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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換一身傷痕

  江玹逸揚了揚手,示意獄卒住手,讓岳靈心先把話說完。


  都到了現在了,他想聽聽,她還要說些什麼。


  「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嗎?」岳靈心喃喃地問道。


  江玹逸眼裡的光閃爍了一下。他的腦海里不假思索地浮現出答案,可是他沒有開口。


  她最後悔的事情,應該是遇見了他,選擇了他吧?

  只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朕早就跟你說過,做朕身邊的女人,未必會有好結果。今天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江玹逸的語調平靜如初,好想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可是他看著那張曾經無比憎恨的臉,心頭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拉扯。


  他胸口裡悶悶地。


  岳靈心搖了搖頭,「我最後悔的事情,是當初替你擋了那一刀。」


  江玹逸呼吸一滯,古井無波的眼神彷彿被人投下了一粒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你想要朕死,那就不該對瓏兒下藥,有什麼都沖著朕來不就好了。你若是溫順地呆在朕的身邊,也不至於走到今天的地步,那麼,也許你還有這個機會,要朕的命。」江玹逸並不惱,只是恨。


  恨她傷了他最愛的女人。


  恨,她為什麼這麼不爭氣,竟然選擇這麼愚蠢的方式來報復他。


  他們之間的遊戲,本就不該殃及其他。


  「我後悔那時候,沒有讓那把刀刺進你的胸口,這樣,我就能親手剖開你的胸腔瞧一瞧,你到底長了一顆什麼樣的心。我岳靈心,醫得了這世上所有的心傷,卻獨獨沒有看清楚,眼前那個人的心。」岳靈心自嘲地笑了笑。


  江玹逸握緊了手掌,咬牙說道:「你以為你說這些,朕就會顧念往日的情分,放你一馬嗎?朕給過你無數的機會!可是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逼朕走到這一步!」江玹逸大掌一揮,將案几上放的茶盞拂落在地。


  陶瓷在落地之前,已碎裂成無數塊。


  鮮血從江玹逸的手掌中流了出來。他握成拳,將滾燙的液體握在掌心。


  昏黃的光,在他們之間幻成了最寬的溝壑。


  這時候有人從後面進來,在秦公公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秦公公睜大眼,急急忙忙地走到江玹逸身邊,低聲說道:「皇上,岳將軍在御書房求見。」


  江玹逸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變成往日的冰冷和波瀾不驚。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秦公公,又看了看岳靈心。


  「把她帶下去。」說罷,江玹逸轉身離開。


  岳靈心看著那沒入黑暗的背影,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漫長的時間裡,她的意識一直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奔跑。好不容易看到了一點亮光,她伸手想去抓住,卻看見幽暗的光芒中站了一個人。


  他的背影,如此熟悉。


  岳靈心陡然驚醒了過來,好像做了最可怕的噩夢,顫抖著不停地深呼吸。


  「娘娘?娘娘,沒事了,沒事了。」李嬤嬤柔聲說著,輕輕地撫摸著岳靈心的頭,就像小時候哄岳靈心睡覺一樣。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李嬤嬤就一直像母親般照顧著岳靈心。岳靈心對母親的印象並不深,卻很熟悉李嬤嬤的味道,這味道讓她安心。


  她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才發現她躺在李嬤嬤的腿上。還是幽暗的窄窄的牢房,不過這一次,她和李嬤嬤被關在了同一間。


  「我睡過去多久了?」岳靈心感覺到唇上濕濕的,但是喉嚨卻很乾澀。


  方才李嬤嬤用水壺往她嘴裡灌進去的水,全都被她吐了出來。


  她還記得那天暈過去的事情,只是全身酸軟得厲害,腦子裡也昏昏沉沉地,沒有一點時間概念。


  「兩天了。幸好方太醫偷偷拿了些葯過來,不然奴婢真不知道……」李嬤嬤說著眼圈紅了起來,聲音也哽咽了。


  岳靈心掙扎著摸到李嬤嬤的手,「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娘娘你……」李嬤嬤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曾經被多少人捧在手心裡的寶,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以前在家,老爺連大聲斥責這個女兒一句都心疼,更別說動手,但是如今,岳靈心躺在這裡,遍地鱗傷,幾乎丟了性命。


  「嬤嬤心疼你啊,我的傻姑娘!你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還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嬤嬤為你不值呀!」


  「你給了他江山,給了他真心,到頭來卻換得一身傷痕!若早知如此,嬤嬤當初就是死,也不會讓你進宮來!」


  「當初送你去學堂,早知你會遇到這樣的人,嬤嬤無論如何也會阻止你接近他,更不會讓你喜歡上他……」


  岳靈心眼中盈了淚水。「嬤嬤,你不要這麼說,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你的錯。愛一個人,就算倒回去一千次,一百次,就算知道最悲慘的結局,也終究會義無反顧。我不後悔愛過他,我只是後悔,為什麼把身邊無辜的人都牽連進來,還害得嬤嬤你跟我一樣身陷牢獄。是靈心對不起你,對不起岳家。」


