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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刺痛

  安盈與蕭遙的目光迎上,鬆懈之下,立刻覺出腳踝的刺痛:剛才情急跳下來,根本就沒注意落地姿勢,現在看來,隻怕是骨折了。


  她的額上沁出了一層冷汗,但又不敢輕露,咬著牙,安盈最自然不過的聲音回敬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見,三殿下變得這般卑鄙無恥了。”


  蕭遙也不生氣,隻是似笑非笑地瞧著她,“你倒變得更伶牙俐齒,不過,還是覺得你裝乖的時候更惹人喜歡啊。”


  安盈不說話了,場內其他人的注意力則多多少少都集中在她身上來了。


  她咬牙,手扶著樹幹,正要站起來,表示自己並無大恙,蕭逸已經暗歎一聲,徑直走過去,伸手扶住她,“不要逞強。”


  百裏無傷則在不遠處淡淡地看著這一切。


  ——自蕭逸叫出無雙的名字時,他的表情就一直那麽冷淡,雖然談不上敵意,但也絕對沒有善意。


  喬娜娜的臉也稍微一沉。


  謝無雙並沒有應聲出現,出現的是幾名影衛,他們身姿矯捷,輕巧地落在人群中間,其中一人將一貼膏藥送到百裏無傷的麵前。


  顯然,這個膏藥,便是出自謝無雙之手了。


  百裏無傷隻是掃了一眼,沒動。倒是喬娜娜伸手將它接了過來,用銀簪試過毒性,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便不管門主同不同意,挽起他的袖子,便在他的手上塗抹膏藥。


  短笛上的藥雖然猛,但並不霸道,蕭遙隻是想讓他暫時喪失戰鬥力,還沒有打算廢掉他的手。


  “難道大家歡聚一堂,現在又沒有了外人,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蕭遙又重重地看了蕭逸幾眼,打量著滿地的烈火殘屍,微笑道:“我還是那句話,要麽投向我,要麽死,無論諸位是何等身份來曆,隻有這兩個選擇。”


  “我退出。”本在蕭遙這邊的葉子桓沉默片刻,極冷淡地丟下三個字,轉身即走。走了兩步,他又轉身催問海墨,“你要留下嗎?”


  海墨笑,“是啊,得留下看著娘子。”也不管喬娜娜的目光多麽嚇人,他又補充道:“既然她不肯嫁過來,我隻能做上門女婿了,公子,如果過會我還活著,你要給我補一份彩禮啊。”


  “嗯。”葉子桓並沒說什麽,嗯了一下,就當是應允了。


  然後,他轉過身,擦過蕭遙的身側,繼續走他的路。


  蕭遙也不攔著他,任由葉子桓離開。


  他利用葉子桓算計百裏無傷時,早就料到葉子桓會生氣,他沒有與他反目為仇,已經算是極克製了。


  葉子桓腳步未頓,在經過安盈身側時,幾乎沒有看她——應該說,至始至終,唯一沒有看安盈的人,便是葉子桓。


  人群外層,但聽到沙沙的腳步聲,無塵宮的人也跟著他一同離開了,當真是了無痕跡。


  “你剩下的人都藏在哪裏。讓他們全部現身吧。”待葉子桓離開後,蕭遙直接問蕭逸。


  蕭逸已經讓安盈靠著樹幹坐了下來,他則半蹲著,正打算查看她腳踝的傷勢,似乎根本沒有將眼前的狀況放在心上。


  “三殿下有閑心在天一峰與江湖宵小玩心計,何不關心關心格爾木現在的景況?”隨著一個清朗的男聲,謝無雙終於緩緩走了出來,他的手中拿著一冊最新的線報,到蕭遙麵前時,他輕輕抖開卷則,道:“梁王涉嫌擅開鐵礦,私自練兵,違例屯兵屯糧,奏折已加急快遞送到了皇上手中,這是皇上剛剛下達的旨意:取消梁王的封號,將格爾木交由總督李大人暫管。”


