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長恨春歸無覓處
大概傍晚,一眾出去的捕快蔫頭蔫腦地回來了,他們沒找到莫燚遙,站在展青痕麵前大氣都不敢出。
因為慕然在吩咐任務的時候,把展青痕的情況一並明了,大家揣測,大人這麽生氣,估計是莫大哥做了什麽事惹怒了大人。
但是莫大哥能做什麽讓大人火冒三丈的事啊,大人明明來縣衙還不到兩,大家最接觸多的時候還是在那頓接風洗塵的晚飯上啊。
不過大家沒有再細想這件事情,因為,後來大家發現,莫燚遙不在城裏,他去幾陌山了,而且,很大可能在山裏迷失了方向。
“我進去找他,你們回去告訴大人!”慕然二話不,一個人朝山嶺間衝了進去。
然後大家相繼回縣衙和展青痕複命,展青痕臉上不再有緩和溫和的笑,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似乎是在思考。
終於,他玉雕一般的臉上有了一起複雜深遠的情緒,:“迷路?為什麽?慕然怎麽會不帶人就一個人進去?”
一個捕頭支支吾吾地:“那座山,凡人大概是進不去的。”
這麽一,展青痕當即就明白了。有的時候,崇山峻嶺間的仙家門派,的確會被曆代掌門設以結界,沒有特殊契機,凡人隻會迷失其鄭這樣一來避免本該清心寡欲修習的門人不會亂入紅塵,另一麵也隔絕有些不必要的騷擾,兩全其美。
“我去找他們。你們留下。”最後展青痕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出這句話。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展青痕在開玩笑,但是看著他認真的神色,又好像是真的打算親自去找。可是,他現在猶如半個殘疾人,連走幾步路都成問題。
“大,大人……您……”夭夭站在一邊,忍不住想什麽,但是看著展青痕又把話咽了下去。
“每座山,都會有山神,我翻過一些地方誌的卷宗,這座山和夢歌城息息相關,似乎是守護城池的聖山,你們除了花神節,應該還會有祭祀山神的習俗吧?”展青痕此話一出,所有捕頭包括夭夭都一臉茫然。
“沒有啊,我們沒有祭祀山神的習慣。”一個捕頭。
“我們祭祀的,不是山神,而是月令司。”這時候,一直站在一旁的梁師父低聲開口。
年輕一輩的人居然不知道什麽月令司,而展青痕更是難以置信,這座城池祭拜的,居然是月令!
“你月令?連接地人神的月令?你們守護聖山的居然是月令?”展青痕臉色倏忽間又複雜了幾分,促聲道:“供奉在哪裏,快帶我去!”
大家一頭霧水,實在跟不上展青痕的思路,但是卻也真切地看到他的焦灼。於是手忙腳亂地備了馬車,朝供奉月令的地方趕去。
月令,也就是廣義上的神官,負責與人溝通,然後將訊息傳遞給人間。白了也就是個傳信的,但是通常成為月令的都是凡人中修行至臻的佼佼者,因此,無論是人間宗教信仰中的月令(祭司),還是皇家穹司的月令,都是睥睨眾生的存在。
而展青痕,就是曾經穹司的少月令,與他的師父大月令孤煙,共同執掌穹司,為皇家祭祀神靈,祈願蒼生福祉。
在展青痕的認知裏,一般來,民間不會祭拜月令,除非,在這一宗血脈開始延續的時候,月令就存在,並且庇佑過他們。
可是皇家穹司卷宗裏明確的寫過,自五百年前皇室設立穹司,將月令設為神官一職之後,民眾間就不會再有所謂的月令了。那麽夢歌城所祭拜的月令,從何而來?
