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輕薄與曖昧
沙地是一個信仰很深的地方。
在沙地,薩滿的地位,幾乎與沙地王平齊,甚至於,沙地王的一些決策,也需要去請教一些在當地受尊敬的薩滿,得到首肯後,才能推行。
也因此,沙地一年一度的萬佛節,幾乎比國慶日還要隆重。
上次安盈過來,其實隻走到了邊境,並沒有進入沙地的城鎮,這一次來,算是第一次了。這裏奇特的建築與風俗,讓她大開眼界。
雖然在書裏看了許多,可親眼看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安盈貪婪地看著麵前的人山人海:因為是萬佛節,街道兩邊都擺滿了各式的佛龕佛像,拿著念珠的老人,虔誠的婦女,披著袈裟的遊僧,帶著紅色高帽的薩滿,不遠處的迦南宮在高原的陽光下顯得莊嚴宏偉。
“萬佛節會持續半月,在這半月裏,沙地王會偕同皇室親眷住在迦南宮,接受四方來賀,與薩滿大師一起吃齋禮佛。”見安盈駐足,驚歎地望著那座紅白金三色建築,百裏無傷順口解釋道。
“……你想進迦南宮?”安盈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他的打算。
百裏無傷既然決定直視自己身上的蠱毒,那麽,他就一定有辦法讓水凝戀為他解開。而水凝戀此時,應該就在迦南宮裏。
“嗯,迦南宮隻在萬佛節才開放,其它時候是沙地的禁地,防守甚嚴,據說裏麵收集了曆年來沙地所有的珍品和典籍,如果不趁機進去瞧一瞧,未免太對不起自己了。”百裏無傷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要一起進去嗎?”
安盈點頭。
當然要。
“不過,我們得想一個萬全之策才好。如果在萬佛節搗亂被發現了,會被整個沙地的人民追殺的。”百裏無傷沉吟。
安盈好奇,“你也有忌憚的事情?真難得。”
在安盈的記憶力,百裏無傷似乎百無禁忌啊。
“恩,忌憚倒不至於,不過,這個民族遠比你想象的堅韌……所以,也就麻煩一些。”百裏無傷微微一笑,漂亮的笑容,在寬大的帽簷下被擋住了一半,“我對麻煩的事情最招架不住了。”
安盈微哂。
這是他們來到沙地首都拉辛的第三天,拉辛每日受太陽直射長達八個時辰,所以,拉辛的人外出,都會蒙上沙麗或者麵罩,外地人覺得太熱,也會穿上鬥篷。
所以,雖然百裏無傷與安盈都穿了一件寬寬大大的鬥篷,行走在路上時,卻並不引人注意。
在這三天裏,他們幾乎什麽實質性的事情都沒做,天天隻是吃飯睡覺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發呆,或者讓安盈在旁邊念一念無關緊要的佛經講義,日子過得頗為滋潤,不過,也因為萬佛節的原因,拉辛的客棧物價飛漲,百裏無傷帶的一把銀票,不過兩日的食宿費,竟然就花光光了。
到了第三天,他們已經沒有了隔日的房費,這才慢悠悠地溜達到街上,想著從哪裏弄點外快。
堂堂天一門前任門主,那也是要吃喝住行的。
“哎,我現在有點後悔將娜娜留給海墨了,如果她在這裏,我也不用親自為這種事操心了。”沒良心的百裏無傷這個時候終於記起喬娜娜的好了,而且,仿佛忘記喬娜娜是被自己“強迫”著留下來一般,竟然感歎著,“哎哎,一想到她現在正給海墨管家,胳膊肘往外拐,我就傷心難忍,惆悵失落啊。”
安盈低下頭,聲音陰沉沉地從厚厚的鬥篷下傳了出來,“你可以再把娜娜姐找回來。”
“……說說而已,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百裏無傷趕緊擺頭,終於住了嘴。
他們又在繁華鼎盛的大街上溜達了一會,前麵突然鑼鼓喧天,沙地官家的旗幟在前方招展著,有侍衛騎著馬開道,顯然,又有前來恭賀的大人物來了。
……萬佛節是沙地的大節日,隻要是友鄰之邦,如果還不想與沙地開戰,都會在這個時候狠狠地討好沙地一番。
討好沙地王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討好沙地的薩滿大人。
說起沙地地位最高的薩滿,便是為沙地王子釋疑,預言九天玄女嫁入皇室,並描畫出水凝戀畫像的那位,正是被沙地人民當成神一樣崇拜的迦南宮主持。
——安逸一直以為那是位老態龍鍾,一臉枯樹皮皮膚,語調陰森的老頭。可是,來到沙地後,從迦南宮附近的居民口中,她無意間得知這位沙地第一薩滿,幾乎是全民精神領袖的“神棍”的真名。
靜雪。
納蘭靜雪。
迦南宮住持納蘭靜雪,從某方麵來說,幾乎是超越了沙地王的存在。所以,各國前來獻殷勤的人也絡繹不絕。
這次來迦南宮拜會的別國使者,竟然還有沙地的官員專門開道,顯然是一個強國地位極高之人,也不知道是誰。
安盈正發著愣,手臂被百裏無傷一扯,她退了幾步,倒在他的懷裏,被他半摟著退到了路邊。
開道的馬匹從人群中間疾馳而去。
緊跟在馬匹後麵的,是迎接使節的儀仗隊,再然後,便是披著紅綢駕著高頭大馬的使節大人了。
安盈很靠在百裏無傷身上,頭卻往右邊歪了歪,越過前排群眾的空隙,很隨意地朝那位使節看去。
看了一眼,安盈怔了怔,又看了一眼。
隨即覺得莫名的開心與感慨。
沒想到,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熟人。
那位穿著錦衣,戴著官帽,正兒八經、人模狗樣地端坐在高馬上的,可不是京城第一紈絝子弟葉子非麽?
