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鹿洞
“村長,您這是做什麽?”陳芳芝被劉長水的舉動嚇到了,忙問道。
劉長水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清楚,又苦口婆心道:“當年你到咱們村裏來,也是我做的主,現在過去這麽多年了,我不求你報答,我隻求你這一件事,為了那些孩子們,讓雲平留下來。”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所作所為,或許看起來很無賴,但如果他一個人無賴能讓孩子們有學上、有書讀,那也是好的。
陳芳芝啞然,張了張嘴叫道:“雲平,你進來。”
“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答應的,有這筆錢,你可以去請老師,不必找我這個半吊子。”陳雲平不滿的走進門,口中依舊是自己心中那一套。
“我還是不是你媽,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媽,你要……咳咳……你要氣死我是不是?”陳芳芝氣的一陣咳喘,麵色漲紅的怒聲問道。
“我不想去就是不想去。”陳雲平憤怒的別過頭去,心中的良知告訴他,這筆錢不能要。
“村長,你回去吧,雲平的思想工作我來做。”陳芳芝揮揮手,對村長保證道。
劉長水相信,有陳芳芝的話,陳雲平一定會答應留下來,把五百塊錢放在陳芳芝床上,轉身離開了陳家。
陳芳芝深深的看了陳雲平一眼道:“這筆錢是村裏的幹部們掏光了家底拿出來的,可見他們確實找不到第二個可以成為代課老師的人了,你反正也是賺錢,為什麽不能暫時先在村子裏做代課老師,等有更好的人選了之後,你在去城裏,我也不會阻止你的。”
她也不願陳雲平去城裏,都說城裏的錢好賺,她不相信,錢難掙屎難吃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我不幹。”陳雲平斬釘截鐵道。
陳芳芝紅著眼怒聲道:“你如果走,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陳雲平做夢也沒想到,陳芳芝會這麽憤怒,呆愣在原地許久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他轉身去了院子裏,秋天的風吹在身上也是徹骨的,卻能讓人更加清醒,陳雲平看著初生的太陽,腦海中回蕩著陳芳芝和劉長水的字字句句,他在猶豫究竟應該怎麽做。
他經過了很久的掙紮,最終回到房間裏,把裝著五百塊錢的錢匣子小心翼翼的藏在了床底下。那筆錢沉重無比,沉重的遠遠不止是這五百塊錢,而是其中的意義與價值。
到了第三天,陳雲平天不亮就來到了學校,學校裏有些孩子們家住的比較遠,隻有星期五放學之後才會回家,周一到周四這些天都是住在學校的教室裏的。
看著躺在並在一起的課桌上的學生們,陳雲平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幾個孩子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但是每一個都已經有了獨立的能力。
講台的桌子已經有些搖晃,輕輕碰一下就嘎吱嘎吱作響,一根半粉筆在桌子上滾來滾去。
陳雲平看到黑板上還有王東老師最後一節課講的內容,是一首古詩。
讀書不覺已春深,一寸光陰一寸金。
不是道人來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尋。
“你是新來的老師不?”身後傳來稚嫩的聲音,學生張慧麗已經醒過來了,她仰著頭望著他問道。
陳雲平下意識的點點頭,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帶入了角色,看著學生稚嫩的麵孔,他似乎心中再也生不起拒絕村長的念頭。
“這是王老師教的,他說下節課給我們講這首詩的意思。”張慧麗指著黑板上的內容說道。
陳雲平呆愣了一下,這首詩在他第一天上學的時候,老師就教了他們。
在教室裏不知看了多久,到了上課時間,劉長水帶著銅鑼過來,在學校院門口敲響,引來了學生們。
學生們並不算規矩的站好了隊伍,眼神充滿陌生的看著陳雲平。
劉長水介紹道:“這是新來的陳老師,以後他負責給你們上課,要聽陳老師的話,有什麽不懂的就問陳老師。”
“知道了。”學生們異口同聲,看似乖巧,陳雲平深知想管教好這些學生們並不容易。
劉長水給陳雲平簡單介紹了學校裏的情況,學校很簡陋,教室就是黃土平房,搖搖欲墜的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出事故。