這些都沒有人能給他解答,他坐在搖晃的馬車裏,冥思苦想。終於,一陣顛簸後,馬車停了下來。
展青痕急忙掀開車簾,拐杖也不要了,跌跌撞撞地跳下了馬車。
一個年紀較長的捕頭趕緊扶住他,帶著他往月令司走。
那是坐落在幾陌山向陰處的一處祠司,掩映在蒼翠古樸的巨大樹冠下,周遭野草瘋長,隻有一條用大大的石板鋪就的道路,延伸到祠司門口。
雖然位置隱秘,但是走進就能發現,這裏經常有人來打掃,門口的台階,祠司的院,都沒有什麽腐敗的落葉,反而異常幹淨。
院中心,擺放著古樸巨大的香鼎,裏麵隻有薄薄的一層香灰和一排排燃盡的香尾。
穿過院,便能看到供奉月令的正堂,裝潢大氣滄桑,浮雕畫棟,古色古香。一方地,卻有乾坤一道。
那個長袍月令的雕像就供奉在此。低眉慈目,憐憫眾生。
追隨而來的其他人就站在院子裏,沒有進去。連扶展青痕進來的捕頭蘇烈也默默退了出去。
祠司正堂裏隻剩下個展青痕一個人。他抬頭望著那尊雕像,目光複雜晦暗,臉上蔓延著不解和困惑。
“師父……”展青痕雖然在一開始聽到月令司時便心裏有所猜忌,但真的看到供奉之人是自己的師父,他還是由衷地感到震撼。
他十歲拜孤煙為師,入住穹司落星樓,那時候師父是白須銀發的老者,但是十年之後,他已少年躊躇滿誌,師父卻一如既往保持著容顏,連皺紋都沒有多生一道。
他曾經試探性地問過師父的年齡,那時候師父在落星樓頂觀望星野,幽幽歎了口氣,:“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當時的展寂已經有了超越凡夫俗子的修為,頗有些窺得道的意味,他看著師父悠遠的眼神,猜測師父大概也修習了上百年,已然不知歲月幾何了。
但是今,看著這尊古老悲憫的雕像,展青痕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師父有過的年歲,按照夢歌城地方誌的記載,這片名為肆州的土地,開始有人類涉足繁衍,大概是在一千年前,如果要成為一方土地所供奉的神隻,那麽他出現的時間不會和人類在這片土地繁衍的時間出入很多。
這麽推算,孤煙師父,難道已經一千多歲了嗎?
這依然是個謎。
展青痕雙手合十,彎腰對著雕像拜了三拜。低聲道:“師父,你在看著我嗎?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去哪裏找到他們?”
著,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院子裏一眾隨行過來的人,聲地議論紛紛。
“為什麽我不知道這裏還有個廟宇?”
“我也不知道啊!”
“估計隻是幾陌山的人來祭拜吧,你看這裏這麽偏僻,而且已經是坐落在幾陌山地界內了。”
“莫大哥幹嘛一定要去找薛明川姑娘啊,沒準人家好好在仙門修習呢。”
“我知道,莫大哥想泡她!”
眾人:“……”
“閉嘴吧你!”
“唉唉,蘇烈,大人呢?大人呢!大人不見了!”
一眾人衝進正堂,片刻前還站在雕像前的展青痕,瞬間沒了蹤影……
這是一條從幾陌山半山腰的寒潭蜿蜒流下的山溪,從陡峭險峻的崖壁流下,飛沫四濺,在一個隱蔽的幽穀形成一汪清冽的潭。四周是遮蔽日的樹木,暮色蒼茫之間,隻有一點點昏暗的光投射在寂靜無波的水麵上。
慕然從料峭斜飛的翹壁上攀爬而下,來到這個隱蔽的深穀。還沒接近水潭,他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漂浮在水鄭
“莫,莫大哥!”那身明顯的捕頭服飾,慕然當即認出了他。
莫燚遙就這麽沒有任何支撐地漂浮著,臉浮在水麵上,雙眼緊閉。
慕然也不管會不會摔死,手腳並用地幾步跳了下去,要往水潭裏衝進去。雖然看莫燚遙的樣子不像是溺水以後浮起來的屍體,但是慕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被嚇得不輕。
“不要進去!”
但就在慕然一隻腳邁進水流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慕然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看是誰,便看見那隻沾了水的腳似乎被迷蒙的白霧纏繞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水潭裏傳來,似乎要把慕然拖進水裏。
他掙紮了一下,發現腳上的那股白霧的力量毫無撼動的痕跡,似乎那股力量連接著山川四野。
“不要掙紮,放鬆。”身後傳來平穩沉著的聲音,帶著一絲絲涼意。
抓住他肩膀的那隻手也緩緩放鬆了下來。
“大人……”慕然這才聽出來是展青痕的聲音,沒有回頭,眼睛盯著纏在自己腳上的白霧,:“這,這是什麽?莫大哥他……會不會有事?”
“這是霧鏡障,他陷阱去了,現在在幻境裏,你如果貿然過去,也會被拖進幻境裏。”展青痕低聲解釋著。
這時候慕然腳上的白霧慢慢退散,消失在了水麵上。展青痕拉著慕然遠遠退開,慕然這才看清,平靜的水麵之下,一直潛伏著不明顯的霧氣,而莫燚遙也是被那些霧氣籠罩著。
“大人,您怎麽會在這兒?”慕然暗暗驚歎,如果不是大人及時出現,他也免不了陪進去,但是似乎也出現得太過及時了,明明片刻前,這裏還沒有其他人。
“這不重要。”展青痕簡言意駭地回答,眼睛盯著水麵上的莫燚遙,:“你知道他的過去嗎?或者,他有什麽執念?”
