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瀲意濃是空妄2
墨司空沐浴完畢,墨發垂濕落肩背之上。見尚秋瀲未歸便至於百草園澆灌藥草,白芍藥花開正豔,伸手折枝一朵藏於懷內衣襟下。
“墨先生,尚先生在否?”
一梳有雙丫髻女童站在百草園柵欄處,趴在柵欄空隙之處向內而望。
墨司空聞聲,看著那女童。將手中葫蘆瓢放置水缸,那女童見人走來,便小跑到門口。
墨司空打開竹門問道:“何事?”
“墨先生,我去你家見無人,便來百草園尋了。”女童拱手作揖,抬眸看著眼前高大之人。“尚先生今日講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心中有一疑。”
“她不在此地,有事外出,你可明日再問。”
“如此,那我問墨先生可否?”
“我不知詩書,恐誤人子弟。”
“墨先生聽聽也可,不知可否?”
“嗯。”
“今日尚先生所教言之‘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有一疑,如若那錯事非做不可。是否可以先行錯事,再改不遲。”
“有何錯事非做不可?”
“我今日遇一蝗蟲,那蝗蟲似是不會飛,正被群蟻啃食。我知蝗蟲為害,便無心救助。但旁觀之時,有螞蟻爬上我的腳踝,狠狠將我腳踝皮肉咬出紅包。我氣極,便將眾多螞蟻擰死,順便也將蝗蟲救走。”女童撇唇而道,“事後便朝那螞蟻洞道了一聲對不起,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犯此等錯誤。我想問墨先生,這錯事我也做了,不知螞蟻是否原諒了我?”
墨司空不知為何幼童心中所想古怪離譜,便實話實說:“不知。”
“那我該如何……”
“不想便可。”墨司空確實說了一個好方法。
“墨先生是說,忘記此等事?”
“嗯。”
女童似是懂了,又似是沒懂。“多謝先生解惑,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女童離去,墨司空見夕陽淹沒西山,心中作想:“已去一時辰將近,怎還未歸。”墨發已盡幹,轉身回屋束發,取了一件外袍掛於臂間去尋尚秋瀲。
走過一條小道,便見一人影。那女子臂間掛著竹籃,步伐似是不穩。墨司空幾步快走,近身將外袍給那女子披上。“路上遇到什麽事了麽?”
“回去再說。”
“嗯。”
二人進了屋內,尚秋瀲似是頭暈,曲指按揉太陽穴。將屋內油燈點燃,便看向墨司空。“今日清心教之人不知所為何事,我歸回途中便被他們抓了去。”
“可曾受傷?”
“倒沒有。不過他們似是抓錯了人,想必是我與他們想找之人有幾分相似。”
墨司空將手覆她手腕上切脈,“他們給你服過何藥?”
“一顆藥丸,似是昏迷之藥。不過你放心,我未曾有事。我醒來之時是一廂房內,有一丫鬟告知於我,是清心教之人辦事不力,抓錯了人,還給我好生道歉。”尚秋瀲按揉太陽穴,伸手撫上墨司空手掌。“我沒事就好了,清心教不知在做何事,許是與黎郅國國事有關。我臨走之時,他們給了我十兩銀子,說是賠禮之用。不過我推辭了。”
“你我無甚通曉醫理,現在隨我去醫館查看身體是否無恙為好。”
“你若不放心,也好。”
二人詢問一大夫,那大夫撚胡須言之無所大事,許是誤服治療失眠之症藥物。才惹得頭暈,開了一藥方,告知休息一夜便可。
翌日,尚秋瀲果然無礙。二人小坐斟酒,淡淡櫻花酒於唇齒留香。
“昨日,你有一學生問你一疑。”
“哦?”
墨司空一五一十將昨日之事告知尚秋瀲,將酒樽放置於桌,“你覺此事該如何?”
“夫君可有答案?”
“我告知於他,忘卻此事就可。”墨司空正色而道。
“夫君.……你這句話才是誤人子弟。”尚秋瀲忍俊不禁,“不過,也不無道理。無趣之事,想多恐煩憂。縱使最後想到了結果,怕是也身心勞損頗多,不如忘卻。”
“正是此意。”
“不過夫君忘卻一事。”
“嗯?”墨司空雙眼望著眼前女子,眷戀之感皆潤於雙眸。
“所謂童心,便是可看到大人看不到之妙事,想到大人想不到之疑問。他們的心性使然,好奇之事,存疑之事便多了些。此事看似無趣,如若將你我心神放置於那孩童所想之中,便覺有趣多了。”
“如若此般,你做何想?”
“如果那件事發生在我身上。螞蟻欺我,我便欺負回去,這是正理之事,所謂一報還一報。”
“嗯。”
“可是如若讓我咬它,我是斷不會下得了口的。如果擰死,便是我得利了,這是對螞蟻不公。”尚秋瀲彎眸一笑,溫聲細語:
“可事實是,我卻將眾多螞蟻撚擰,還奪去了它們辛苦搬運之食。這就是得了大利,對它們更是不公,那我就是大錯特錯。”
“那如何為好?”墨司空垂眸,酒樽清水之中映入姣好眼瞳之色。
“我對它們來說甚為強者,它耗盡全力隻可咬我一紅痕,可我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奪它們命。”
“如若是毒蟻?”
“那便另說了。如若隻是一般小蟻,我便放過它。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所謂知,便是錯之後的知。錯事之後知曉並且改過,便為善。倘若知惡仍去行,之後再言之道歉,那便是自欺欺人,安撫自我而已,非是無愧於心。非是無愧於心之事,怎叫善呢?”
“言之有理。如若有蟻咬了你,你當真放過它?”墨司空知曉其人心性善良,可若小事善良則罷。若她身陷混沌,依然存善麵對,對敵抱有忍讓,怕就是婦人之仁,讓她危難。
“夫君想讓我如何?”
“人不傷你,你不傷人。人若犯你,斷不可仁。”
“如若他犯我,我以德服人,可有成效呢?”
“先行同理扼製,再講仁。”
“不可吃虧便是了。”尚秋瀲淺笑。“不過,世道之事,非是處處可求得公正。我可有幸得見世事之美,不失心便是知足。”
“嗯。”
“有你在,我不會怕小蟻叮咬。”
“我醫術不佳。”
“如今你從醫,我等著墨醫師威震四方。”
“好。”
明媚之陽,並蒂雙花芳香。尚秋瀲依偎墨司空懷中,指中輕揉芍藥花瓣與他講:
“你幼時入宮當琴師,宮內之人明爭暗鬥,工於心計,可見諸多人性。我知你對人心之惡惶恐,排斥非常。但你要相信,邪不勝正,存美之處甚多。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帶你看盡世間美好。”
“好。”
“那丫頭亦知你會琴,夫君若是有空閑,教她一二可好?”
“如今我用琴甚少,許無法教之。”
“無礙,她若喜歡,有一人可帶她淺顯領略琴中美妙即可。修琴之路長矣,剩下的,靠她自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