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謙國公府，一個潮濕破舊的小院。
一間腐朽的房間在夜風中忽明忽暗。落了灰的窗紙上，昏黃的燭光投映出一個瘦弱女人小心翼翼抱著孩子的身影。
“小寶貝乖乖，嗬嗬，嗬嗬，你好可愛哦，娘親好喜歡好喜歡你。”
女人欣喜地把白嫩軟乎的孩子往自己髒得看不清容貌的臉上蹭。
“寶寶乖，哦哦哦，睡覺覺，睡覺覺，哦哦哦，寶寶睡覺覺……”
女人聲音溫柔，手卻是悄然捂住了孩子的小鼻子小嘴。
“你在幹什麽！”突然，一道嚴厲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女人嚇得鬆了手，孩子憋紅了臉哇哇大哭。
女人轉過身來，看著怒目圓睜的男人愣了好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幹什麽？當然是哄寶寶睡覺啊。”
“把他給我！”男人不容置疑地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
“給你？”女人提著繈褓往自己身後一藏，麵目猙獰地大叫：“說！這又是哪個賤人給你生的！”
“我再說一遍，把小皇子給我！”男人上前一步，皺著眉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蓬頭垢麵的女人，滿眼的嫌惡。
“小皇子？”女人把哭鬧不止的孩子從身後提出來，冷漠地瞟了眼，“小皇子怎麽可能在這裏！”
“你這個瘋女人！”男人想伸手去搶，伸出手又縮了回來。他不想碰這個惡心的女人。
“瘋女人？”女人把孩子緊緊地勒在懷裏，抬頭對上男人的眼睛，神傷了一瞬，又突然瘋狂大吼，“你才瘋了！想當皇帝想瘋了！”
“野種也配當皇子！”女人吼叫著舉起孩子就要往地上摔。
“這真是小皇子！你給我！”鄭揆也顧不得女人身上有多髒，伸手就搶。
到底怎麽處理這小皇子，鄭揆還沒有想好，說不定以後有大用處，怎麽能讓這瘋女人就這麽摔了。
“小皇子？”女人快速把手一縮，躲過了男人抓過來的手，這才注意到手上的繈褓做工精細，而且是明黃色的，於是質問道，“你想幹什麽？你想拿他幹什麽？”
男人咬牙不答，使盡全力伸手搶，卻還是被女人毫不費力地躲過了。
“來人！”男人腦門上青筋暴起，衝門外喊道，“給我把人搶過來！”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飄進來，一把抓住了繈褓。然而女人反應迅速，一轉手又把孩子扯了回來。
這一扯，明黃色的錦織繈褓被扯下一塊，係帶掉落，繈褓敞開。
黑衣人把扯破的錦布往地上一扔，後腳一蹬又要上前搶。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盯著敞開的繈褓，對即將伸到眼前的手不躲不閃，笑得前仰後合。
黑衣人動作一頓，“你笑什麽？”
“哈哈哈，”女人把孩子往自己臉前一舉，“小皇子？哈哈哈，明明就是個女娃子！”
門外負手而立的男人聽了，驚疑地上前一步，眼睛瞪了又瞪。
女的？真是女的！怎麽會！怎麽可能是女的！明明交代了偷皇子！
“來人，把喜嬤嬤給我帶上來！”
屋裏的黑衣人轉身朝男人噗通一聲跪下去，匍匐著顫聲道：“大人，喜嬤嬤已經被處理了。”
“處理了？”男人背著手，視線從抖著身子的黑衣人身上劃過，輕輕一笑，“辦事效率還不錯。”
這是放過他家人的意思吧？
“謝大人。”匍匐著的黑衣人呼出一口氣，朝男人一拜，拜下去就再也沒起來。
“雙胞胎男女對調？嗬嗬，月兒還是這麽調皮。”男人理了理繡著蛇紋的衣袖，慢悠悠轉身朝院門口走。
“大人！”剛走到門口，一個侍衛從外麵躥過來，“皇後帶兵把國公府圍了。”
“哦？”男人微微一笑，興致勃勃加快腳步往國公府門口走，“發現得還挺快。”
走了幾步，男人回頭望了眼破院，“燒了。”
……
火苗的呼呼聲，房梁的斷裂聲，嬰兒的啼哭聲……
“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小公主堅持住，小公主一定要堅持住！”
……
嗒嗒嗒、嗒嗒嗒……
妍音在睡夢中隱約聽到一陣漸近的馬蹄聲，突然驚醒，從稻草堆裏彈坐起來。剛坐起來，就馬上低頭慌亂地抱起草堆裏被濃煙熏得黑不溜秋、安靜了好幾天的嬰兒，往寺廟外跑。
跑到寺廟外一看，沒有追兵。
妍音剛呼出一口氣，遠遠地就看見幾個黑點冒出了地平線。
追兵？還是皇後娘娘的人？
怎麽辦怎麽辦！
不過轉瞬之間，一隊騎兵的輪廓就呈現出來。妍音看到了來人，來人也看見了妍音。
到底是敵是友？
連續半個多月的逃亡，妍音已經沒有力氣了。她在心裏祈禱著，希望這是皇後娘娘派來尋找公主的軍隊。
然而很快她的希望破滅了。
“賤婢！交出孩子，賞你個全屍！”追兵的頭領遠遠地就出聲威脅。
怎麽辦怎麽辦！
妍音抱著孩子跑進寺廟，著急地在高大的佛像前轉了一圈，然後剝掉孩子的繈褓，把孩子往佛像前一放，抓起一堆稻草將她埋了起來。
噠噠噠，噠噠噠。馬蹄聲越來越近，跪在地上，似乎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顫。
妍音朝佛像匆匆一拜，抓起地上灰不溜秋的繈褓抱在懷裏，往寺廟外衝去。
跌倒，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來，無限循環這兩個動作。久不進米水，她知道，她不行了。但是，再遠一點，再遠一點，把人再引遠一點！
“哈哈，跑啊，繼續跑啊！”
妍音用抱孩子的姿勢抱著空空的繈褓，被攔在了長河邊。
“哼！要不是皇後死活要給你收屍，大人還不知道你這賤婢從密道裏逃跑了！”
前麵，是水天相接、洶湧奔騰的長河——安國和宣國的天然邊界。後麵，是黑壓壓一片、來勢洶洶的追兵——謙國公鄭揆的走狗。
賤婢？嗬嗬，她曾是和獨孤皇後情同姐妹、如日中天的後宮女官，嫁給他謙國公，就成了瘋女人、賤婢！
她曾經後悔過嫁給鄭揆，現在卻不後悔了，至少因為她在謙國公府，她才有幸救了公主。
望著裹挾著黃沙洶湧怒吼的長河，妍音釋然一笑。天助她也！
故意讓繈褓在眾人視線裏晃過，一轉身，妍音縱身跳進了長河。
髒亂的長發、襤褸的衣衫，在長河的伴奏中舞出一朵淒然絕美的暗花。“休想用小公主威脅皇室”，這是她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