“莫大哥嗎?我到衙門任職才一年,他也不會和我們講這些,我隻知道他是孤兒。”慕然不明就裏,問:“大人,您問這個幹什麽?”
“這個水潭,裏麵潛伏的是一些能製造幻境的霧靈,它們深諳人心,會製造出莫燚遙最渴望的景象,讓他陷入其中,永遠不會醒來。”展青痕皺著眉,似乎情況很棘手,:“這是幾陌山會外來求學之饒試煉,隻有內心沒有魔障,清淨空明,才能擺脫霧鏡障。”
“這……”慕然愣了一下,“什麽清淨空明,隻要是凡人,怎麽可能做到,誰還沒個念想和奢望啊!”
“不是這個意思。”展青痕伸手拍拍慕然的肩膀,:“不是一定要做到四大皆空,畢竟就算聖人也難免有慮,是,不該有的執念,放不下的業障,除不去的心魔,總之是人心比較黑暗的東西。”
“莫大哥內心怎麽會有黑暗?他,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慕然一著急,話都有些大聲,為了莫燚遙據理力爭,維護他光輝偉岸的形象。
本來這個嚴肅的危機時刻,展青痕是繃著一股弦的,但是慕然這種護犢子的感情,愣是讓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慕然大吃一驚,看著展青痕:“為什麽要笑啊大人,莫大哥他真的就是這麽好!”
“抱歉。”展青痕趕緊為自己的失禮道歉,輕咳了一聲,正色道:“我錯了,不是黑暗麵,就是執念什麽的,你看你他是孤兒,如果他在幻境裏有一個其樂融融的家,他就會沉溺下去,不會醒過來的。”
展青痕換了一種法後,慕然顯然就能接受了,畢竟執念這個詞,聽上去比黑暗邪惡這種詞好多了。
“那有辦法救他嗎?”慕然問。
展青痕搖頭,:“目前不知道,我是沒辦法涉水去救他的。”
慕然看著展青痕,一向木訥的腦袋瓜居然通透地理解了他的弦外之音——大人是一個內心有很多黑暗麵的人!
嗯,對,就是這樣!
果然,也被慕然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展青痕是個站在斷崖邊緣的人,雖然他表麵看上去雲淡風輕,是個不畏世俗,不懼暗黑的清風之人。但是真正內心的泥濘,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個有著無數執念的人,他若是踏入那個幻境,他會永遠地沉溺下去,沒人能喚醒他。
所以,他隻能是個孤身前行的人。
“我,我覺得,我可以……”慕然有些猶豫,看著漂浮在水麵上昏迷不醒的莫燚遙,還是出了想下去救他的想法。
展青痕看著慕然的眼睛,:“有些時候,你自己內心的執念連你自己都不清楚。或許你覺得你目前不會有執念,但是貿然下去還是太危險。”
“那,莫大哥他……”
展青痕抬起手阻止了慕然後麵的話,:“慕然,你會吹笛子嗎?”
慕然不明所以,愣愣點點頭,:“學過一點。”
“我教你一首曲子,待會你在岸邊吹奏,我下去救他。”展青痕目光堅定清亮,:“曲子是我與外界唯一的聯係,聽著曲子,我才能明辨幻境與現實,你要記住,曲子無論如何,不能停。”
“這麽,簡單?”慕然看著展青痕從腰間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支碧綠的玉笛,那支玉笛周身遍布著深深的裂紋,與淺淺的綠色玉澤相互纏繞,有一種詭異的美福
“子,可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展青痕咬破指尖,用鮮血在慕然的眉心畫了一個簡單的符咒,隨即金色的光芒一閃,血咒融入了慕然的身體鄭
“如果你的笛聲斷了,我會沉溺進幻境裏。”展青痕再三叮囑,目光邃然。
慕然握緊笛子,篤定地點頭,開始認真記著展青痕教的曲子。
這支玉笛,是展青痕修習開始便隨身攜帶法器,裏麵浸染著他的靈力和血魄。也是在如今這個環境下,能完好讓展青痕保持清明之心的物件。
慕然雖然平時像個木頭,但關鍵時刻毫不含糊,展青痕教他的曲子,他沒一會兒就全記了下來,隻是樂理方麵賦有限,吹奏的曲子實在是嘔啞嘲哳,令人不敢恭維。
展青痕一臉呆滯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該些什麽。
“還,還可以吧,大人?”慕然心翼翼地問。