大半年未見,葉子非怎麽也成大官了?
十有八九是因為長公主的裙帶關係吧……
安盈看著已經明顯變得成熟的葉子非:一臉的端莊嚴肅,原本俊美得像瓷娃娃一樣的臉曬得有點黑了,可是公子哥兒的那種矜貴與稚氣,還是滿滿地寫在眼裏,他越是裝得嚴肅認真,越讓安盈回憶起相府裏他撒鷹走狗的畫麵,腦子裏的形象與麵前的畫麵形成劇烈的反差,讓安盈忍不住撲哧地笑出聲來。
“笑什麽?”百裏無傷對相府的幾位公子不熟,他第一眼還沒認出葉子非來。
安盈掩住口,搖搖頭,憋住笑道:“沒事,就是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覺得有趣。”
百裏無傷看著她紅撲撲的笑臉,心念一動,信手將她頭頂上的鬥篷拍了拍。
“你是說那個留國使節?”他的目光在葉子非的臉上逡巡片刻,很快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葉子非?”
“嗯。”安盈點頭。
“長得不錯。”百裏無傷莫名地讚了一句。
安盈愣了一下,隨口附和道:“恩,二公子在相府很有人緣。京城也有很多少女傾慕於他呢。”
“哦。”百裏無傷的麵色不那麽明媚了,“沒熱鬧看了,走吧。”也不等葉子非的儀仗隊完全走過去,他信步要走。
安盈久未見故人,其實是想多留一會的,可是,見百裏無傷已經轉身,她猶豫了一下,也緊跟了過去,“現在去哪裏?”她追上他問。
“賺錢,順便混進迦南宮。”百裏無傷很理所當然地回答。
“厄,怎麽賺錢,怎麽混進迦南宮呢?”安盈不解地問。
百裏無傷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你看了那麽多沙地風俗話本,難道不知道沙地崇拜的神佛中,有一種叫做歡喜佛的嗎?”百裏無傷頓足,對安盈的遲鈍表示痛心疾首。
“知道是知道,隻是一直不能太理解歡喜佛多修的極樂之事到底是什麽。”安盈對很多事情都聰慧得超於凡人,但對於書本都隱晦的事情,則懵懂得很,“這與我們混進迦南宮有什麽關係?”
百裏無傷眯了眯眼睛,有點含糊地回答道:“什麽事情你先別管,因為崇尚歡喜佛的緣故,每次萬佛節,沙地的一些官員都會借機去民窯官院處,選出十位女子,冠以“花魁”的名號,送到迦南宮,在大廳裏行歡喜之事,供迦南宮的達官貴族們膜拜瞻仰。”
“……哦。”安盈是何等剔透之人,之前或許不太明白,現在卻大體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她微微一赧,但也沒覺得太不好意思,“真奇怪的風俗。”
“恩,沙地人愛憎分明,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尊重自己的信仰,熱愛自己的國土,其實比起禮儀之邦留國,和崇尚武力的北疆比起來,反而可愛得多。”百裏無傷知她懂了,話便點到了這裏。
“利用這十個女子的名額混進去?”果然,安盈已經能領會他的意思了,不過,這個提議一說完,她便為難了,“我可以混進去,可是——”
她正要說:難道你也要用這種方式混進去?
不料,安盈剛抬起頭,但見百裏無傷已經拿起旁邊攤販上擺放的白色紗麗,信手往自己臉上一蒙,隻露出兩隻修長瀲灩的眼睛,俊眉黑睫,黑發如墨。
“這個樣子,難道也選不上嗎?”
說著,仿佛應景一樣,他還眨巴眨巴了幾下眼睛,當真風情萬種,媚若秋水。
安盈無語了片刻,然後擦汗道,“那先去買衣服,我來幫你化妝。”
現在的男人都怎麽了?
為什麽都對裝成女人這麽樂此不彼呢?