  “那又如何?”蕭遙冷笑一聲,“如果我還對老頭子的命令言聽計從,又怎麽會走到這一步?你別忘了,格爾木的總督李大人,是本王的什麽人。”


  “是李妃娘娘的父親,你的老丈人。”謝無雙單手負於身後,氣定神閑道:“不過,他知道你因為上次李妃娘娘送補藥給你而私囚娘娘的事情後,可是發了不小的火啊。”


  蕭遙還是冷笑,可是笑容已經有點沉了。


  “至於方照方將軍在沙地練兵的事情……”謝無雙故意頓了頓,道:“似乎,沙地的王子對於新嫁過去的水公主非常言聽計從,剛好,水公主最近生了一種怪疾,一定要用活人的心肝當藥引,而那個活人呢,沙地的國師大人請示了神諭,神諭上說,必須是沙地邊境最勇猛的將軍,也就是方將軍了。我聽說王子已經派人去取方將軍的心肝了。”


  “你又何必用假消息來誑我,水公主是誰送過去的,想必你們也清楚得很。”蕭遙冷然道:“她又怎麽會故意與我作對?”


  “難道梁王不明白嗎?一個女人就算恨極了一個男人,恨到想殺了他,卻也不希望,那個男人是死在別人手裏的。百裏無傷死在你手裏的事情早已經傳開,她為自己的心上人報仇,似乎並不奇怪。”謝無雙淡淡提醒道:“更何況,她也不希望知道自己身份的人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蕭遙沉默:這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區區的沙地使者,又怎麽能奈何得了方照,奈何得了格爾木最精良的部隊?

  方照是蕭遙手中最強的將領。


  “方照當然不會輕易就範,可如果你派人召他速歸,他被人在戈壁上半路伏擊,結果又如何呢?”似乎看出了蕭遙的心思,謝無雙緊接著跟了一句。


  蕭遙眉毛一挑,冷然望著謝無雙。


  “你們策劃多久了?”


  如此一環扣著一環,找他的罪證,絕他的歸路,斬他的羽翼,時機配合得那麽契合,根本不可能是一時半會的事情。


  而且,有能耐借著他的名義召回方照,也並不像說說那麽簡單。


  實施這個計劃的,是埋在他身邊一個多深的棋子啊。


  “從三殿下封為梁王開始。”謝無雙垂眸,又重新退到蕭逸身邊,他的動作不著痕跡,但剛剛在蕭逸的半步之後。


  蕭逸本要查看安盈的腳傷,但被安盈避開了,他並沒有強迫她,早已重新站了起來,淡淡地立於一邊。


  也在此時,蕭遙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他的身上,這一次,蕭遙的目光微閃後,旋即恍然,“是你?”


  “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願意放棄即將要做的一切,真心悔過,你仍然是梁王。格爾木也永遠是你的屬地。”蕭逸不置可否,可方才還顯得平庸普通的臉,突然散發出一股讓人不能輕忽的威嚴華光,淡然溫和的眼,凝重得讓人不能直視。


  即便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仍然願意給蕭遙一次機會。


  蕭遙卻在他話音未落前就笑了起來,俊邪的唇勾出一輪很好看的弧線,“你讓我當一個窩囊的梁王,然後,將那些追隨我的人棄之不顧,任你魚肉嗎?成王敗寇,倘若此時退了,便連一個寇首都當不上了,那也太無趣了。更何況,結論還未有定數呢,大哥。”他望著蕭逸,很認真地喚了他一聲,“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你了吧。”


  蕭逸沉默。


  到了這個時候,反而沒百裏無傷什麽事情了,喬娜娜暗自鬆了一口氣,不過,一口氣沒有鬆完,又被蕭遙的“大哥”兩字驚得一愣。


  大哥,這個人難道是太子蕭逸?