操場就是一個平常人家的院子,很艱難的能站下這五十多個學生,他們的升國旗、跑操都在這個狹小的操場上完成,可在過去的這些年裏,王東老師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教書育人的。
在這個時候,還沒有那麽多課本,隻有老師手裏有一本破舊的課本,把每一課抄寫在黑板上,讓學生們抄下來學習。
陳雲平雙手撐在講台上,仔仔細細的記住了講台下每一張臉,他故意沉著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稚嫩。
“我叫陳雲平,這是我的名字。”他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很簡單,很平凡,卻不知這三個字對於平山村來說,注定不平凡。
“今天是我給你們上的第一節課,王老師教你們背了白鹿洞,還沒告訴你們這首詩的意思,今天我們就講這首詩的含義。”
陳雲平開始了自己教師生涯的第一堂課程,他並不知道這首詩給孩子們原本平凡簡單的一生帶來了多大的影響,也不知道這些如今看似與他毫無關係的孩子們,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影響。
在黑板下仔仔細細寫下了《白鹿洞》這首詩的含義,學生們卻一個個疑惑撓頭,這裏麵有很多他們不認識的字,也有很多他們不懂得詞匯。
認真讀書,不知不覺已是暮春時節,每一寸光陰都似黃金珍貴,若非道人來逗笑,還在鑽研周公孔子的精義教導。
“這首詩教導我們,要珍惜時光,認真學習,無論是時光還是知識都是比金子還要珍貴的。”陳雲平對學生們說出當年他老師告訴他們的話。
他從未考慮過這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從未真正的去想過,知識究竟給自己帶來了什麽。
“老師,你騙人,金子當錢用,知識又不能。”不知識哪個學生在下麵搗亂說了一句。
“就是,我媽有一條金項鏈,能換可多錢了。”又有學生跟著附和了。
課堂上頓時變得嘈雜了起來,陳雲平也麵色漲紅,他不知應該怎麽解釋知識比金子還要珍貴,隻記得自己的老師是這樣說的。
“我是老師,你們就應該聽我的,我說什麽,就是什麽。”哄鬧之下,陳雲平有些下不來台,惱羞成怒道。
“王老師說老師也會有錯的時候,老師有錯作為學生我們也要指出來,你說的不對。”學生們的反駁更讓陳雲平說不出話來。
語塞的陳雲平啞然站在講台上,頓時顯得手足無措,他怔怔的看著這班學生,果然當老師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他轉身離開教室,仿佛那一刻的自己就是一個落荒而逃的小醜,鑽進小小的辦公室裏恨不得這輩子都不去麵對那些難纏的學生。
直到中午的時候,學生們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幹嘛!”陳雲平沒有半點耐心的聲音從裏麵傳了出來。
學生怯弱的說道:“陳老師,你啥時候做飯?”
做飯?
陳雲平呆滯片刻從裏麵走了出來,看著眼前臉生的小女生問道:“做什麽飯?”
“我們幾個住在學校的之前都是王老師做飯給我們吃的。”小女生叫王月,也是住學校的學生中的一員,因為她最小,也最好欺負,所以來找新老師做飯這種差事就落在了她身上。
王月大概隻有六歲,長的也黝黑瘦小,身上的衣服也已經很髒了,不是不洗,而是在這樣貧窮的年代,他們隻怕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洗了就沒得穿了。
“我不會做飯。”陳雲平心中帶著氣,下意識的別過頭去說道。
是啊,那時的陳雲平也還隻是個孩子。
“陳老師……”王月拉了拉陳雲平的衣角,細微的聲音帶著顫抖,頓了頓又道:“我餓。”
王月的眼眶帶著淚水,祈求的眼神觸動了陳雲平。
他確實不知道怎麽做一個老師,就像他不知道知識為什麽比金子還要可貴,分明他所遇到的難題,是數不清的金子可以解決的,但知識四號解決不了他的難題。
但王月的眼神忽然讓他的肩膀沉重了一分,那種沉重壓住了他心中的桀驁,喘息變的艱難的同時竟然還有一絲難以釋懷的幸福感。
“有什麽菜,我去做。”陳雲平長舒了一口氣之後,艱難的說道。
他照顧過自己的母親,但是卻從沒照顧過這麽小的孩子。
“有我們挖的野菜和玉米麵。”張慧麗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指著爐子的方向。
一個裝著野菜的菜籃子,半口袋的玉米麵,幾個發芽的土豆,就是這些住校的學生們的夥食,別小看這些東西,野菜是學生們挖來的,玉米麵和土豆是每家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就這些東西還要省吃儉用才夠孩子們吃一個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