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藥成(三)
醫館的棚搭得不小,白茫茫的不大吉利,每日數十上百的人從這兒進出,或是死的,或是等死的。
言書和謝成晏一道,坐在不遠處的涼亭裏,靜候著莫北他們的音訊。
言書道:“您覺著我是拿錢羞他們,可卻也不全是我本意。眼下情況很明顯,這病來的快,得的人去的也快,為了求穩妥,康太醫他們是可以慢慢調整藥方,把犧牲降到最低,可誰能斷言需要幾日?那些個病情緩的倒還好些,病重的呢?難不成還真能熬到那個時候去?”
謝成晏道:“也是。如果到了非吃不可的地步。有錢總比沒錢好。”
說著話,似又覺得不對,抬眼看了看言書道:“小子,你今兒可有些不大對勁啊,跟我說話不恭不敬的,跟往日裏大相徑庭。莫不是受什麽刺激了吧?”
這話還是客氣的,單看言書從處事方式到對自己的態度,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言書的貼身侍衛前幾日得病死了這事兒,謝成晏也有所耳聞,雖有些可惜,但說到底就是個仆人罷了,何至於此。
言書笑了笑,沒有回話,隻是坦然的喝了一口茶,將話題轉回正途:“這冀州表麵看著像是一攤死水,可底下卻是暗流湧動的狠了。上次也是……您做了局引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轉頭就被人當成恐慌的種子丟到了隔離的人群中,這事兒鬧上去,便是尊貴如您怕也是要遭責的。可那幾日事多,庫裏銀錢又見了底,我忙著調度,就沒有太過上心,誰曾想,這才幾日,又來了這麽一手。”
言書似有些困惑,歪了歪頭,認真的看著謝成晏道:“王爺,我年紀小,做事難免有不周全的時候,可您是從戰場上頭下來的,最擅布局,這樣的疏漏,難道您沒有發現?”
雍親王,謝成晏,那可是隻假寐的老虎,陰沉狠辣最是眥睚必報,怎麽可能任由人在他頭上動土?
除非,他原就知道裏頭的緣故。
言書道:“說來也怪,我總覺得王爺今兒對我特別親切。您方才說,我看著不似往常,這話擱到您這兒,似乎也意外合適呢。”
“是嗎?”謝成晏確認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臉,道:“許是見著時疫有了盼頭,心情愉悅罷了。”
笑語兩句,又轉了正色道:“言閣主,我知你疑心什麽,也知道你所謂的無心顧及十有八九也是虛晃一招。七寶閣做事,旁人或者還有不清楚的,可我不是旁人。我既能跟你承認藥庫的事兒,別的自然也不會敢做不敢當,你也不用九拐十八彎的繞話來套我,白白浪費時間罷了。”
這話坦蕩,也合言書心意,虛虛實實本是朝堂上的勾當,到了這兒,若是還玩這些,豈不辜負?
言書道:“王爺既這麽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自該放心。”謝成晏不大在意:“況且,不論是不是我,這事兒都該徹查,以你的手段,早有頭緒也未可知。”
言書笑了笑,不置可否,轉而認真的去瞧醫館裏頭試藥的情況。
一胚短牆,兩麵風光,牆外談笑妍妍,裏頭哭喊連天。
隻今兒一上午就有四十二人喝了藥,尚且存活下來的不足二十人,更有甚至,服藥不過一個時辰,就開始七竅流血。
康太醫行醫數十年,見慣了生死,雖覺得慘烈,可光是生死還不足以叫他震驚,真正讓他詫異的還是這群所謂“商家護院”的忍耐力。
當初韶華病發,到死都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對比別的病患,豈止是天壤之別。
當時他就奇怪,一個普通的仆從護衛,哪來這樣的毅力,如今再見這些,反而有些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感情,這是家訓。
不知為何,康長海覺著有些難受。
相比於他的踟躕多慮,許漸吉倒是淡定從容很多,拿著紙筆,向那些還在呼吸卻也不知生死在何夕的人一一垂詢。
“有沒有覺得哪兒特別疼?”他拿著一根裹了棉布的小錘子道:“等下我會一處處的按壓,若是有什麽別樣感覺,你就說一聲,好叫我知道。”
“是。”躺在那兒的人身上還在抽搐,被低燒折磨著忽冷忽熱的難受,連答一聲話都有氣無力,可顯然神智還算清明,對旁人的話也能做出及時準確的反應。
另一邊,元夕還在查看那些個死去的人,連同著仵作一起,翻檢著那些個遺體。
這個半大的娃娃,自來了醫館後,整日裏笑臉迎人,樂嗬嗬的像個不知疾苦的孩子。
雖然知道,這苗蠱本就出自他的手,可最開始的時候,康長海還是不由自主的擔心過,畢竟這裏的環境太過壓抑,搞不好,就會把元夕憋壞,可幾日下來才知道,這才是裏頭最心狠的那一個。
就像現在,他蹲在那兒,指點著仵作按著他指使的地方一處處的下刀,神情冷漠,沒有半絲憐憫,仿佛麵前堆得不過是一堆物件兒。
七寶閣的人,竟是各個怪異的狠了。
好在,他是謹慎慣了的人,在宮中這麽些年最知道要明哲保身,遇事不解,隻當不見罷了。
左右七寶閣抗疫的決心是毋庸置疑的,隻要目標一致,又何必在乎各種曲折呢。
想通了此轍,康長海也就不去糾結了,他年紀大了,說起來是很容易感染的,為了這,言書還特意交代過煙嵐,要他好好看著自己,輕易不要近那些病患,若是接觸了,洗手換衣自是不在話下。
好在,今日原就用不到他。
倒是方才外頭的動靜,叫他有些在意,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茶續了三盞,莫北就帶著人回來了,看著言書也在,倒也不意外,隻將才寫的數百份契約遞給了雍親王道:“按著言閣主的意思,下官帶著人去探訪了鬧得最凶的幾條街,將有病人在醫館的人家一一做了登記,共得了一百三十七份意向書,勞請王爺細瞧。”
不過幾條街,竟有一百多分同意書?繞是謝成晏心堅如鐵,此刻也隱隱有些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