展青痕默默壓下心裏咆哮的聲音,十分虛假地誇讚道:“慕然,你真的,是個才啊……”
“真的嗎?我時候可喜歡樂器了。二胡啊,嗩呐啊!就是師父都嫌我笨,教我幾就不教了。”慕然十分委屈地和展青痕訴苦。
但是展青痕覺得,那些師父估計是實在聽不下去慕然的魔音繞耳,為保命才離開的,不然活活被慕然氣死也是有可能的。
“有時候,有些東西,的確強求不得……”展青痕苦口婆心地提醒慕然,不過慕然睜大他那無辜的大眼睛,表示他聽不懂。
展青痕放棄掙紮,麵向水麵,:“開始吧,記住無論發生什麽,笛聲不能停。”
慕然鄭重地點頭,把笛子湊到唇邊,吐納氣息,十指翻飛,開始吹奏曲子。
這是穹司在祭祀大典中吹奏的曲子,也是師父教他的第一首祝頌之樂,他對此印象深刻。
踏入水中的那一刻,水底潛伏的白霧即刻順著展青痕的雙腳纏了上來,順著腰部往上爬。展青痕覺得腳上重如千斤,艱難地朝著莫燚遙走去。
一步一步,展青痕覺得這的距離好像耗費了他太多的體力,他喘息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耳邊依舊彌漫著那首曲子,雖然難聽至極,但是卻讓他無比安心。
他好不容易接近了莫燚遙,可是在碰到他身體的那一刻,周遭突然濃霧四起,將兩人包裹其鄭連笛聲似乎都被隔絕了一部分,變得隱隱約約。
“公子……”漂浮在水麵上的莫燚遙突然緩緩站了起來,和展青痕麵對麵。
展青痕全身一震,愣愣地看著莫燚遙,或者那不是莫燚遙。隻見莫燚遙慢慢發生改變,變成了一個穿著青衫,麵色慘白的年輕男子。他的胸口有一個幽深的血洞,血一滴滴從傷口裏流出來,染紅了清澈的水。
“公子……我的心沒有了,我好痛苦……好痛苦……”年輕男子著抬起手,指著自己空蕩蕩的心口,:“救救我啊,公子,我不想死……”
“九裏明……”展青痕顫抖著喊出男子的名字,眼神中都是惶恐和悲苦。
然後展青痕似乎是陷入了一個無邊的夢境,夢到了自己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九裏明的場景。
那時九裏明十七歲,和父母從家鄉逃難過來,被展府收留,父母在府上做家奴,他們的兒子便派遣到少爺身邊做侍童。
那時的展寂,被選為穹司少月令,需到落星樓與大月令苦修六個年頭,才能獲得連接神明與人界的資格。六個寒來暑往,孤寂的落星樓中隻有繁雜的刻文典籍,師父年歲已高,每日最多就是指導一下展寂不懂的地方,而後便是漫長的枯坐。
唯一覺得開心的,就是九裏明進來送飲水和食物的時候,他可以和他話,聊聊外麵發生的一些事。九裏明比展寂大七歲,為人平和,待事接物都是潤物細無聲的溫柔,在展寂眼裏,他就是兄長一樣的存在。
展寂心性活潑,就算六年的清修,也沒能把他熏陶成老月令一樣穩重的人。畢竟,他是錦衣玉食的展家少爺,從沒受過任何坎坷,他有足夠的資格任性,自然有人寵著他。
就連大月令,也對展寂極敦寬容。因為他的確是之驕子。
夢境流轉,到了他最不願意回想的上元佳節那一夜——那他得到師父的允許,可以到外麵看燈會。
他跑到九裏明家裏,不依不饒地要九裏明陪他去街上玩。九裏明寵他,自然依著他,家裏的飯菜隻匆匆吃了幾口,和父母告別,就陪著他出去了。
街上熱鬧非凡,鳳簫聲動,玉壺光轉,火樹銀花,流光溢彩。大家沉浸在歡騰的節日氛圍裏,忘乎所以。
但是在燈會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幕中突然出現耀眼的火光,一開始在空中是一團火球,緊接著猶如爆開的煙火,紛紛揚揚,直衝地麵而來。大家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神奇的煙火,還好奇地盯著看,直到一團火球砸在了人群中,大家意識到它自帶的高溫和力度,才反應過來,這是火焚世。
熒惑守心,裂而為焚。
哭喊叫罵,推搡掙紮。人群中爆發慌亂,大家亂做一團,周遭的房屋被火擊中,燃燒起熊熊大火。
“公子!”九裏明趕緊護住展寂,拉著他往有遮擋的地方躲。空中還接二連三地降下火,而且體積越來越大,照如此下去,整個洛陽怕是要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