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送行(一)
元夕得了任務,自然不能日日在言書跟前晃悠,可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自己整日裏上山下河的亂竄,悉心準備的一日三餐卻還是能按時出現在言書桌前。
“我才剛去溪邊找東西,可巧就見了這蝦,一隻隻活蹦亂跳的很有精神,便打了一些回來給你剁了做蝦蓉。”元夕抱著一個陶瓷罐子,割了手指往裏頭滴血:“得虧這裏的山坳內有泉水,要不然也得不了這尾赤羽晴蛾,我先那血把它喂了,等血肉融合後再將它喂給大些的毒物,累積個三四層,也就得了。”
他說的津津有味,言書有些意外:“從前說起毒來,你總是臉紅脖子粗的,可上回你就心心念念的給我製毒,這回似乎也不抵觸。元夕,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似乎不一樣了。”
這話別人問的,言書不成。
那一位忍不住拿眼斜他,為他這明知故問不痛快起來:“左右在你眼裏我就是個毒小子,慈善與我又有什麽關係。玉璃,我可告訴你了,這藥下去,死的隻會比活的更多些,你要考慮清楚才是。”
上回他自作主張的給留守的人發銀錢,聽莫北說那叫先斬後奏,是一種不大妥當的行為,若皇家或者朝廷追究起來,可是一項不小的罪名。
如果說上次他是自我折損,上頭不便計較,那這回呢?
“玉璃,便是你想草菅人命,也得找個靠山吧。說到底你就是個小掌櫃,頂那罵名做什麽?”
頂罵名?言書失笑,感情在這小子眼裏,自己所做的事,將要犯的罪,是幾聲罵名就能抵消的?
想當初,太傅以一己之力排除眾議,用太傅的名義,替謝韻把封城這道旨意下達出去,也不知他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想什麽呢?”元夕舉著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道:“左右已經破了口子,要不然委屈你就這麽吸一口?”
言書:“……”
或者,從他內心深處來說,也許有那麽一兩刻也是真心羨慕謝韻的。
韶華的病情惡化的很快,就像他得病那般,有種說不出來的異樣。
挨到第七日時,就連康太醫也再想不出任何延緩的法子,隻能看著他一口一口的往外吐著黑紫色的汙血,整個人也越發單薄,像是破敗的紙鷂一般,被風一吹就能散去。
宛芳日夜不離的守在那兒,倒也沒瞧不出什麽異常,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隻是一步都不曾離開,隻一雙眼,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韶華,生怕一錯神,再看就是永別。
她不睡,煙嵐也不敢走遠,在一步之遙的地界安安靜靜的守著,端茶遞水,沒有半絲錯漏。
旁人看著,大約會覺得他如常般沉穩,隻有親近如許漸吉之流,才能發覺,這位從無差錯的侍從,在擰毛巾的時候浸濕了衣袖,在倒水的時候滿溢了茶盞,在吃飯的時候挑落了麵條……
所有的跡象都表明,周遭的一切,似乎糟的不能再糟了。
言家出來的幾個人,宛芳不愛說話,煙嵐不輕易說話,韶華倒是個熱鬧性子,可眼下也說不了話,一屋子沉悶,仿佛連空氣都跟著凝重了起來。
除卻呻吟,就是痛呼,再不然就是無止境的咳嗽與嘔吐,濃烈的血腥氣息,在滿是艾草金銀花的藥草味中也能清晰分辨。
康太醫將安置他的銀針一一拔除,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原以為宛芳會哭鬧,卻不想這姑娘性子這樣倔,明明蒼白了臉,卻連淚都不見一滴。
也是,經曆了這幾日,該有的心理準備或者都有了,哭與不哭又有什麽差別。
康長海敬佩她的心智,少不得多嘴一回:“姑娘,你若還有話來不及告訴這位公子,或者我有法子能叫他清醒一回,也許能多少補回一些遺憾。”
原本到他這個年紀,生老病死也就成了常事,隻是眼前的兩個人,左不過二十多的年紀,陡然逢了別離,若是連最後一句話都不得說,也許後半輩子都會無法釋懷。
生離死別這種事,自來都是留著的那位更加遭罪。
“是了。”宛芳點頭:“他大約是有話要說的。既如此,便勞煩太醫了。”
到了最後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康長海心內稍安,道了一聲唉,轉身就去備藥了。
宛芳回頭去看許漸吉,道:“來了這幾日,他一直沒有清醒過,但凡開口總是離不開主子,許大夫,勞您往外傳個話,就說……就說韶華怕是不行了,看他是否還有別的安排。”
“好……”刻意的冷靜總是叫人不安,這般物化的說辭更是讓人覺得難受,許漸吉應了一聲後終是忍不住:“宛芳,你若想哭便哭吧。咱們麵前,沒必要這樣忍著。”
宛芳搖頭,隻拿著帕子替麵前燒的滾燙的人降溫,半晌才道:“我這樣日日伴著,寸步不離,大約也是十之八九了,隻是早晚罷了,左右我是不會離了他的。縱然我沒有得病,三尺白綾,利刃刀劍哪處不可得,比起傷心,隻覺著對不起主子罷了。”
雖是姑娘家,可她主意最正,素來言出必行,誰勸都沒有用。
這些天,煙嵐見她行舉如常,除卻麵色蒼白外不見傷心,就有了預感。
今番韶華若是能好,宛芳自是沒事,若是保不住,她自然也存了死誌。
若非如此,進醫館之前,她也不會特意跑到言書麵前,行大禮求寬恕。
這個事兒,煙嵐知道,言書自然更明白,因此,許漸吉的話一遞出來,他就猜到了宛芳的盤算。
元夕捧著藥罐子,看他在那兒收拾自己,知道是勸不住,也實在沒法勸,這些人自小一處長大,是何等交情,尤其是韶華。
今番他橫遭此劫,在言書心裏多半是歸罪到自己頭上了,若非如此,也不至於逼著元夕煉這“藥”。
玄衣藍衫,銀絲騰蛇,那是言書最愛的裝扮,末了,他將一頂小小的銀冠端正的束在頭頂,又仔細的端詳了一回後,轉身看著元夕道:
“走吧,咱們去送他最後一程。”
波瀾無驚的語調後,是藏都藏不住的猩紅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