  「你這丫頭,嬤嬤不許你這麼說!不管別人怎麼看你,怎麼對你,在嬤嬤心中,你永遠是嬤嬤的寶,知道嗎?你乖乖養好身體,嬤嬤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的。」


  「嬤嬤……」


  「聖旨到——」太監的聲音,打斷了岳靈心要說的話。


  只見兩名獄卒帶著奉旨的太監,走到了牢房門口。太監面對著岳靈心二人,展開聖旨宣讀:「皇后岳氏,居高位而不尊,心懷不純,肆意擾亂後宮,殘害皇嗣,罪不可赦。茲念其父、其祖父代代為官,為閔朝做出汗馬功勞,特赦其死罪,即時廢其後位,貶為賤婢,發配下等房,永世不得面聖!欽此!」


  岳靈心閉上眼。終於,這一刻還是來了。


  廢其後位,貶為賤奴,永世不得面聖!


  岳靈心只想笑,笑得胸口悶痛。


  「犯婦還不起來領旨謝恩?」獄卒凶神惡煞地朝裡面抽了一鞭子。


  「你們!」李嬤嬤怒目相視,生怕鞭子打到岳靈心,連忙用手護著。


  「算了算了,跟兩個賤奴計較什麼?」太監冷哼一聲,將聖旨從鐵條中扔了進去。


  明黃錦緞的捲軸打在岳靈心身上,不痛不癢。


  七年光陰,過眼雲煙,慢慢地、慢慢地都從岳靈心腦海中掠過。一年前躺在病床上的場景,再次重現。


  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被他傷得這麼深,卻原來,心底深處留藏的一份凈土,終究是被踐踏得體無完膚。


  景雲宮。堂前的桂花樹已開滿了花苞,飄著濃郁的香氣。


  「皇上駕到!皇上駕到!」鸚鵡站在牆頭學舌,不時地扑打翅膀,弄出聲響來。


  多喜望了一眼牆頭,嗔道:「這扁毛畜生!」說著抓了一把鳥飼料,走到牆下餵給那鸚鵡。她一邊喂一邊眉飛色舞起來,「畜生就是畜生,給點好處就認主。不過呀,現在我們也不需要你了,吃了這頓,還是到下人房裡去找你的主人去吧!」


  說罷,多喜揮舞著袖子驅趕。鸚鵡嗖地一下飛了起來,衝進雲霄,轉瞬不見了影兒。


  「皇上駕到——」這一次,是秦公公的聲音。


  多喜連忙跪下迎駕。


  江玹逸在她身邊停下來,問道:「瓏兒呢?還睡著嗎?」


  「娘娘剛醒了會兒,奴婢端了參湯過來,但是……娘娘還是不肯喝,這會兒又躺下了。太醫說,要是再」多喜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說道。


  江玹逸皺起眉頭,話不多說,徑直走進了寢殿里。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了囈語聲。


  「孩子……不要!啊!」


  江玹逸疾步推門而入,只見祝玲瓏滿頭冷汗地從噩夢中醒來,掙扎著要坐起來。江玹逸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又做噩夢了?嗯?」江玹逸用下巴抵住祝玲瓏的額頭,輕輕地磨蹭。


  「皇上……」祝玲瓏偎在江玹逸胸口,淚水決堤而出。她緊緊地抓著江玹逸的袖子,抽泣著說:「為什麼?為什麼要奪走臣妾的孩子?他還那麼小,他還沒來得及叫臣妾一聲娘親,叫皇上一聲父皇……為什麼?臣妾到底哪裡做得不對,惹姐姐生氣,她要這樣對臣妾?」


  江玹逸抬起手來,像是要安撫地拍拍她的背,卻又遲疑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去安慰她,因為曾經有那麼一會兒,他竟然覺得岳靈心或許真的不是兇手。


  可是現在祝玲瓏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他才想到那無辜喪命的孩子,想到岳靈心對祝玲瓏的敵意。正如岳靈心所說,她付出了七年,整整七年,卻終究敵不過一個祝玲瓏。


  而這悲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岳靈心,還是他自己?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和岳靈心在一起,沒有為了如今的地位做出最初的選擇,或許所有人的悲哀都會最大程度地降低。


  可是現在,他除了去恨岳靈心,恨她的狠毒、恨她打破這段平靜的相處以外,他還能怎麼辦?

  「你放心,朕會給你一個交代。她會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的。」江玹逸把手掌輕輕地放在了祝玲瓏背上。


  他的掌心是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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