  不會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蕭逸是一個適合守成的好好先生,稍微離京城遠一點地方的百姓,幾乎都記不得蕭逸的一點點事跡,提起太子,對他的長相愛好能耐根本答不上來。


  相比之下,蕭遙的口碑卻好很多。


  他太平庸了,太溫和了,似乎文武皆不突出,且長於深宮,極少出門。可麵前這個男子,雖然看得出易了容,不過周身華貴凜然的氣勢,與淡然如深淵般的沉靜,與傳言中的太子實在掛不上勾吧。


  “沒想到,全天下的人都被騙了。”百裏無傷突然笑了笑,有點自嘲,“我看走眼了。”


  即使是百裏無傷,也曾認真地以為:留國,將是蕭遙的天下。


  “你確實很久沒有叫過我大哥了,從記事起就沒叫過。”蕭逸淡淡道:“我倒有點羨慕尋常家的父子兄弟。如果你一直當我是大哥,又怎麽會有今日這個局麵?”


  “不可能。因為你首先太子,首先是我主子,而不是我的兄長。”蕭遙冷笑道:“我從小就比你優秀,讀書比你好,練武比你強,國策戰法,樣樣都被大臣們交口稱讚,父皇把我趕出京城,不就是怕我奪你的位置嗎?倘若是尋常家,會有這樣的猜忌與提防嗎?”


  “不會。”蕭逸倒也老實,非常坦白地回答道:“尋常家的人,也不會從出生起就不斷地被暗殺被設計,而這後麵的幕後推手,卻打著自己弟弟的旗號。我隻能先選擇自保。正如你不能舍棄你現在的屬下、委曲求全一樣,我也有必須保護的人。一旦我倒下,那些人,你未必能容得下。我沒有把握,所以不能冒險。抱歉,三弟,有些東西,即便你也喜歡,我卻不能讓。可其他的,隻要你開口,我都會盡量滿足你。收手吧。別逼著父皇走最後一步。”


  “其他的都會讓?”蕭遙眸光一轉,停在了安盈的臉上,“那你身旁的這個女人呢,能不能讓給我?”


  蕭逸神色未動,“也不能。”


  蕭遙嗤笑一聲,沒有繼續強求,他緩緩地往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笑容漸漸莫測,“我很想知道,到底哪個你才是真正的你?當初一起在皇宮學習,你背不上先生教的文章,刀劍騎射樣樣不如我,在殿試的時候假裝答不了,反而把機會全部讓給我,讓我在大臣們麵前大出風頭,讓父皇忌憚我的鋒芒。這些,都是你故意示弱的行為嗎?”


  “不盡然,一部分吧。”蕭逸想了想,回答:“很多地方,你確實比我高出許多,我並沒有故意相讓。”


  “哼,一直以來,你隻怕就像看跳梁小醜一樣看著我表演吧,現在又何必假惺惺地說這些。”蕭遙有點自傷自憐地歎了一聲,“現在就算殺了你,得到了那個位置,也還是覺得沮喪啊——竟被你騙你二十幾年。蕭逸啊蕭逸,你真讓我覺得害怕。”


  蕭逸垂眸,“那麽,你還是選擇執迷不悟下去?”


  “自然。不管你做了什麽,隻要你死了,我就是留國唯一的皇子,父皇若不想自己的萬裏江山交給異姓外人,自然不會對我怎麽樣。真傻啊,我早該想到這個方法,隻是之前覺得這法子不痛快,總想向父皇證明點什麽——不過,現在沒什麽可證明了,我確實不如你。”蕭遙


  聳肩,一臉的無所謂,“既然不如你,隻有殺了你。”


  “可是,你拿什麽來殺我呢?”蕭逸有點憐憫地看著他。


  蕭遙蹙眉。


  周圍風停月靜,一夜的曲折反複,天一峰早已籠在了朦朧的晨曦裏。


  被百裏無傷放走的那些人,早已經撤得無影無蹤了,周圍連一點人聲都沒有。


  蕭遙等待的爆破,並沒有出現。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葉子桓,已經將所有人都帶走了。”蕭逸輕聲道,“他賭氣退出,隻是一個策略而已。無塵公子對蕭家的人恨之入骨,隻會兩不相幫。從你邀請他加盟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一點一點地侵吞你的勢力。可歎,你隻想利用他對付百裏無傷,以為葉子桓不過是一個工具,卻忘記了,一個短短十年間就創建天下第一大宮的人,又豈是那麽容易糊弄的?反過來,你何嚐不是他的工具?”


