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試點蘆溝
龍忠峻似不想提及,搖頭道:「育英給我留點餘地,別剛見面就在人家小夥子面前連老底都端出來……怎樣在官場做一個好乾部,既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線和良知,又能為社會、為老百姓做力所能及的好事,真的不容易。現實當中似乎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同流合污,要麼鶴立雞群,到最後與我們的初心愈行愈遠,是吧?所以我很欣賞小白剛才所說,首先得端正良好的心態,我當初就是心態不對敗走麥城。」
「忠峻在縣城鍛煉期間提出的那些發展綱要,放到今天也不落後,可惜觸動了地方利益集團的痛處,唉,苠原何嘗不是?」包育英嘆道。
「再回頭說方晟,」龍忠峻道,「他是很著急的,每到一個地方千方百計抓經濟促發展,整頓吏治,滌清**暗黑勢力,搞得風生水起還有個新名詞叫做『官不聊生』。這樣做好不好?當然值得肯定。每個地方到他離開時都發生日新月異的變化,城市煥然一新,經濟結構得到根本性優化,但弊端呢?就拿江業新城來說留下了非常大的隱患,之後連續四任還是五任領導幫他收拾殘局,幸好都是黃海系的。所以一個成功的方晟背後需要有一群默默奉獻的幹部堅持和推動。」
關於這一點白鈺仔細研究大量筆記、資料、會議記錄時也意識到了,甚至有比龍忠峻更深入的思考,遂點頭道:「您指點得對,單打獨鬥永遠不能見容於官場。」
「為什麼做官不能讓上下級『怕』?」龍忠峻目光炯炯道,「我不知道導致方晟最後關頭失蹤的真正內幕,但有一點,那就是如果他上位的話,真的會讓很多很多人睡不著覺。當然了,上位者肯定有種種顧忌,為保持安定團結局面也會作出一些安撫性動作,至少在表面杜絕一言堂現象等等。可是,誰敢把身家性命押在方晟不翻臉基礎上啊?他當副職時替正職做決策;他當正職時副職淪為助手;他是班子成員時班長指揮不動,他是班長時不聽話的都被踢;上級批評他,上級被拿下;下級想搞他,下級**掉……哪怕他每次都是對的,都會讓人害怕,你們覺得呢?」
理智上龍忠峻是對的,感情上白鈺無法接受,他艱難地辯解道:
「從他任職的地方來看都有迫不得已原因……」
包育英則從另一個角度道:「貪官污吏這麼多,有位強悍震懾力的領導效果就不一樣,比如現在詹印採取『反腐零容忍』,一年多來拿掉的幹部比過去三年還多。」
龍忠峻笑道:「育英的話不正好從側面印證我說得沒錯嗎?明明詹印可以做得很好的事,為什麼非得方晟躬體力行?一個人想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很可能所有事都做不好。不過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導致他功敗垂成的原因,傳說中京都幾大傳統家族危急關頭拋棄他也不符合邏輯,應該有更深層次的因素在裡面吧,我認為。」
這是事發以來白鈺聽到最深刻、立場最公允的剖析,索性追問道:「請教龍主任,什麼邏輯?」
「其實正治沒有邏輯可言,利益最大化才是永恆,」龍忠峻道,「我為什麼說邏輯這個詞,因為總有人喜歡從歷史事件當中尋找規律,實則都是事後諸葛亮,對於處理現實問題一點作用都沒有。京都傳統家族的邏輯是什麼?方晟上位能夠讓家族利益最大化,至於制衡與約束,家族裡面他始終是晚輩,也在接受那些大人物諄諄教誨中成長的,方晟再桀驁不馴也比如今今上聽話吧?畢竟自家女婿啊,對不對?」
白鈺聽得入神,連連點頭道:「照龍主任的分析,外界傳聞都是假的?」
包育英道:「也不盡然,於家、白家被今上不待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說明方晟失蹤事件過程中兩家肯定做了手腳。」
「到他們那種層面,有時做就是不做,不做就是做,真真假假難以琢磨,不要以常理忖度他們,也不要以世俗標準評估他們的得失,」龍忠峻如同老禪師一般高深莫測,「再說苠原吧,育英說當前工作很難開展,簡剛牢牢把持住黨委會發現苗頭就強力打壓,你這個經濟鄉長簡直就在打游擊戰?」
