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入主
安盈並沒有失去意識,隻是,至始至終都很安靜罷了。
葉子桓小心地將被子拉上來,查看了一下她的情況,並沒有什麽太嚴重的傷,隻是略微灼燒了一些,還有一些之前被眾人欺負時留下的固痕。
“等會我讓大夫處理一下。”葉子桓淡淡道。
安盈轉過身,半蜷縮著,背對著他。
“你先休息吧。”葉子桓注視她許久,終於丟下這句話,就要起身,安盈卻在此時轉過身,也勉力要坐起來,“我現在就走……”
“為什麽要走?”葉子桓皺眉。“你可以呆在這裏。”
“可我不想。”安盈清清冷冷地看著他,雖然狼狽,但沒有一點卑亢的痕跡,“我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大少爺,如果我沒記錯,我們早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你根本不必插手我的任何事情。”
就算死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和他早已經恩斷義絕。
葉子桓沒有說話,而是漠然地將身體一讓,“你想走便走吧。”
安盈從床上站起身,先是搖晃了幾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真的走出房門,沒有回頭,異常決絕。
葉子桓沒有阻止她,就這樣看著她走遠,出了院門的時候,安盈看見那個長史家的小姐,那人鄙夷了她一眼,她也隻當沒看見,就這樣目不斜視地越過亭閣,走廊,一步一步,終於還是出了葉府。
葉子桓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後,亦步亦趨,可是姿勢從容,毫無表情。
眾人雖覺古怪,但又不敢直接去問自家公子,亦隻能遠遠地站著,就這樣走過了大街,天色突然陰沉下來,暮雲四合,狂風大作,轉瞬便是瓢潑的大雨,街上的人豕突狼奔,轉眼便沒有了蹤影,安盈也終於不再走,她跌跪在地上,手撐著地板,突然之間,泣不成聲。
葉子桓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她哭,哭得那麽徹底,那麽肆無忌憚,那麽悲傷。
黃豆大的雨粒從天上崩盤一般倒了下來,兩人都濕得徹底,葉子桓終於走了過去,半蹲在她的身後,“安盈,我們回去吧。”
“怎麽回去?”安盈抽噎著,依舊將臉埋在自己的雙膝間,聲音嘶啞而淒惶,“還能回哪裏去?”
葉子桓心中一哽,然後,莫名地一慟,柔柔的,軟軟的,並不太明顯,可是,卻牽動著他所有的感官,好像有一樣東西缺失良久,隻是從未有人真正將它點破過。
而現在,傷口暴露在空氣裏,雨水洶湧。
“對不起。”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不再去試探她的真假,也不想去弄清楚原因,隻是將這個哭泣著的,他注視了許久的女子,擁進自己的懷裏,“我帶你回去,安盈,沒有什麽地方是回不去的。”
安盈低著頭,雨水順著發梢緩緩滑落,流過光潔的額頭,淌過她的眉睫,映著的眸子,卻清亮得沒有一點淚意。
她還是被葉子桓抱回去的,熱水早已準備好,他很細致地將她放在熱氣騰騰,飄著花瓣的浴桶裏,然後,安盈有點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葉子桓於是起身,走了出去。沒有繼續留下來。
她洗了很久。
將身上的汙垢,將那些真的假的傷痕,將塗在皮膚上製造臭味的草藥,將讓臉色顯得蠟黃的偽裝,全部全部,洗得幹幹淨淨。
瑩玉的肌膚映著水色,冰清玉潔,而是瓊光搖曳。
她看著水麵下的自己,沉靜,安寧。
原來時光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她以為,至少在麵對葉子桓時,還免不了像以前一樣失常,即便沒有愛,大概會有恨吧,恨不夠,起碼,尚殘著怨吧。
可是,沒有,都沒有。
她抬頭看向葉子桓時,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於她而言,隻是一個台階,一個線索,一個……男人。
男人罷了。
大概她真的是一個很健忘的人,冷心冷肺,所以,才可以那麽安然而不為所動地待在蕭逸身邊那麽久。
站起身,用幹淨的毛巾輕拭身體,長發披散,水汽氤氳,她依稀記得,有一個人對她說,永遠不要用身體作為武器……可是,為什麽不用呢?
安盈用手將額前的散發捋到耳後,臉上的笑容淡漠而驕傲。
這具身體,曾經帶給她太多不幸,她一直為它所被動,現在,無非是主動的,用它去獲取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又有什麽不可以?
那件事的真相,與背地裏所有不堪的交易,她都想知道。
永遠不想,再被動地,去接受一切不想接受的事情。她要將一切握於手心。
不知金鑾大殿上,那個將自己的親生兒子置於死地的男人,對這張酷似安梓然的臉,又有何看法?
水波輕漾,發帶束絲,一襲薄衫,她沐浴而出。
葉子桓一直站在外麵,手負於身後,仰首長空。
聽到響動,他轉過身,目光驚豔於她清冷的容色。似曾相識,那年那日,她俏立庭中的模樣,可又覺得陌生至極,似乎她依舊是她,可是那個少女,卻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很合適。”他讚著她的衣服。
安盈垂下眼,冷而楚楚。
“都過去了,穀厲也好,蕭逸也好,甚至於無傷,那些人,都已經過去了。”他走過去,手指摩挲著她濕漉漉的發絲,“從今天開始……一切都會變好起來。”
“嗯。”她點頭,輕應。
“安盈。”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頭望他。
溫和的眼,俊秀無雙的顏,葉子桓,其實是一個很奪目的人,固然比不上百裏無傷的耀眼,卻也是芳華無鑄。
“……沒什麽。”
好吧,雖然出現得那麽突兀,可是,她到底是回到他身邊了,至於背後的一切,葉子桓,並無所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