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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睡顏

  安盈把從房間裏拿出來的毯子輕巧地披在了百裏無傷的身上,在抬起頭的時候,她細細地看著百裏無傷的睡顏,忍不住又想起喬娜娜的話。


  那樣狂傲不羈的人,為什麽會有一張如此恬靜的臉?

  她幾乎忍不住想伸出手指摸一摸他長得像柄小扇子的睫毛,可手指剛剛懸上去,又輕輕地放了下來。


  安盈站起身,兀自回房。


  屋外月白依舊。


  百裏無傷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側過頭望著安盈堪堪過長廊的側影,目光迷蒙而輕柔,好像蒙著一層霧似的,被月色一染,又顯得清清冷冷。


  第二天,按照原計劃,他們要離開天一峰了。


  這滿院子的花當然帶不走,不過,安盈頗為惋惜,臨行前還特意蹲那花前,將它們一株一株仔細端詳了一遍。


  “很喜歡嗎?”百裏無傷剛好經過院子,隨口問道。


  “嗯。”安盈點頭,“因為娘很喜歡,柔國……就有很多花。”


  百裏無傷的腳步一緩,隨即轉頭催促道:“要走了。”


  安盈聞聲站了起來,緊行幾步,跑到了百裏無傷身後,“我們去哪裏呢?”


  “沙地。”百裏無傷道。


  “不是去見穀厲?”剛剛拿著行李從屋裏走出來的喬娜娜詫異地問。


  百裏無傷轉眸,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喬娜娜又將後麵的話收了進去。


  安盈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沒聽見,神色未變,安靜乖巧地跟在百裏無傷旁邊。


  好像,無論是去找穀厲,還是去沙地,甚至上山下海,奔赴海角天涯也罷,她都無所謂。隻要他在身邊就好。


  喬娜娜可不敢像安盈那樣信賴這個人,她麵色一沉,不客氣地提醒道:“門主,沙地與蕭遙鬧翻,現在戒備甚嚴。水凝戀又是專程等著你自投羅網,你——”


  “娜娜,看後麵!”百裏無傷突然做張做智地叫了聲。


  喬娜娜下意識地往後瞧去,緊接著,腰部頓時一麻。


  百裏無傷不知何時到了她麵前,輕而易舉地將她製住了,見她氣得發抖,馬上就要罵人的趨勢,他又快手點了她的啞穴。


  當真快如閃電,毫不留情啊。


  “小安子,過來幫忙。”他一麵叫著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的安盈,一麵彎腰,將喬娜娜扛到了肩上,大步走進裏屋。


  “哦。”安盈不分是非,非常狗腿非常聽話地跑了過去。


  然後,她又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用繩子將喬娜娜結結實實地綁在了床上。


  這樣子,就算她自己將穴道衝開,也掙脫不了了。


  “不過,什麽要這樣綁著娜娜姐?”安盈壞事都做完了,這才想起問原因。


  “哦,把她打包賣出去啊。”百裏無傷用再隨意不過的語氣道:“她都這麽大了,肯定不能總賴在娘家吃喝,賣給夫家,我還能拿點彩禮錢。海墨今天下午應該能到這裏吧。”


  敢情他是要把喬娜娜留在這裏啊。


  喬娜娜聽得氣憤,但偏偏又動彈不得,隻能用眼睛使勁地瞪,使勁地瞪。


  如果目光有實質的話,百裏無傷現在肯定已經翻來覆去,被百般蹂躪盡了。


  “娜娜啊,嫁過去後,遇到什麽好東西,記得想著娘家啊。”百裏無傷卻無視她的目光,仍然笑得可惱可氣,想了想,他從懷中取出一本簇新的小冊子,放在了她的枕邊,“還有,這個是嫁妝,給你。”


  喬娜娜一愣。


  這是什麽?

  “喬家祖傳的劍譜。”百裏無傷微笑,“你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來天一門的嗎?”


  喬娜娜用不可思議地目光瞧著百裏無傷。


  他竟然知道,一早就知道。


  就好像,他一早就知道謝無雙是別人的細作一樣——喬娜娜幾乎可以肯定,百裏無傷知道謝無雙的來曆,因為,在天一門變故後她第一次找到百裏無傷開始,他就從來不會問起謝無雙,好像這個人從來不存在一樣。


  即便後來確認後,他也沒有說出一點責難的話。他對人的態度其實很散漫,你願意留,便留下。


  你願意走,那麽,就走吧。


  難道你要走的時候,我還抱著你的雙腿,哭著喊著問為什麽嗎?


  人世如浮萍,自顧尚且不暇,誰有那個精力去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喬家被老頭子滅門的事情,在我進天一門前就發生了,所以,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樣,不過,老頭子都已經死了,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你的日子還很長,有些東西該放下的,就放下吧。這本劍譜,在我把老頭子的屋子一把火燒掉的時候也不小心毀掉了,這本是我臨時默寫出來的拓本,抱歉,我偷學了他屋裏所有的典籍,也自然學了這本,不過,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把這本書裏的武功再傳給第二個人。娜娜——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離開天一門,讓事情到此為止吧。留在我身邊的人最後都沒有好下場,你啊——”他仍然無視著她噴火的眼睛,微笑,“你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值得更好的生活。”


  說著,他站了起來,目光從喬娜娜身上很自然地轉到了安盈這邊,信信地伸手,撓了撓安盈的頭頂,招呼道:“走吧,小安子,我帶你去看一樣好東西。”


  說著,他已經率先走出了大門。安盈有點同情地看著憋得滿臉通紅的喬娜娜,然後,同樣很不仗義地轉過身,顛顛地跟了過來。


  留下被綁在床上的喬娜娜,死死地盯著百裏無傷的背影,可是,眼中的怒火,卻在他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變得異常脆弱柔軟,那雙驕傲飛揚的眼睛裏,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你讓我放下往事,那麽你呢?


