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同生共死
百裏無傷聞言怔了怔,隨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笑容亦淡漠得很,“同生共死也得對方願意才好,我可不想陪著一個小丫頭死。”
“可我下去後,你豈不是也會掉下去?”安盈非常直白地反問道。
百裏無傷哂然,“我那麽容易死麽?”
安盈隻不說話,就這樣瞧著他。
“就算我真的容易死,也不至於死得那麽窩囊。”百裏無傷淺笑道:“來救你,隻是因為我們相交一場,讓你隨隨便便被人欺負,我麵子上不好過。”/
“可你被卡住了。”安盈毫不含蓄地指了出來。
百裏無傷有點無可奈何,“你還在車裏我自然不敢動,如果我辛辛苦苦救了你,卻在最後關頭讓你掉了下去,以後百裏無傷的大名,我也不敢對別人說了。所以,你若不想真的害死我,就趕緊下去吧。”
他的話有理有節,由不得安盈不信。
安盈遲疑了一會,手終於緩緩地放在了半開的門上,可是門剛推開一半,她又扭過頭,望向百裏無傷,語氣輕得宛如一隻羽毛,“我還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是什麽?”百裏無傷瞟了一眼越來越細的繩索,信口問。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她一字一頓,認真而有執拗。
“不知道……興許吧,畢竟你那麽傻,長得也不賴。”百裏無傷作勢想了想,同樣很認真地回答她道:“可歸根結底,這個世上,我最喜歡的隻是自己而已。”
安盈垂眸,“好。”
她就應了一個字,然後從馬車跳了下去,車廂很快失衡,百裏無傷也在同時砍斷了卡住自己雙腿的木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挽住了綁住車轅的繩索,在車廂用千軍之勢墜入山穀的那一瞬間,他接著繩子斷裂時最後的拉力,躍上了平地。
安盈的表情剛剛一鬆,笑意還沒逸上來,卻見百裏無傷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古怪的苦笑,幾乎是下一刻,明明才堪堪脫離險境的百裏無傷,好像被什麽東西大力地拉扯著,如斷弦的風箏一般,倏地被拽落了山穀。
在他掉下去的那一瞬間,安盈清晰地看到他腳踝處的一根繩子,那原本應該是拴馬的韁繩。
那根繩子到底是什麽時候纏到百裏無傷腳踝上的,也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變故發生得實在太快,安盈根本沒來得及做好任何準備。
她就這樣呆呆地望著麵前已經空無一物的平地,看著不遠處近乎壯麗的山川河流,然後,她跑到崖邊,趴下來,扒開擋住視線的雜草,探頭往底下望去:迅速墜落的車廂,早已經帶著那人,落到了雲蒸霧繞的山澗深處,又哪裏還能看得見半點身影。
“真……窩囊啊。”她麵色慘白,手揪著雜草,指節發青,仿佛過了幾百年之久,她才想起這樣一句不知是哭是笑的話。
而那個人的笑語,猶在耳畔。
他說,“就算我真的容易死,也不至於死得那麽窩囊”。
那樣一副唯我獨尊,無情無義的樣子。
可結果,卻比窩囊更烏龍。
……事情突兀得,就像假的一樣。
安盈就這樣一直半跪在懸崖邊,心中竟不覺得悲傷,隻是麻木中帶著一點點鈍痛,又不太真切。
山穀依舊雲蒸霧繞,黃昏的景致,美得一塌糊塗。
也不知道這樣等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極倉促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卻見許久未見的喬娜娜小跑了過來,還是如初見一樣的紅衫,但不知為何,似乎胖了不少。
“安盈!”喬娜娜遠遠地看見她,一直繃著的臉終於展開了一些,她奔過來,到了安盈麵前,刹住了腳。
“門主呢?”她問。
安盈有點茫然地看了看她,又指了指山穀下,“那裏。”
喬娜娜怔住,“開玩笑吧?”
安盈無言,臉像罩了一層麵具,看不出什麽情緒。
喬娜娜的神色也慢慢變得慎重了,她低下頭,看著深不見底的深穀,也呆了半晌,然後勉強笑笑,“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是啊,不好玩。”安盈垂頭訥訥地說了一句,身體晃了晃,就要站起來。可是還沒有站穩,又好像要跌下去似的,差點也倒下了山穀。
喬娜娜眼疾手快,趕緊扶住她,不過,看喬娜娜的表情,似乎也不太相信。
或者說,逼著自己不去相信。
“我獲悉了門主不久前的訊息,說有事需要離開,讓你暫代門主,又叮囑大家都幫著你。”根本不等安盈詢問,事實上,這個時候的安盈,似乎根本顧不上問。喬娜娜自發地敘述道:“我想看看你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一路找來,在路上遇到了……遇到了海墨,他說,你們可能在這裏——不過,門主為什麽不在?他到底去哪裏了?”
她仍然問著百裏無傷的下落,根本不去相信安盈的話。
安盈聞言愣了許久,然後,轉頭望向已經漸漸看不清晰的暮色,慘淡的容色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就像他所說的,何至於那麽窩囊。也許,他真的有點事,需要離開很久,卻又不想讓我知道。”安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竟再也不看後麵一眼,“在他願意回來之前,我先幫他守住天一門好了。”
喬娜娜不明所以地望著安盈這樣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間,又信了。
信了安盈方才的話。
她低下頭,在暮色還未燃盡之前,順著安盈方才的目光,朝下麵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令人暈眩的景色,讓她的心跳幾乎一窒。
真的,真的掉下去了嗎?
安盈一直走一直走,她沒有留下身後的動靜,腳步很穩,但也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然後,她聽見了風一般的“倏”聲,她頓足,轉身:喬娜娜卻已經不在崖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