517 驛前問對
等到該說的全都說完了,歌舞也就上場了。在今晚上這個宴席上,歌舞多是些有關邊塞、出征之類的歌舞,鏗鏘有力,也有舞劍角觝的。
今夜因為趙官家不在,眾人飲酒時自在了不少。幾杯酒下肚後,宴席上為數不少的人,已吃得有些微醺了。眾官也跟著節拍搖晃起來,跟隨唱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興致起來,恨不得手提三尺劍,立刻率將士去建功沙漠,收複故土。
飲至半酣,有一出《十三將士歸玉門》的歌舞,曲調悲壯,十三甲士持戈而舞。看到濃時,也不知是哪個,提起來幽雲十六州,感慨遲遲不能收複,忍不住在宴席上落了淚,一時間眾人議論之聲不絕。幸而歌舞馬上就結束了,下一場是角觝,終於把眾人慷慨報國的那片心,稍微拉了一點回來。
今夜角觝上場的也不是別人,正是幾個殿前的軍士。宴席之上,這幾個跌撲爭奇起來,比起東京角觝社有名的那幾個,也絲毫不差。因為種諤看得高興,嫌棄別人動作晚了,在下麵指手畫腳的,椅子上根本就坐不住他。
王德用老遠兒看見了,叫種諤道:“種小五年輕,好筋骨,幹脆你也上去吧,跟他們一塊兒較量較量!”種諤雖說不害怕角觝能輸,但讓他隻穿著那麽點兒布,跟那幫一二十歲的崽子們不顧形象得摔在一處,他才不幹,他還要臉呢。因此種諤擺著兩隻手,堅決不上去。
好不容易等宴會結束,眾官散了,種諤和羅弈這兩個,湊了輛車兒,一塊兒上了。種諤詢問羅弈道:“你今天不回營裏麽?”羅弈便道:“肯定得回去,還有好多事要辦呢。遠來的是客,我先送你回驛館再說。”
因這個話兒,車夫立刻往驛館的方向去了。還沒到驛館的門口呢,大老遠的,就看見烏烏壓壓的人,圍在那裏,全都是等著問話的。這場麵種諤一看見就頭疼起來,立刻向羅弈求援道:“喂,羅軍使,幫我個忙兒,你去應付圍著的那些,我得趕回去睡一覺!”說完把羅弈就往下攆。
羅弈急忙告訴道:“他們盯的,是你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種諤,又不是我。就算我下去了也沒有用!”種諤不管這個話兒,隻管把羅弈推下車兒,在後麵使勁紮一下馬股,那馬害疼,飛也似的往前麵跑了。
羅弈心裏麵罵一遍種諤,還沒等到他站穩呢,那群人立刻就圍上來,七嘴八舌問什麽都有。一個問道:“羅軍使,才剛的那輛車子上,有沒有種總管?聽說宴會散的時候,有人看見您和種總管上了一輛車兒!”另一個問道:“羅軍使,聽說趙官家身體抱恙,今夜的宴席沒能到場,是宰相出麵兒接待的,是真的麽?”
還有人道:“種子正這一次升任為鄜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據說是趙官家看在他父親種仲平的功勞上給的,是這樣麽?是不是種家將馬上就會得到重用?”又有一個過來道:“羅軍使,我聽說軍使馬上要率軍平蠻,有這回事兒麽?”
對這些疑問,羅弈一疊聲回複道:“不知道!”、“我不清楚這件事,你還是問種總管本人吧”、“沒有沒有,你們的人看錯了!”、“我們沒有接到消息,一切全聽上麵的安排”。
正在吵吵嚷嚷的時候,一個書生打扮的擠過來,問一聲道:“羅軍使,小可是在太學上學的學生。因知道大軍馬上要去平蠻,學生們連夜寫了一篇文章,想讚頌一下咱們的將士!學生就想問一問:是什麽讓咱們的將士奮不顧身,一心報國?眾軍上了戰場的時候,心裏麵想到的都是什麽?是忠君報國,為子孫後代開太平麽?”
對這個答案,其他那些人也想知道,也就一疊聲追問起來。羅弈被他們追問得緊,隻好勉強回複道:“怎麽說呢?這個話兒也對,也不對。咱們把這一仗打好了,的確讓後麵人少流血,讓百姓也免受戰亂之苦。一場大戰,打好了可以保幾十年太平,從這裏講是對的。
‘不對’的呢?自古以來,中國人太平的日子實在不多。就算有了先輩的庇佑,得十幾、幾十年太平了,可是以後究竟能怎麽樣,主要還得靠自己,靠祖宗施舍的不長久。你可以去看看咱們的將士,都是十幾、二十幾歲,大多數都沒有成家立業。真戰死了,哪裏有什麽‘子孫後代’?!
