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教堂里, 巴納神父坐在由匪徒堆成的人肉小山上, 嘴裡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他臉上吃了一記挂彩,劃破的黑袍下精壯的肌肉勃發著,完全看不出老人的樣子,拍了拍身下塔克的臉:「老傢伙,沙麗娜都嫁給我幾十年了,至於這麼記仇嗎?都找了我那麼多年麻煩了。」
塔克屈辱地撇過頭:「你別得意!遲早我會殺死你的!」
兩個年過半百的老傢伙斗著嘴, 沢田綱吉只能先行去找藤原一, 怕他等太久擔心受怕。走到辦公室門口,手搭上金屬制的門鎖,霧屬性的火舌兇猛地舔舐上他的掌心。
房間里有一個很高明的幻術師!彭格列的超直感忽然叫囂著不妙,他猛地打開房門,哪有什麼少年,只有一地死屍和癱在辦公椅里的青蛙帽男子。
「弗蘭?」他提高聲音, 不可置信地喊道。
「喲, 彭格列!」弗蘭懶散地抬了下眼皮, 他的背後是一道猙獰的傷口, 痛得他站不起身。
「喲什麼喲啊!」沢田綱吉抓狂,「小一呢?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很好看的高中生?」
弗蘭想了想,好像恍然大悟般說道:「你說阿芙羅狄忒?他被me用瞬間轉移火箭炮送走了,找一找方圓一千米的地方應該就能找到。」
巴利安集中了彭格列最精銳的成員, 是最殘酷的特殊暗殺部隊。鎮壓夏伊米爾家族便派出了一支小隊, 由年輕的幹部弗蘭帶領, 然而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猛烈反撲。負傷引開了夏伊米爾的主力后, 他循著熟悉的死氣之炎氣息找到這邊,結果沢田綱吉也在混戰。
「立刻通知各據點,全力尋找一位名叫『藤原一』的少年,照片——等一下我會讓入江發到每個人的手裡。」沢田綱吉忽然變了臉色,憂心忡忡地下達稀奇的大範圍搜查令,惹得弗蘭看了他好幾眼。
……
距離西西里至少一千公里的英國倫敦郊區別墅,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網球比賽后,跡部在自己房間里的大浴池裡泡澡,玫瑰精油在熱氣中蒸發,舒緩了一直緊繃的神經和肌肉。這個時間日本還沒有休假,因為家裡在英國的生意出了點小波折,逐漸掌權的跡部便請了幾天假過來處理。
沒有事情做的時候他時常想起藤原一。就算他刻意抑制,那個揮舞著竹劍的少年還是見縫就鑽地擠進他的腦子裡。算起來他們也就見了兩次不太愉快的面,怎麼就是忘不了呢?
跡部的筆記本里有一個加密的文件,裡面滿是屬下偷拍的藤原一的照片,他知道想要把藤原一驅逐出他的生命,最好就是把這些照片都刪了,可是滑鼠點在上面的時候,總是捨不得。我不見他了,看看照片也不行嗎?
他將散發著熱氣的毛巾蒙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跡部君!」藤原一在窗邊探著身體焦急地朝他伸出手。
「跡部君!」陰冷的學生會辦公室里藤原一愧疚地鞠躬道歉。
「跡部君!」在他的夢裡,藤原一主動摟上他的脖子,嘴裡吐出玫瑰花的香氣,「我喜歡你……」
「你喜歡我,跡部君。」夢裡那個妖冶地挑逗著他的人不是藤原一,是他的幻想。
「不要喜歡我,跡部君。」逆著光越走越遠的藤原一頭也不回。
夠了!不要再說了!誰喜歡你了!給我一點點時間,不要再催了,就算是生病你也要給我點時間恢復!更何況,那也不是簡簡單單的生病。
太難看了,跡部景吾——他抓著熱毛巾,自嘲地笑了笑——這可不符合你的美學。
他永遠記得那天——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跑道,還有灰色的路人甲,那個世界乾淨得好像只用純粹的色彩組成。從破舊教室破窗而出的荊棘玫瑰將他團團包圍,接著是黑髮的少年彷彿從指尖迸發出來的紅色花卉,該死的漂亮!
他竟然誤以為他喜歡自己。就算是無所不能的帝王,也會犯錯,本來只是一個微小而尷尬的錯誤,翻過篇就好了,他也還繼續是那個高傲的帝王,只不過忘不了……他跡部景吾的人生里因為這個「只不過」吃了多少苦頭,又因為這個「只不過」享受到了不曾體會過的歡愉。
忘不了藤原一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只是在路程上匆匆一瞥,可能也會在夢裡思念,所以沒什麼好羞恥的,他只是倒霉一點,擅自認為對方喜歡自己,所以自顧自地膨脹著,甚至開始思考到底是要接受還是拒絕。
幸好在開口拒絕前他就明白過來事情的真相,避免了慘痛的尷尬局面,可是又有什麼用呢?那個混蛋藤原一,從遇見開始就讓他苦惱,在道歉之後讓他更加苦惱——因為驕傲的帝王第一次因為臆想過度,竟然親手把自己推進了一個深淵,簡直可笑!
他正在學著遺忘藤原一。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他只不過是長得好看一點,這世界上長得好看的人大把去了,藤原一隻是好看得有些過分了。你喜歡上的只是他的皮囊,不要被騙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可以完完全全把所有關於他的痕迹都清掃完畢!
