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醒木一敲驚了夢
夥計們先把爐火燒得通紅,將注滿泉水的銅壺,一排排置於爐面掏了小洞的鐵板上。
老闆在樓上看著,開門前,指揮他們安置好木桌竹椅,往白瓷茶碗里放入價格幾分錢的普通花茶。
待客人們開始紛至沓來,生意開張。
陌諳他們坐得最靠前,十分期待。
只見說書老兒抖抖長至眼尾的白眉,茶水下肚,咂咂嘴巴。擦乾鬍子,醒木一敲,收足了目光,這才清嗓娓娓道來。
「常言道,神哭,天地同泣。」
「可她是萬惡之靈,活著已是莫大的幸運。但如今這十方世界血雨不絕,腥風攜卷海水倒流回天際。無邊的黑暗,萬民嗚咽又是為了誰?」
老兒搖頭晃腦,些許滑稽,這樣的曠世奇緣是他們最愛的賣點。
「田老,那萬惡之靈是什麼?莫非是魔族。」一華衣貴公子出言問道。
底下人紛紛附和,陌諳也瞪著好奇的眼光,這究竟是個怎樣的故事。
田老搖搖扇子,抑揚頓挫繼續著:「諸位,且聽我小老兒細細道來。」
「世間萬物皆有意念,若強過生命便不會消散,久之匯聚一體,就修成了個超脫萬靈之界的怪物——念靈。
它本沉浮宇宙間,靠著附身於半心之體,以各種七情六慾為養料成長。
可幾千年前卻偶然幻化出人形
神使清引怕出禍端,便將其收入門下,起名梔顏,帶在身邊。
二人互生情愫,可世道卻愈發之惡,導致梔顏體內的邪惡蠢蠢欲動。加之總有各類心懷不軌,企圖以捍衛正道為理由吞噬半神靈韻,於是造謠十方,導致神使凈化念靈失敗,身隕。」
中年道姑不禁嘆道,「說到底還是生靈心中的惡呀。」
「小凝兒我不明白。」不知為何,聽著那位神使的遭遇,陌諳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護了蒼生,卻落得這個下場真的值得么?」
凝曉沉默著,她能在父君面前義正言辭,可面對陌諳,總還是愧疚。
「一舉兩得,如何不值?」阡宸開口了。
「那神使死了,他們豈不也活不了?作孽啊!」另一邊不知誰說了一句。
有人回復道,「嘖,好好聽著唄。你當現在的太平日子哪來的?」
「這是傳說,還是歷史吖?」童子聽不懂深奧的東西,只是娘親每次帶他來,他都要問,生怕夫子會考,即便娘親從不告訴。
「梔顏神色悲憫,滯然望著顯生池出神,面目可怖,帶著未乾的血淚。
一切明了,原來所謂的真相,便是這樣?嘔心瀝血地為了世間萬靈,最後呢,卻被他所大愛的蒼生逼上絕路。
他說她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而忘了這世上真正在乎他本身的,只她一人
初時懵懂的年少,一句「月下清桅,引顏相顧;既然劫未定,何需長離棄」,早就註定了永生永世的沉淪。
撫上眉間,那抹墮仙印愈發的黑。冷笑出聲,果真是往昔不復,今日萬劫。
俗塵皆道九重之上的雲清宮裡養著個魔瘴,卻無人說起,若無此緣,誰又來渡得那邪念成道,惡靈化仙?沒有人生來便向善,更沒有人生來便是惡。誰又能妄加其罪?」
說到**處,田老臉漲得通紅,恨不得一口氣道盡世間萬般無奈。
他閉眸,放慢了語調,彷彿自己便是那故事中的苦情人:「心如死灰,比起當年極刑之苦更上一籌。最溫柔之人,也是最無情之人.欠你的,如何才能償還得清呢?
「要走了么?」
「對不起.」
「來世可願?」
「魂飛魄散,何有輪迴。」
沒了你的世界又有什麼意義?既然你們是對我是錯,你們是正我是邪那我,便滅了這一切!偏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這地,再困不住我心!這萬事萬物,皆隨我意!」
底下一片靜肅,有人沾淚,有人恐懼,有人憤恨,也有人振奮。淚的是情之一字,懼的是毀天滅地,恨的是紅顏禍水,振奮的大概有不甘宿命。
「往昔如夢夢亦消,今朝緣劫天下擾。
此間本是無情造,斬盡萬靈任瀟遙。」
「後來呢?」所有人都怔住了,只有那童子趴在檯子沿上,盯著田老一翹一翹的白鬍子。
田老慈祥一笑,自斟了碗茶水:「聽說後來,生靈塗炭,若無神血所化的鏡心咒所縛,世滅。
而那不屈於命的反抗者,誰都無法毀滅她,只得將其困在月染之森」
「田老,故事不錯!就是含含糊糊的,有些莫名其妙!」華衣貴公子首先鼓起掌來,底下一片附和。
「多謝諸位捧場,這《念靈劫》今日只是梗概,預知詳情,且聽近日章回。」田老滿面春光,果然源於史實,而高於史實的故事最蕩氣迴腸。
凝曉說要回諭學院上課,便早早走了。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陌諳還沉浸在故事裡,倒是阡宸多見不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搶過她手裡的酥糖,咬了口,阡宸搖搖頭,「你還真是多愁善感。」
陌諳突然回過神來,插腰叫著:「阡宸大哥,你怎麼又搶我好吃的?」
「帶你很不容易的好吧!若不樂意,就自己走回去唄」
「就知道欺負人家!」陌諳跺腳,暗自愁著,我怎麼就沒個法術來著的。
當晚陌諳又做夢了,夢裡她就是白天說書人口中的梔顏
月華溫柔如輕紗,恍惚間,遍處梔子淡香滌得心底無比通透。眨眨眼,只見那人踏著清風,橫笛奏著天籟,緩緩而來。卻不知為何總瞧不清他容顏,只有伸過來的手,白皙修長。
被牽引著拂上人面頰,儘是淚水
又一眼,掌間晶石美到心碎。她不顧所有想要抱緊,卻只有虛空。
一點,一長豎,一短豎
她獃獃看著人指尖不知畫些什麼,只剎那,晶石幻作吊墜,朱紅地刻著那三道印記。
「對不起想你了。」
識海里驀地閃出了句話,心痛到難以呼吸。再抬眸時不見其蹤,揉揉眼,眼前美景亦同他消失殆盡
無論如何追趕都是徒勞,嘶喊到沙啞的夢被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