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身之地

  墨景熙正暗自鬆了口氣,暗衛卻又緊接著稟報道,「屬下前來報信時,火勢已經延燒至大牢。」

  想起大火中隱約傳來凄厲悲慘的喊叫聲,暗衛仍心有餘悸,不敢想像烈火焚身是多麼慘烈的酷刑。

  墨景熙的心陡然一沈,一把揪起暗衛,額上青筋暴露,激動地吼道,「王妃人呢?人救出來了嗎?」

  暗衛被扯住衣領,艱難地答道,「府中家丁正在全力救火,屬下離開王府前.……尚無人逃出。」

  府牢里關押的無非是犯了錯的下人,王妃地位不同,是獨自一個囚室,偏偏位於大牢的最深處,大火早已延燒開來,要想逃出生天,恐怕得祈禱有奇迹出現了。

  墨景熙心中一痛,也顧不得其他,嘶聲吼道,「來人,備馬回府!」說著就要快步往外走。

  司棋趕忙跪地攔阻,急聲道,「王爺三思,皇上責令王爺在宗廟思過至明日,如果擅自回府,只怕御史台又會趁機做文章.……」

  此事輕則矣,若當真追究起來,那可是違抗聖旨的大罪。

  墨景熙自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一想到慕榕生死未卜,心裡就像萬蟻啃噬般難受,恨不得插翅飛回王府。

  他將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雙眼通紅,「司棋,你拿本王腰牌進宮去求母后,讓她向父皇說情。」

  隨即又轉向那暗衛,厲聲道,「你,在本王回府以前,任何消息都必須速速來報!」

  二人分別領命而去,墨景熙站在死寂的月光下,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幾欲癲狂。

  榕兒,妳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

  大牢深處,慕榕一動也不動的伏在乾草堆上,耳邊隱約聽見一聲聲凄厲的呼喊,但她卻口不能言,一聲都不能應。

  嗆鼻的煙霧蔓延開來,轉眼間,地牢有如高溫的蒸籠,隨時會被火焰燒得崩塌。

  「王妃娘娘.……妳在哪兒呀?王妃娘娘.……」聲音越來越微弱,卻鍥而不捨的不斷響起。

  慕榕心中一陣刺痛,別這麼傻,闖進來跟她一起送死啊.……

  火勢早已一發不可收拾,黑煙滾滾沒入夜空,宛如來自地獄的風暴襲卷而至。

  府內亂成一團,所有侍衛、家丁都投入到救火的行列,水一桶一桶的澆灌下去,惡火卻毫無平息的跡象。

  起火處是西北邊的松韻院,那裡廢棄已久,近日除了被幽禁的洛姨娘,平時渺無人煙。

  當侍衛發現時,院子已經燒個精光,火勢還一路往鄰近的大牢蔓延。

  原本大牢守衛即刻應變,偏偏因為府中大部分人力都被抽調到西郊去處理善後,半數暗衛都在宗廟,即使警覺到火勢蔓延,也無力可回天。

  秋日天乾物燥,風勢助長之下,根本難以控制,轉眼間,大牢也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眾人只能儘力搶救,別讓主院也跟著遭殃。

  就在大伙兒人心惶惶,沒個主心骨時,柔柔弱弱的側妃娘娘在婢女攙扶下出現了。

  楚晴嵐鬢髮隨意挽成一個髻,披著雲黃色披風匆匆趕到大牢外,竟是要親自坐鎮指揮救火。

  「可救出王妃姐姐了?」她撐著病體,紅著眼眶,頻頻追問。

  奈何火勢實在太大,總管忙得灰頭土臉,也只能顫聲回稟,「王妃娘娘.……怕是……不好了。」

  楚晴嵐小臉煞白,抓緊丁香的手,突然痛哭出聲,「姐姐.……嵐兒來遲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在場眾人無不為之動容。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平日雖盛傳府中後院不和,但側妃娘娘一聽到王妃遭遇不測的消息,竟悲痛過度,哭暈了過去。

  這是哪門子家宅不合?

  深夜,火勢終於慢慢控制下來。

  當司棋和懷遠拿了皇上手諭,前去宗廟放人,與墨景熙一同策馬回府時,大牢已經燒到只剩下焦黑的斷垣殘壁,空氣中瀰漫著恐怖的煙灰。

  可以想像,片刻之前這裡是如何殘酷的人間煉獄。

  侍衛統領跟總管跪在墨景熙面前稟報災情,他空茫的目光卻落在大牢深處。

  那裡,是他親手送慕榕進去的葬身之地。

  雕樑畫棟都已燒成殘磚剩瓦,更何況是一個弱女子的血肉之軀?

  再怎麼懊悔也沒有用,那個恣意狂的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榕兒!」隨著一聲呼喚,墨景熙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劇痛,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王爺,保重身體要緊……」司棋懷遠大驚失色,一左一右攙扶著墨景熙,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這些日子以來,王爺對王妃態度的轉變,他們都看在眼裡。王爺千金之軀,卻肯紆尊降貴,日日去水月軒低聲下氣的示好,不知不覺間早已對她上了心。

  雖然因為一碗避子湯鬧得不愉快,但王爺也只是想給王妃一個教訓,不是真心要懲罰她。

  那處王爺精心修整的院子也已經完工,就等著王爺離開宗廟,就要來接王妃出大牢,兩人重新開始。

  但如今卻是造化弄人,從此天人永隔.……

  「王妃她……在大牢,可曾提起過本王?」墨景熙吃力地閉上雙眼,神情痛苦且疲憊,深怕壓抑的淚水會就此奪眶而出。

  心中還抱持著無用的幻想,說不定在最後一刻,她也曾想起過去對他的情意?哪怕只有片刻都好,他無法接受慕榕是懷抱著恨意死去。

  懷遠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如實說道,「屬下曾差人送去膳食,全被王妃扔了出來,當時……王妃說了,她寧願餓死,也絕不再吃四王府一口飯……」

  守衛自是不會自討沒趣,恐怕,直到最後一刻,都是任由王妃自生自滅了吧。

  墨景熙臉色越發灰敗,心痛如絞。

  良久才沈痛的開口,「此事,暫且不可外傳。」

  眾人皆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今日這場大火,幾乎驚動了半個京城,這麼大的事,又如何瞞得住?

  墨景熙喉頭又是一甜,身形搖搖欲墜,司棋當即會意,沉聲道,「王妃早已回水月軒靜養,大牢起火之事,莫要驚動王妃娘娘,聽清楚了?」

  侍衛家丁心頭一顫,同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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