  蕭遙怔了怔。


  “甚至於,他與百裏門主的對話,也是……一場戲吧?”蕭逸說著,探尋地望向百裏無傷。


  被無視了很久的百裏無傷,卻很隨意地否定了,“不能算是戲吧,我隻是沒有點破而已。雖然葉子桓是一個討厭的人,可是能看見三殿下倒黴,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稍微配合了一下。”


  “難怪公子臨行前對我說,他沒想到天一門門主如此幼稚。”海墨一直抱臂站在旁邊,眨也不眨地瞧著喬娜娜,他對兄弟鬩牆的事情根本沒什麽興趣,隻是在他們提到自家公子的時候,忍不住支棱起耳朵聽了幾句,聞言,他徑直笑出聲來,謔聲道:“明知事情有古怪,還按兵不動,把自己陷入危險,竟隻是為了看一場於己無關的好戲?”


  “他果然是我的知己啊。”百裏無傷不生氣,不辯解,甚至還有點自得其樂的欣然。


  眾人皆是不解,安盈卻憋了一肚子火。


  葉子桓果然是百裏無傷的知己,他知道,對百裏無傷的所有行為,隻能用一個詞來形容。


  那就是幼稚!

  幼稚到狂妄,幼稚到不計後果,幼稚到隨心所欲,幼稚到冷心薄情,幼稚到不曾將任何事情、甚至於自己,放在心上!

  她果然是瘋了,才會為他牽腸掛肚。


  蕭遙沒有說話,事至此,他終於有了那麽一點挫敗感。


  或者,不止一點吧。


  那麽多人的追捧,那麽久的謀劃,此時看來,竟覺得萬分可笑。


  可笑至極啊。


  “那麽……”他抬頜,用手摩挲著下巴,望著天邊透明的晨雲,狹長的有點妖嬈的杏眼不見黯淡,反而亮得出奇,他微笑著,沉吟著,“那麽……”


  所有人都沒料到蕭遙接下來的舉動,在他衝向蕭逸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要襲擊太子。蕭逸身後的影衛聞聲而動,嚴絲合縫地將蕭逸保護在中間,卻也在同時擋住了蕭逸的視線。


  可是,蕭遙的目標,根本不是蕭逸。


  而是安盈。


  是腳踝受傷後,一直靠在樹幹邊休息的安盈。


  安盈隻覺得胳膊一緊,人已經被拽入了一個人的胸膛,另一隻手,則鎖在了她的喉嚨前,那人的虎口有層薄繭,是張弓的好手——這一點,喬娜娜曾教她辨認過。


  “我總可以得到一樣你不想讓的東西,不是嗎?”蕭遙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安盈錮在身前,挑釁般看著蕭逸,含笑問:“我本想問你,江山美人,你選哪一樣,不過想一想,這個問題未免太沒勁了。靠女人換得的東西,也廉價得很。”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不放開她?”蕭逸在經過最初的驚詫後,很快沉下心來,淡淡問他。


  手卻攏在寬大的袖子裏,微微拽緊。


  蕭遙現在已經是全軍覆沒、再無翻盤的機會了,他如果想爭個魚死網破,難保不會傷害安盈。


  而他的手離安盈的喉嚨太近了。


  “因為——我還不想死在這裏,這樣不明不白地敗了,我很不甘心呢,大哥。”蕭遙一麵說,一麵收緊縮在安盈喉前的手。


  蕭逸心口也是一緊,幾乎下意識地喊了出來,“住手!”