什麽‘流芳百世’、‘淩煙閣上一炷香’、什麽‘為子孫後代開太平’,離軍士們太遠,那些都是大文豪、廟堂上高官巨宦們想的。軍士們想要的,不過是上官的一句誇獎,同伴們一句喝彩的話兒,百姓們對他們道一個‘好’字。走在街上的時候,別那麽多人喊‘赤佬黥卒’,罵什麽‘宋軍不行’之類的話。”
驛館前那條不長的路,根本就沒有多少步。因為眾人的圍堵,生生讓羅弈走了一炷香時間。眾人不斷問著什麽,羅弈偶爾答一兩句,他們追問的就更多了。就算羅弈不回複,也仍舊不能讓他們閉嘴。等羅弈進了驛館門兒,有守衛攔路,這些廝們方才罷了。
眼看著種諤等人任命已畢,已先後回去赴任了。東京該去平蠻的人馬,這時候名單也下來了。龍衛這邊,第一批要跟著羅弈出征的名單,已經下發。展昭就是名單裏麵的一個。
這個時候,正趕上李億的案子又有了眉目,開封府包龍圖那一頭兒,有不少的事情,又需要玉堂能經常過去。時間太倉促,一共隻有兩日的準備,等到玉堂知道了展昭去平蠻的消息,距離他動身隻剩下一日。
因這件事上,玉堂暫且把李億的事情放在一邊,今天晚上就不走了,要留下來在十三廳過夜了。知道了玉堂過來的消息,展英幫忙,叫人去白礬樓要了幾個菜,晚上大夥兒聚一聚,都坐在一塊兒吃一杯。因這一批同去的還有潘陽,為了臨走之前能再見一麵,下午的時候,玉堂急忙趕去了潘陽家中。
誰知道玉堂白跑了一趟:今日潘陽的家裏麵,根本就沒人,連大門都是緊鎖著的。據鄰居們報說,潘陽早上便出了門,帶著貢品,隨行的還有幾個小廝,說是要給母親上墳去,已經不在城裏了。玉堂在外麵轉了一圈兒,又跳起來往他家看了幾遍,確實是沒人,這才悻悻地回去了。
深秋的時節,外麵的大風刮得厲害,隻聽見樹葉嘩嘩作響,到明早又能墜落一地。這樣的天兒,到傍晚突然又下起雨來,天氣也隨之變冷了。等到展昭辦完事,回到甜水巷的時候,已經是掌燈的時候了。
本來眾人還想等到玉堂來了再開席,展昭說道:“白殿使忙,咱們幾個人先吃了不妨。我還有幾句私下的話,需要單獨跟你們說。”因這個話兒,眾人也就先吃了。
今晚上玉堂遇到件急事,本來都快要過不來了。玉堂一想:展昭這一去,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麵,都不好說。有些話倘若這一次不說,以後恐怕就沒機會說了。因此玉堂緊趕慢趕,終於在將近子時的時候到了。到這時候展昭還沒睡,親自把玉堂迎進門來。
抱廈廳上點了盞燈,照得廳內十分明亮。宴席雖然撤下去了,酒還是溫的。廚房送過來兩碗熱麵,加兩個熱菜,玉堂胡亂對付著吃了。
吃完玉堂敬一杯道:“惠帝愚笨,也知道好歹,曉得嵇侍中血不能去,白某豈能連他都不如!當初我窮途末路的時候,多虧你收留了這麽長時間。打擾不說,還得忍受我的壞脾氣。你幫我籌錢、在包龍圖跟前為我力爭,我都知道,在此謝你。”
這一輩子,能從白玉堂嘴裏聽見這番話兒,倒真是一件稀奇事兒,展昭遂就笑了道:“我隻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也不用太在意。”
當初在事上時不覺得什麽,如今全都過來了,一切都已經好轉了,這時候才感覺到當初的不易,想起來都有些讓人心酸。最難的時候,玉堂自己的兩個親兄,都躲出去沒了蹤影,家裏為爭錢打成那樣。
當初與白家關係好,平常都交往得不錯的那些人,為了與白家撇清關係,向李億示好,恨不得都上來踩一腳。當初玉堂名義上的那個“丈人”,落井下石這種事,也沒少幹了。關鍵的時候不躲開,肯拉一把,哪裏是“舉手之勞”這麽簡單!
經過這麽多事情後,讓玉堂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有為了他人奮不顧身,義無反顧的交情。也有為了他人臥薪嚐膽,沉默隱忍的交情。比較起來,後者甚至還強過前者。厭惡的事情,能堅持不做,其實也不必太慶幸,是因為這世上沒有人值得他去俯身屈就。
說起來世事也是可笑:當初韓煦、展昭、蘇興、鄧禹、楊斌、周昕這些認真幫了大忙的,提起來都說是“舉手之勞”,全都叫玉堂不必在意。
那些當初躲得遠遠的,唯恐被殃及連累的人,反倒在跟前一個勁邀功,告訴說自己當初怎麽出力,白家如今能東山再起,裏麵有他們的大功,叫玉堂兄弟們有了好事兒,千萬不能忘了他們。
不經曆些事情,真的很難看清楚人心。當初玉堂的那些親戚,因沒沾到太多的便宜,事後為了混淆視聽,在背後使勁煽風點火兒,故意把黑的說成白的,潑些髒水過來誣陷。
他們說的那些話兒,有不少人就真的信了。他們的那些故舊好友,為了能討他們的好兒,做出副“嫉惡如仇”的模樣來,老遠兒在大街上看見了玉堂,立刻把臉兒別過去,故意裝作沒看見,不願意跟“道德敗壞”的人太親近。或者不陰不陽得罵幾句,顯示自己能“匡扶正義”,是個“懲惡揚善”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