  喬娜娜清楚地記得,在她裝作失憶,被老頭子帶進天一門的第三天,百裏無傷便來了。


  那時候,他們都是小孩。她六歲,他也六歲。


  可是她看著卻比他大很多。


  六歲的小孩,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眼中沒有絲毫神采,就這樣淡漠地看著眾人,好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死物一樣。


  老頭子說:“這個是喬娜娜。”


  老頭子又指著他,想了想道:“這個是……百裏無傷。”


  在說出那個名字時,她分明看到他眼中尖銳如閃電般的傷楚,轉瞬,又變成了一貫的冷漠。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被老頭子分開,聽說百裏無傷因為資質的緣故,被老頭子帶去進行刻骨的,甚至於慘無人寰的修煉。


  而她呢,大概是不夠出眾吧,也或者說,老頭子對她還是有提防的,就這樣成為了天一門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弟子。


  她很久都見不到他,偶爾在老頭子在廣場上訓話時,她在下麵,看著站在老頭子旁邊那個漸漸開始長高的俊美少年,心中偶爾會想:“他難道都不會笑嗎?”


  一直一直冷冷淡淡,無以倫比的天分,無以倫比的容顏,每每被老頭子用苛刻得幾乎等同於送死的任務派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幾月都不露麵。


  ——每次出去,都會被別人說成不可能完成,也不可能活著回來。


  不過,他每次都能回來,渾身浴血,一次比一次輕鬆,一次比一次銳不可當。


  他們根本沒有深交,她也不知道他的來曆,直到有一天,她給天一門一些長老端茶進去的時候,聽見一人說:“門主,那個小子越來越危險了,不能再留。”


  “你們怕他找我報仇?”老頭子冷笑道:“雖然是老夫動的手,可真正害死那些人的,可是他自己。這一點,百裏無傷可比誰都清楚。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就不可能來殺我。”


  喬娜娜聞言一怔,很是不解。


  她想不明白,一個六歲的孩子,又怎麽會害死別人?

  再然後,他成為老頭子最得意的弟子,天一門最惡名昭著也最讓人膽寒的殺人工具,她還是一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頭,隻能每天晚上躲在僻靜的後山自己練武,一遍一遍提醒自己喬家滅門之恨。兩個天差地懸的人,就這樣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完全沒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一天——


  老頭子的屋子突然失火。


  百裏無傷拎著滴血的長劍,從大火中走了出來,傾世絕色的容顏,映著身後的簇簇火光,如同九幽修羅地走出來的魔神。


  眾人紛紛避讓,即便所有人心中都極為駭然,但沒有人敢提出質疑。


  然後,他經過她麵前時,突然頓住了腳步。


  “喬娜娜?”他問。


  喬娜娜點頭,嚇的全身冰冷。


  “想學武功嗎?”他轉頭問她。


  喬娜娜怔了怔,然後拚命點頭。


  “那麽,願意追隨我嗎?”他又問。


  她還是點頭。


  百裏無傷微微一笑,一直以來冷漠如冰塑的臉,在笑的這一刻,如破冰的雪蓮,瓊枝搖曳,美麗不可方物。


  “準備好了後就來見我。”


  他丟下一句話,兀自走了。


  第二天,百裏無傷殺師奪位的事情,立即傳得滿江湖皆知。


  而此時的百裏無傷,不過是一個,甚至未滿十五歲的少年。


  很久以後,在他們終於熟悉,可以不分尊卑,不論上下地胡鬧時,喬娜娜曾問過他,“當時門主為什麽會挑選我?”


  “哦,因為我在後山的樹上睡覺時,總是被你自己練武的聲音吵醒。”百裏無傷當時的回答是,“為了報複,我決定讓你變得忙一些,忙得沒時間晚上去後山吵我睡覺。就是這個原因。”


  喬娜娜無語了很久。


  再後來,利用他給她的職權,她悄悄地處決了許多參與喬家滅門的老人。百裏無傷明明是知道的,卻一味地維護她,也因此在天一門留下來專斷護私的名聲。


  當然,他也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待他。


  ——原來,到頭來,其實他什麽都知道啊。


  那麽,到了如今,難道你還以為,我選擇繼續留在你身邊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這本已經無足輕重的劍譜麽?


  百裏無傷,你果真是個笨蛋。


  百裏無傷與安盈漸漸走出了天一峰,在踏上驛道的時候,安盈突然跑過去,抱住百裏無傷的胳膊,執拗地,認真地,抱緊。


  “怎麽了?”察覺到安盈的緊張,百裏無傷轉頭奇怪地問她。


  “沒什麽。”安盈搖頭。


  百裏無傷微微一哂,“放心,我不會把你賣給蕭逸的。雖然蕭逸給的彩禮肯定比海墨多……”


  敢情,安盈有點兔死狐悲啊。


  “……不過,就算我不賣,你也肯定會跟他走的。”寬慰完後,百裏無傷抬頭望天,沒情沒緒地加了一句。


  安盈沒做聲,胳膊又緊了緊。


  “安盈……”兩人沉默地前行了一會,百裏無傷重新打破平靜,轉過頭,嬉皮笑臉地問道:“那天在礦洞,蕭逸有沒有,咳咳,有沒有……”


  “有沒有什麽?”安盈清明地望著他問。


  百裏無傷突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有點無聊。


  嘴唇都腫了,你說有沒有,有沒有!

  “沒什麽。”他有點孩子氣地抿了抿嘴,隨即又莫名地歡欣起來,“聽說沙地秋天的萬佛節非常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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