  剛才的淡然,竟是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蕭遙見狀,也是一愣。


  他拿安盈做人質,本隻是想賭一賭,賭贏了,或許可以趁機脫身。


  不過,他也沒想到,蕭逸會這麽在意安盈。


  連百裏無傷都詫異了。


  蕭逸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他閉眸,略微沉吟了片刻,再睜眼時,這才重新恢複了淡然溫和的模樣,“你無非是想脫身,我答應你,放你走。你先放了她。不過,你走了又如何呢?你的羽翼已經全部剪掉,格爾木的官員都會被貶放,或者調往它地,方照生死未卜,葉子桓已經抽身離去,總督大人倒戈,沙地毀約,如果你就這樣走了,即便我不追究,父皇也會通緝你。你應該知道父皇的手段。”


  “無所謂啊。”蕭遙不以為意地聳聳肩,一點落敗的感覺都沒有,笑容愈邪,“其實,對於成敗,我也沒有你認為的那麽在意。更何況……”他低下頭,臉埋在安盈的發絲間,深深地嗅了一口,“有美人在懷,夫複何求呢。”


  安盈全身起了一層寒栗,心裏卻覺得無比好笑:易軒對她雖然不錯,但也不至於因為一個她,就被蕭遙脅迫吧?


  三殿下也太異想天開了。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那個斤兩。


  “你別碰她。”蕭逸的聲音卻陡然冷了下來。


  蕭遙自安盈的發絲間抬起頭,半揚起的臉,露出一個奇怪而了然的笑意,異常邪魅。


  “你可以做到隱忍,二十幾年不動聲色,我卻不是那種君子。”他一麵說,一麵將安盈往自己的懷裏更緊地扯進一寸,另一隻手臂箍著她的腰,幾乎讓安盈喘不過氣來。


  安盈的臉憋得發青,幹咳了兩聲,又轉成了斷斷續續的笑語,她心裏沒什麽畏懼的感覺,反正與蕭遙打交道的時候也不止這一次。


  “三殿下總是高抬安盈呢,之前認為我能引來百裏無傷,現在又用我來脅迫太子——老實說,我真的有點受寵若驚,怕擔不起三殿下的高看,讓殿下失望呢。”


  蕭遙沒料到安盈會在此時說話,語氣還如此素淡從容,完全沒有作為人質的覺悟。


  他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一些,頭微低,薄而性-感的唇貼在安盈的耳後根,吹氣般私語:“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其實你是一個值得男人放棄很多的女人?”


  安盈抿嘴。


  確實沒有人這樣告訴過她。


  “門主?”喬娜娜本在慶幸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他們不用再經曆一次惡鬥了。安盈的陡然被劫,卻又將事情變得複雜。


  百裏無傷雖然沒有表現什麽,可是握著劍的左右,卻明顯有力了一些,小臂上真氣隱隱可見,仿佛一觸即發。


  不過,沒有人敢動。


  蕭遙的手指離安盈的喉管太近了,就算謝無雙在現場,也無法保證可以及時救活一個喉管斷裂的人。


  他不能拿安盈的性命冒險。


  ……說起謝無雙,在謝無雙現身後,他竟一次都沒看過他,就如同謝無雙一次也沒有看過百裏無傷一樣。


  仿佛一夜之間,他們都成為了陌生人。


  沒有敵意,也沒有刻意的冷漠,隻是陌生人。


  正在喬娜娜一籌莫展,一麵擔心百裏無傷不顧身體亂來,一麵提防正死皮賴臉蹭過來的海墨時,蕭逸那邊,突然響起一聲讓大家都大吃一驚的話。


  “放了她,換我當人質吧。”


  “放了她,換我當人質吧。”蕭逸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蕭遙,一字一句道:“你所想要的,無非是安全脫身,與其劫持她,何不直接劫持我?隻要我在你手裏,這裏沒有一個人敢妄動。”


  “主子不可!”謝無雙想也未想地阻止道:“太冒險了。”


  確實很冒險,蕭遙現在的景況,誰也不能保證,他會在惱羞之下,直接對蕭逸不利。


  正如蕭遙方才所說,當今皇帝隻有兩個兒子,就算蕭遙真的殺了自己的親兄長,為了不讓江山旁落,皇帝也隻能睜隻眼閉隻眼。


  這樣做太冒險了,幾乎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謝無雙絕對不允許。


  蕭遙也覺得這個提議未免傻得可以。


  “主意不錯,可以考慮。”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蕭逸,“不過,怎麽交換呢?難道你們不會趁著我鬆開她的一瞬,突然發難?”