——遙遠的京城,正在批閱奏章的蕭逸莫名地打了一個噴嚏,他一麵揉鼻子,一麵弱弱地反駁道:拜托,我又不是真的喜歡裝女人,別把我和百裏無傷那個變態相提並論!——
在沙地,貞潔其實真的算不上太大不了的事情。相反的,如果能被選為花魁,為薩滿大人和那些老爺貴人們服務,卻是一件很榮耀的壯舉。
“而且,還能見到納蘭大人呢!”少女們尖叫道。
剛剛趕到現場的安盈與百裏無傷聽到這個尖叫,不由得對望了一眼。
心中的念頭想必是一樣。
去見和尚而已,至於那麽高興嗎?
安盈對那位納蘭靜雪或者什麽歡喜佛的興趣缺缺,相比之下,她覺得此刻正站在自己旁邊的這個人,才是這次沙地萬佛節最大的奇跡。
一直知道百裏無傷是極美的,但他的美麗中不帶絲毫女氣或者柔媚,沒想到,竟也這麽經得起女裝——雖然高了一些,但也更適合沙地特有的長紗麗,曳地的頭巾寬大華麗,披風一樣,裹著裏麵有點緊身的襯裙,也很好地分散了別人的注意力,避免別人發現他還是有點過寬的肩膀。
不過,腰是真的很細呢。
安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又抬頭看了看百裏無傷的,不由得想歎氣。
“你的表情真奇怪。”百裏無傷本在觀察地形與環境,冷不丁聽見安盈的微歎聲,他低下頭,瞧了她一會,說。
“……恩,覺得你身上還差一樣東西,你先蹲下來。”百裏無傷比安盈高出整整一個頭,她要他蹲下來,想必是有些話想悄悄說吧。
百裏無傷於是略微矮下身體,頭一側,將右邊的耳廓露在她的麵前,等著後文。
安盈湊過去,左臉幾乎挨著他的右頰,可是,她並不是說話,而是抬起手,拿了一根細針,在他瓷白清透的耳垂上毫不客氣地按了下去。
百裏無傷耳邊一痛,但並沒有躲開,隻是美目悠悠輕轉,探尋地望著她。
“還差隻耳環。”安盈麵無表情道。
“……不用那麽徹底吧。”百裏無傷的唇角扯了扯。
不過,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那耳環終究是戴了上去,小小的銀質短鏈,耳釘處則是一枚沙地特有的紅色珊瑚石,血一樣的色彩,映著百裏無傷那種本來過於白皙的臉,異常醒目妖嬈。
安盈的手放下來的時候,不免看得一呆。
那一邊,花魁的選舉已經要接近尾聲了。
既然是沙地全國的盛宴,對沙地女子而言,花魁的選舉也是大事中的大事,參與人之多,參與地區之廣,也是每年萬佛節的一大看點。
每年,各個私娼官窯,都會使出渾身解數,在民間征集美人,以期自己這家店中選幾率更高一些,也好為來年的聲明打響金字招牌。
現在,在場姿色出眾的女子都已經上了台,有幾位一個美人都沒能入選的店主在台下皺眉沮喪,安盈將那些人全部看了一眼,隨即挑上了一個看上去精明能幹、潑辣利落的半老太太。她走過去,還未毛遂自薦呢,那老太太的眼睛頓時發起了亮,非常熱情友好地拉起了安盈的手,急切問:“姑娘,你有沒有興趣參加花魁選舉!隻要你參加了,我立刻給你五百——不,一千,一千兩銀子做訂金!”
她說的是沙地語,語速奇快,安盈隻是在書本上看了些,這幾日突擊學了一陣,饒是她再聰明,也不可能完全掌握,所以,這位老太太的話她沒有完全聽明白,隻能轉身,有點求助地望向百裏無傷。
百裏無傷還在別扭著耳朵上多出來的這隻貌似蠻累贅的耳環,見安盈望過來,他信步走過去,這次,他根本還沒走近,老太太已經鬆開安盈,一個箭步衝到百裏無傷麵前——好像青春重現了一般,她驚歎抬起手,因為個頭不高,又努力地踮起腳,恨不得將整個人都撲到百裏無傷身上去,她細致而緩慢地摩挲著百裏無傷的眉毛,眼睛,下巴,臉廓,最後,停在他下頜處。
“好看。”她歎息著。
這一次,安盈聽懂了。
百裏無傷全身雞皮疙瘩,拚命忍住將這個老太婆一腳踢走的衝動,麵部抽搐地強迫自己把她想象成安盈或者隨便哪個誰。
還好,在百裏無傷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的時候。她終於放下了手,又轉過身,緊緊地抓住安盈的手,激動道:“兩個,都要!都要!”
大嬸,敢情你還以為你在買東西呢?
應我和企鵝MM共同的惡趣味,決定——給百裏無傷佩戴一隻銀色耳環。這麽漂亮的耳朵,不戴耳環,豈非浪費?嘿嘿,嘿嘿,奸笑著爬走。
PS:被老奶奶輕薄……也算輕薄吧?(一百樓獎勵,抱走吧。)
不過,關於蓋一百樓的許願權利,要求:願望不能太離譜。離譜的一概無視,徇私的一概鄙視。那誰,某,別左顧右盼,說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