無所不能的帝王,每當想起少年的玫瑰,總是忽然高興,忽然悲傷,希冀著毀掉那朵花,又渴望再見他一面。
悶哼一般的爆炸突然從池底傳來,跡部景吾驚詫得望著從池底出現的旋渦,從中心忽然出現一個黑髮少年,如同從水底鑽出的塞壬。他拿著一朵玫瑰花,送到他面前,好像只是專程來送一朵玫瑰花。
「藤原一?」
「跡部君?」
跡部說不清自己的感覺,比起驚詫,倒不如說是委屈——你說吧,每次都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出現,難道還不是喜歡我嗎?——心底忽然湧現出巨大的快樂將泛酸的心臟淹沒。
「玫瑰花,你不要嗎?」少年伸著手,遲疑地問道。好像不接的話就是膽怯,不敢應戰,讓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跡部看著那朵不甚美觀的玫瑰花一眼,顫抖著手接受了。
該死!沒出息就沒出息吧!
彷彿交換一般,跡部把自己的心送了過去。
藤原一扶著浴池壁,空間的瞬間轉換讓他暈眩地想要吐,眼前天旋地轉,那顆嫵媚的淚痣在他面前搖晃,藤原一頭重腳輕地往前一栽,摔進了溫熱的池水裡。他感覺自己被人提了起來,接著便不省人事。
……
「少爺,他沒什麼大礙。」穿著白大褂的家庭醫生收起醫療器具,向遠處的跡部說道。
「麻煩你了。」跡部點點頭,送走醫生后,依然好像躲避病疫一樣站在離床遠遠的窗戶下,目光越過虛空遙遙落在沉睡的少年身上。他陷在柔軟的床里,鴉羽般的髮絲散在潔白的枕頭上,呼吸沉穩,似乎在等待著一位王子將他吻醒……
怎麼可能?!
跡部默默地把手覆住羞紅的臉龐,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雖然說他的嘴唇確實很軟……打住!向來自矜的帝王深呼吸幾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過就是幫他換了一個衣服嘛,有什麼大不了的?要是著涼了怎麼辦?你、你做得沒錯,所以,不要再跳得那麼快了,喂,你再這樣跳下去,就要爆炸了!
他拍了兩下心口,將藤原一裸著上半身任人擺布的景象趕出腦海。
事實上,跡部只脫下藤原一的上衣就受不了衝擊和內心的譴責,踉蹌著跑出房外找來一個老僕人幫忙。
跡部大爺第一次這麼慫,這麼狼狽,全都交代在藤原一手上了。
床上的少年忽然動了一下,眉頭皺著不鬆開。跡部忐忑地觀察了好一會兒,發現沒有動靜之後才鬆了口氣。他膽怯地不敢靠近藤原一,就連聽到他的呼吸聲心率也會失衡。一個人的呼吸聲能有多大呢,蜜蜂振動翅膀的聲響就能覆蓋。但是藤原一均勻的呼吸聲無孔不入,就算他捂住耳朵,還是會潛入大腦不斷迴響。
很麻煩……他一步一步走近……但是不討厭……跡部凝視著藤原一的睡顏,心情忽然柔軟起來……好吧,甚至可以說……
藤原一在睡夢中可以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緊緊盯住他不放,就像草原上的羚羊遇見獅子一樣忽然警覺起來,掙扎著睜開眼睛。
「……」深藍的眼睛似乎沉掙扎著無數的情感,最終都化為一聲嘆息。
藤原一還模糊著,跡部忽然笑了起來,自信又張揚,一下子又變回那個無所不能的帝王。
帝王不就是領地里的掌權者嗎?永遠無畏無懼的帝王怎麼可以被一個無名小卒打敗呢?當然要選擇最符合心意的做法!
「喂,藤原一,鄭重地告訴你一聲,本大爺要追你!」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
藤原一腦子裡閃過三連問,興許是沒睡醒,他斂著眉眼似乎沉吟了一下(其實腦袋一團漿糊),疑惑地問道:「那,請多指教?」
……
下午七點,夜色為西西里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酒館里老熟客啜著葡萄酒,優哉游哉地欣賞老式唱片機里傳出的古典音樂,此時的彭格列卻炸翻了天——公正無私的十代目,那個溫柔包容的十代目竟然下達了一個與公事完全無關的搜索令,據可靠消息來源,那個人是首領的愛人!天哪!首領終於開竅了嗎?
不管外面如何炸開了鍋,首領辦公室一如既往地安靜,沢田綱吉憂心忡忡地問道:「還是沒找到小一的蹤跡嗎?」如果不是眉間一層陰影,可以說很鎮定了。
「教堂一千米處的地方找到他的手機,人卻不見蹤影,監控也沒看出任何端倪。搜索範圍已經擴散到整個西西里島了。」獄寺皺著眉頭,心情明顯很不明朗。
沢田綱吉眼下一片黑青,他在藤原一失蹤到現在的四個小時里不停不歇地忙活著,為了不讓前輩擔心,還撒謊說帶他去玩,今晚不回去。
他按了按太陽穴,無法想象一個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又長得那麼惹眼的孩子要是遇到不測會怎麼樣,最怕的是直接被瞬移到海里,那就不是找不找得到的問題了,而是活不活得了的大問題了。
獄寺心裡也煩躁得緊,頭一撇:「我再去問問強尼二有沒有定位的方法!」長腿一邁,快步走出辦公室。
沢田綱吉還想阻止,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
掛在扶手上的西裝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強打起精神掏出手機,是不認識的號碼。這是他的私人手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好……」
「綱哥!太好了!終於打通了!」沢田綱吉猛地起身,辦公椅被他甩到後面打著圈兒。
手機的另一邊響起少年興高采烈的聲音,沢田綱吉只覺得空落落的心總算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