  “你想要怎麽樣?”蕭逸冷靜地問。並不理會謝無雙的反對和其他影衛的不解。


  “我想想啊,不如,先綁住你的雙手?”蕭遙挑釁般說。


  “好。”仍然沒有一點猶豫,蕭逸的回答快而沉靜。


  他將手伸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影衛麵前,非常簡短有力地吩咐了兩個字,“綁上。”


  那個影衛沒敢動,影衛首領則折身砰得一聲單膝跪在了蕭逸的麵前,“太子三思!”


  那人跪下去後,其他的影衛立刻齊刷刷地扣了下去。


  “太子三思!”


  謝無雙沒有動,隻是單負著手,淺淺淡淡地站在蕭逸麵前,望著他道:“屬下沒有權利幹涉太子的選擇,但屬下想提醒太子一聲——你是儲君。”


  “連你也以為蕭遙會殺我嗎?”蕭逸這句話雖是問謝無雙,目光卻疏疏地投向了蕭遙,“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也太小看三殿下了。我記得在學堂時,先生罰我們背書,背不上來就會打手心,當時三殿下有一句古語想不起來了,他身邊一個伴讀便將那句古語寫在白紙上,站在窗外給他看。可是三殿下目不斜視,寧願一遍一遍地被先生打手心,也不肯去看一眼。後來,他終於回想起來,手卻腫了幾天。”


  蕭遙微微一哂。


  竟然連這麽陳年舊芝麻的往事也翻出來。


  他都忘了,沒想到蕭逸還記得那麽清楚。


  如此一說,蕭遙也想起,那次背書打手心,文章是極晦澀難懂的,他有很多理解不了,隻能強行逼著自己一字不落地背下來。


  那時候,母妃對他說:任何事,都不能落在太子之後。


  他背得很辛苦,但也堪稱快速,雖然有一句話卡了很久,可到底背出來了。


  等他得意地出門後,轉過頭,卻見蕭逸靠著椅子隨意地坐著,一手托腮,閑閑地翻看著書頁,一點壓力或者準備背書的樣子都沒有。


  他的閑適,讓當時蕭遙看著,又覺得鄙視,心底,卻又是羨慕的。


  當太子真好,不用努力,也可以不擔心被父皇嫌棄。


  當時的蕭遙想。


  如今再憶起這段往事,蕭遙隻覺得可笑:敢情,那個時候起,蕭逸已經開始演戲了嗎?

  “我隻想說,三殿下是一個極驕傲的人,當然不至於做那樣的事。”蕭逸繼續道。


  蕭遙哂笑。


  一句話就想將他的所有打算堵死?

  蕭逸,你到底是太天真了,還是太自信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生活是如此艱難,再尖銳的花崗岩都被時間的洪流打磨成了河邊潤滑的卵石,更何況是人呢?


  他早已經不是六歲時為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而將自己處於危境的三皇子了。


  他又不是那個幾十年如一日的笨蛋百裏無傷!


  “……你沒必要這麽做。”安盈在經過最初的震驚與困惑後,終於開口,可是第一個反應,卻是異常冷淡的一番拒絕,“我們非親非故的,你何必要做到這樣。就當做沒遇到我,自己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吧。易軒,我們的同行在這裏已經宣告結束了,你是太子,我隻是一個什麽都不是的平民,我們什麽關係都沒有,我不是你的道義所在,更不是你必須負擔的責任,你——”


  “噓——”蕭逸將中指放在唇前,輕輕地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複又溫柔起來,和煦和春風一樣,“安盈,信我一次。”


  安盈聞言一怔,故作冷漠的臉有點端不住了。


  “太子似乎很喜歡安姑娘啊。”另一邊,海墨不知何時出現在喬娜娜的身後,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


  喬娜娜先沒反應過來,聞言認同地點了點頭,“嗯。”


  應完後,她才後知後覺地轉過頭,指著海墨大聲質問,“你——你怎麽在這裏了?!”