白鈺道:「最大的阻力在村幹部——扶貧資金使用分配的既得利益者,改革的結果直接動了他們的乳酪;老百姓容易受到蠱惑煽動,只要拿不到錢怒火一點即燃;在各村群情洶湧的情況下,黨委會任何順應民意的決定都是對的。」
龍忠峻手指點了點包育英,又點了點白鈺,笑道:「同為鄉黨委班子成員,得出的結論卻截然相反。育英覺得簡剛是禍患,除掉就萬事大吉;小白卻認為村幹部才是阻礙經濟發展的主流勢力,誰對誰錯?」
包育英打了個哈哈:「都沒錯。當前盤踞於各村村主任位子上的大半是簡剛的心腹,拿掉簡剛,樹倒猢猻散;同樣把這班村主任換掉,簡剛就成沒牙的老虎威風不了。」
「換村主任難度也很大。」白鈺道。
「再難也沒換簡剛難,有些情況我不便多說,但至少——我覺得育英給你定的兩年期限內,別想動簡剛!」龍忠峻道,「村幹部那邊倒能想想辦法,這會兒不妨向二位透個信,此次我到苠原蹲點調研有兩個任務,一是貧困狀況真實性調查;二是關於村委會民選問題……」
「啊!」
包育英不由吃了一驚,道,「忠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都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在溫飽問題都沒全面解決的落後山村搞民選村委會,我認為不是好主意!小白知道的,那些個村民懂什麼公民的權利義務,了解什麼投票的神聖性?一塊肥皂、兩支牙膏就能讓他們改變主意;如果加一包三塊錢的香煙,他敢拍胸脯讓全家都跟著選!」
「小白談談看法。」龍忠峻道。
白鈺稍稍猶豫,道:「以毛嶺村為例,簡剛的親戚簡功已經當了十多年村主任,幾乎就是村霸。但要發動全村投票選舉,即便不玩任何貓膩全過程公平公正最終當選的還是簡功。」
「這是為何?」龍忠峻不解地問。
「稍微有點能力的、有號召力的都被簡功排擠到外地打工,或被打壓得不敢說話,村組幹部、村裡大戶都跟他沆瀣一氣,加上山村因地勢影響各組之間隔得比較遠,相互不熟,不投給簡功還能給誰?」
白鈺道。
「你說的是普遍情況,沿海發達地區同樣存在,但目前除了通榆等為數不多的省份毫無起色外,各地村委會的民選工作搞得如火如荼。京都給壓力,省領導也坐不住了,說經濟工作搞不上去是地理和歷史因素;民選工作大家在同一個起跑線上,沒有理由好講!各市都有試點任務,町水安排了七個工作組,苠原是其中一個——把它列進去背後也有激烈博弈,不多說……」
一口氣說到這裡龍忠峻喝了點茶,停頓片刻道,「困難再大也得解決,不然不會先搞試點。苠原的情況育英說了很多,我也大致有了掌握。我想是不是這樣,先挑個群眾基礎比較好、村委會工作比較紮實、村主任影響力相對弱些的作為試點?只要成功一個村,接下來全面鋪開就容易些了。」
白鈺沒吱聲,包育英斟酌一番道:
「那就放到蘆溝村!一方面是我的蹲點村,我在那邊說話還算管用;另一方面兩頭豬事件后原村主任撤掉了,臨時負責的威信不夠,鄉里意見也沒統一,正好利用民選機會遴選出村民們滿意的村主任。」
龍忠峻喜道:「不就有了突破口嗎!小白什麼想法?」
白鈺是有不同想法的,但包育英已說出蘆溝村,不便反對——自己才幾斤幾兩,竟在市領導面前拆包育英的台?
「贊成包主任的意見。」白鈺道。
龍忠峻拍拍包育英的肩:「人大就負責選舉工作,老弟啊,這付擔子要交給你了。」
包育英滿臉苦笑:「就知道你主動請纓到苠原准沒好事,行,我這把老骨頭跟著再折騰一回!」
「怎麼是老骨頭呢?」龍忠峻正色道,「上周去省里遇到那個人了,也談到你……」
「噢?」
包育英下意識瞥了白鈺一眼,白鈺會意主動告辭而出。
第二天上午龍忠峻和兩名工作人員來到鄉府大樓亮了下相,婉拒了簡剛召集鄉領導們做專題彙報的建議,在包育英陪同下直奔蘆溝村。
看著車子駛出大門,簡剛面色陰沉地撥通一個號,低聲道:
「……請問市正調室龍忠峻什麼來頭?跟包育英是不是一夥?準備在苠原搞啥名堂?」
對方似乎說了很多,簡剛並不認同,耐著性子聽完繼續說:
「苠原的情勢自打白鈺空降後有點亂,他一會兒一個點子,包育英呢在旁邊搖旗助威,人心不穩是個大問題!我不怕民選村委會,憑他們幾個在苠原反不了水,但利用民選機會找其它碴兒的話,那就麻煩了!」
對方很簡單地說了幾個字,簡剛面露喜色,道:
「對,把姓包的弄走,越快越好!這件事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