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意
“我曾以為將自己分為一個‘好的我’和一個‘壞的我’,然後拋棄掉‘壞的我’,就可以成為‘想成為的那個我’了。”
識海內的趙穀澈喃喃道。
下一秒,他驟然回神,望著滿目的火光,驚覺自己竟然來到了外界。
“平子哥,快……”
逃字還未出口,他的眼前一陣扭曲,儼然又一次回到了識海內。
趙穀澈抬起頭,發現巨蟒正饒有興致地拍打著尾巴,一雙陰綠的瞳孔中滿是嘲弄的笑意。
“你!”他心頭一怒,瞬間明白方才的鏈接正是巨蟒在搗鬼。
“原來你也想變強啊。”
聽過外界趙穀澈的自白,漆黑的巨蟒吐出分叉的舌頭,整條蛇像是見到了什麽天大的樂子,露出了一副痛快至極的模樣。
“……”麵對它的嘲弄,識海內的趙穀澈死死咬牙,再次握緊了手中的劍。
“別那麽凶嘛。”巨蟒繼續奚落他:“聽,外麵的你可還沒說夠呢。”
“混蛋。”趙穀澈直接漲紅了臉。
“放心,他不會說出‘快逃’這種擾人興致的話語的。”巨蟒發出噓聲與嘶聲混合的聲響讓趙穀澈安靜:“因為啊,我已經把控住你們的靈魂了,這種劇透式詞匯可是絕對禁止的呦。”
“我對與弱者戰鬥沒興趣,但是對於聽累贅的懺悔——”
盯著憤怒的趙穀澈,它刻意拖長了語調。
“我很有興趣呢。”
“我果然沒有一丁點戰鬥天賦。”
這麽一會兒,外麵的趙穀澈已經換了話題。
“平子哥,其實我蠻喜歡聽夙涼哥哥講故事的。”
他癡癡地凝望著遠處的火光,無神的眼神似乎也跟著搖曳起來。
“不……嚴格來說,是我期待聽到他講戰鬥的小段兒。”
“夙涼哥哥的故事的確廢話甚多,但放在戰鬥部分便是既細致又跌宕,每次都能聽得我熱血沸騰。”
趙穀澈捂住心髒,似乎在回味當時那股悸動的感覺。
他默然靜止了許久,直到指甲被布料頂的發麻,才又一次回過神來。
“平子哥,我有一個很想打敗的敵人。”
趙穀澈突然開口道。
“所以我依照夙涼哥哥曾講過的故事,製作了一個周密的計劃,然後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似乎泛起了隱約的水光。
“我埋線了足足幾百年,還故布疑陣、聲東擊西、先發製人,最後終於獲得了與它平等一戰的資格。”
“我和它對了近百招,可最後,當它露出致命破綻的那一瞬間,我猶豫了。”
趙穀澈話語一頓,聲音再度哽咽。
“我根本……下不去手。”
“我知道它是我的仇人,而且我也知道,它是魔。”
趙穀澈攥緊右手,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地生疼。
“是啊,它可是魔啊,我為什麽會下不了手啊!”
他近乎崩潰地轉身跪在地上,扒著石頭質問自己。
“為什麽、為什麽我明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師父、甚至我的恩人,皆因魔所亡,但還是下不了手啊?!”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伴隨著沉重的歉意,外界的趙穀澈鴕鳥般將頭埋進了白色的衣物中。
“在決定勝負的那個瞬間,我看見了它的父母族人,它的子孫後代。”
“它也曾有寵愛他的家人師父,也有將它視作英雄依靠的後輩。”
“被那些崇拜與慈愛混雜的視線們盯著,我真的,下不去手。”
趙穀澈還記得記憶中那一雙雙碧綠的、猶如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眼睛,那些家夥,那些蛇,它們、它們……
“它們也有情,也有愛……”
他低聲說著自己都認為大逆不道的話語。
“我,我……”
在某個瞬間,我甚至不知道我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趙穀澈到底沒敢將後半句話說出。
很快,他徹底抑製不住上湧的淚水,終於在白羽平腰間痛哭出聲。
“為仙庇護多年,卻不能為仙報仇。這樣的我,不忠不義不孝,究竟,對得起誰啊……”
哭聲回蕩在識海中猶如洪鍾。
識海內的趙穀澈渾身顫抖、麵如死灰,就像是行刑前被扒光示眾的罪人。
而巨蟒也錯愕地停止了甩尾。它愣在原地,像極了一座巨大的黑山。
很蠢,對吧,蠢到能震驚敵人蠢,對吧?
趙穀澈緊咬嘴唇,卻完全控製不住身體的抖動。
他明明聽夙涼講過許多次,戰鬥,尤其是生死之戰,獲勝的機會稍縱即逝,絕不能錯失良機。
可他還是沒能把握機會,甚至在後續持續走神,直到被敵人逼入絕境。
從剛剛開始,趙穀澈就很想夙涼,很想再聽聽他的戰鬥小段。
夙涼哥哥,你的故事裏,不是有很多絕地反轉嗎?
為什麽……我失去了那一次機會,就被壓製到再也無力還手了。
“噗嗤。”低低的憋笑聲突然響起。
趙穀澈淚眼朦朧抬起頭,卻正對上了一雙飽含笑意的眼睛。
隻見白羽平終於撐起了身子,垂頭直麵身側灰撲撲的身影,叼著草葉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似被趙穀澈的神色逗樂,他轉過頭,肩頭顫了許久,才又一次低頭看他。
“小公子啊,噗嗤。”
白羽平一開口,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擺擺手驅走笑意,又輕輕扶住了趙穀澈的下巴,這才繼續說道。
“這麽多年了,小公子終於肯動動腦子了。”
金色的光芒照在白色的布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映襯地白羽平的笑容愈發明媚。
趙穀澈怔怔地看著白羽平的笑臉,心中難免生出了三分卑微。
這個無論什麽情況下都如火一般絢爛的男人護了他數百年,即使血液流近也要替他擋住雷擊,而自己……
他眉毛一垂,淚水愈發洶湧。
而自己卻隻能向他輸出些陰暗的情緒,擾的他不能休息,甚至還給他帶來性命之憂。
等等,性命之憂是……?!
趙穀澈的心突然揪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小公子呀。”
在趙穀澈六神無主時,白羽平喊了他一聲,及時將他從恐慌中拽了出來。
“小公子。”
似覺得這稱呼有趣,他還玩味般重複了一聲。
“比起忠孝勇義這些嚴肅高深的氣節,你不妨先思考些更淺顯親近的東西。”
白羽平上移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趙穀澈的額頭。
“就比如現在,你先認真地看看自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