  “走來的唄。”海墨笑眯眯地望著她道:“公子已經棄我而去了,娜娜,你要為為夫負責啊。”


  喬娜娜見他嘴中還是沒正經,眼睛一瞪,秀眉一簇,一記粉拳就過去了,不過,她還沒有挨到海墨,手在中途一轉,趕緊扶住了在她身邊的百裏無傷。


  方才還凜然如不可侵犯的劍神般的百裏無傷,莫名地搖晃了一下,手捂著胸口,臉色煞白,若不是喬娜娜眼疾手快,他早就撲到了地上。


  “怎麽回事?”喬娜娜驚問。


  “終於蔓延到心髒了嗎?”蕭遙在那邊看得分明,在那邊高聲問道。


  百裏無傷沒有回答,手抓著喬娜娜的胳膊,勉力站直。


  “所以說你是笨蛋,強行抑製毒性,來這裏泄憤逞強,風頭是出了,豈不是也跟送死一樣?”蕭遙繼續高聲問:“是不是很痛?痛得恨不得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在這個人世間出生一樣?”


  百裏無傷還是沒有回頭,但額上沁出的冷汗已經昭示:即便蕭遙說得有點誇張,但也並不是全然不對。


  安盈現在倒不擔心百裏無傷受不了痛,隻是,想起謝無雙對她說的話,突然覺得很無望。


  在她的對麵,蕭逸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的表情,從方才的冷漠,轉為對百裏無傷的擔憂,又轉成沉思,最後,那雙瞳水雙眸又投到了他的臉上。


  ——如果,以留國太子的身份,給沙地以壓力,勒令他們交出水凝戀。亦或者,用柔國為籌碼,逼著水凝戀就範,可不可行呢?


  他不知道安盈在想什麽,隻覺得那雙眼睛仿佛世上最奇妙的事物,好像是獨立的生命體一樣,流光溢彩,又深邃莫辨,讓人不可琢磨。


  “為什麽我要相信你?”她並不問百裏無傷的情況,隻是在看了蕭逸很久後,很認真地問:“你固然是好人,但我並沒有相信你的理由,不是嗎?”


  語氣已經不複剛才那麽冷漠了。


  蕭逸想了想道:“似乎真的沒有理由讓你相信我,但這世上總也有一些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的。而且,這本是我的事,我也不想將其他無辜的人牽涉進來。”非常耐心地解釋了一番,蕭逸索性朝她又走了幾步,在蕭遙的注視下,停在了他的麵前。


  那些影衛到底不敢真的綁他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氣,幾不可聞地歎了歎,突然出手如電,自己點向了讓四肢酥麻的肩井穴,匍一點完,他的手立刻無力地垂了下去,重手點穴的劇痛也讓他眉心一剃,不過,放才向安盈展開的那輪暖暖的笑卻依舊掛在臉上,又安心又鎮定。


  “太子!”


  “主子!”


  後麵一片驚呼。


  蕭逸略微偏了偏頭,本來溫和無害的目光,極俱威脅力地掃了他們一眼,凜然威懾的眼神將他們統統鎮在了原地,雖然心中鬱悶,但也不敢違逆動彈。


  穩住部下後,蕭逸又緩緩地轉過頭,看著蕭遙問,“現在可以交換了嗎?”


  “……我從來沒說可以交換。”蕭遙意味深長地看著蕭逸,已經用另一隻手抽出了腰間長劍,鬆鬆地放在了蕭逸的脖子上,“不過,既然你送上門來了,有兩個人在手中,總比一個人好。”


  蕭遙的狡辯讓眾人一陣嘩然,安盈又急又氣,她本來隻打算勸蕭逸放棄這個念頭,隨便請他幫忙說服水凝戀,到時候,即便她被蕭遙帶走了,好歹也安心一些。


  現在倒好,兩個人都淪入敵手了。


  不過,他到底是為了她……


  想責怪的話終究說不出口——倘若做這件蠢事的人是百裏無傷,安盈肯定已經毫不客氣地破口大罵了,可是麵對蕭逸,她隻覺得愧疚,以及,不安的溫暖。


  “對不起,我什麽都不能為你做。”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蕭逸,低聲道。


  說到底,是她讓他陷入險境的。


  “你什麽都不用做,站在原地就行。剩下的都是我的事情。”他似乎早料到蕭遙會食言,根本沒有懊惱,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安盈並不太懂的話。


  “百裏無傷,如果你想要止痛的藥,就幫我把他們擋著,三天之後,我自會派人將藥給你。”就算手中有了蕭逸和安盈兩個人質,蕭遙仍然不放心,他朝百裏無傷那邊喊了一句,一隻手製著一個,慢慢地朝山腳退了下去。


  其實,即便沒有百裏無傷,也沒有人會去追他。


  誰敢拿太子的性命開玩笑呢?


  而且,又是兄弟鬩牆的事情,稍微妄動,無論結果如何,搞不好都能拖累成誅九族的罪名。


  所有人,包括謝無雙,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梁王帶著安姑娘和太子,一點一點消失在他們的視力範圍外。


  然後,等他們回過神來,忙亂地派人去追蹤太子的去向後,再轉頭,本應該在廣場上的百裏無傷、喬娜娜還有海墨,那三人竟也沒有了蹤影。


  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


  蕭遙對天一峰似乎也不算陌生。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下山了,卻不知道梁王又巧妙地利用偏僻的小道,從山腰處繞了上來。等那些追兵追到山腳,根本就無從判斷他是從哪條道上逃脫的,隻能兵分幾路,四麵八方地都派人去追。


  而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一個連謝無雙都沒有想到的地方。


  礦洞。


  已經被喬娜娜在解救村民時,指揮眾人將洞口封死的礦洞。


  礦洞旁邊還有一個深井,因上麵罩著石板,一直被人忽視著,之間蕭遙將這塊大石板挪開後,下麵立刻露出一條窄而縱深的通道,他用劍指著蕭逸與安盈走在前麵,自己則跟在後麵。


  蕭逸自封穴道,兩隻手便形如廢掉了一般,根本構不成威脅。


  至於安盈,卻是全然沒有武功的。


  待他們進去後,蕭遙又從外麵將石板搬到了井口上,隻容一人進去的縫隙,等他下去了,從裏麵使勁,將石板合了上來,入口重新被封好,就算他們在山腳找不到,轉頭回來搜山,一時半刻也發現不了這裏。


  安盈和蕭逸都在礦洞裏呆了一天,對這裏嗆鼻的味道和昏暗的光線已經熟悉,沒走幾步,漸漸就適應了。


  身後的蕭遙既然沒有喊停,他們隻能繼續往前走,待走到一個小入口時,才知道這與之前挖掘的那些大礦洞是相通的,空間從狹窄變得開闊了一些,蕭遙也在此時開口道:“就在這裏停一下吧。”


  前麵的兩人立刻停了下來,安盈正打算走到蕭逸的身邊,蕭遙已經將長劍一遞,橫亙在兩人中間:“不準靠近。”


  安盈雖然不會武功,但她會醫術,不然,當初也沒能力給李妃寫那個堪稱絕妙的單子。如果她用銀針之類的東西為蕭逸解開了穴道,蕭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了。


  沒有人知道蕭逸真正的實力。


  為避免麻煩,還是小心為上。


  “我沒事。”蕭逸見安盈著急,寬慰了她一句,自己尋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


  蕭遙則坐在他旁邊。


  安盈站了一會,索性挪到另一邊,離他倆遠遠的,她抱著膝蓋,同樣坐了下來。


  如果她沒記錯,這個礦洞還沒有打通,就算他們繼續往前走,前麵也是一個死胡同。蕭遙這番舉動,簡直是自絕退路。


  或者說,他在等援兵?


  會是誰呢?


  “蕭逸,你也算聰明了一世,沒想到還是糊塗了一時。”三人坐下沒多久,蕭遙忽然笑了起來,轉過頭,戲謔地看著蕭逸,“你不會真的天真地認為,我不會動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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