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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想死

  郡保府邸,夜色朦朧,一身體修長的男子歪斜著身子縮在卧榻上,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神情空洞迷茫著,沒有著落點,獃滯著,一切似乎都與他不再有關聯。


  這神情,與當日的東海王真是如出一轍。


  就是因為那一枚小小的聖石,它親近你,然後蠱惑你,最後讓你為之著魔,一旦失去心中的這個著落點,那你就如同行屍走肉,沒有靈魂,只是獃滯得活著。


  這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吃不喝,沒有知覺,沒有慾望,沒有那些生生死死的糾葛,也許他偶爾會清醒一下,然後便陷得更加深入的癔症之中。


  昔日的「賽諸葛」吳亮歪斜著,他身上只是披了一件灰袍子,衣領胡亂地疊壓在一起,身邊還是倒著酒壺酒盅,不知是不是那些下人們已經習慣了郡保大人夜夜飲酒,每日儘是給大人備上些瓊汁玉漿,吳亮胡下意識得甩甩衣袂,那瓊漿就散落到了床榻之上,酒香登時就飄散了開來。


  「旋開旋落旋成空,白髮多情人更惜。黃昏把酒祝東風,且從容。」


  這會子,吳亮腦袋中有了一些清晰的紋路,他淺淺吟唱起了《酒泉子》,把那「且從容」拉了個長長的調來。


  他感覺到了有什麼即將要發生。


  一對眼眸死死盯著卧房的門,門還是沒有拴上,倘使有人造訪,就省得他再爬窗撬門,大搖大擺得進來就好。


  「我不愛杏花,卻是十年不得歸家.……」吳亮嘆息了一下,這份清醒猶如迴光返照一般,他說道後繼續盯著那一道門。


  是死神在朝他招手么?還是看見了那一抹猙獰的笑?又或者是黑夜無盡的黑,蒼穹之上懸挂的刀尖.……他儘是盯著,呼呼地喘了幾大口氣。


  他的記憶也回來了。


  「去吧,去做那子桑語默的左膀右臂,當有朝一日,我得了這天下,我定會讓你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耀!」公良盡德的話又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碰撞,「還有我那女兒,最終她也會是你的!」


  吳亮動心了,公良盡德不用許諾那第一條,只要提一提公良雲裳的名字,吳亮就願意粉身碎骨並視死如歸著,他接受了老公良的條件,這些年把東海郡的狀況一一傳到了蓬萊郡。


  「子桑語默有一件寶貝,你要找出它來!」老公良的神情充滿了渴望,他說的寶貝就是那塊有著非凡魔力的聖石,老公良覬覦了許久,也因此殘殺了許多人。


  這些年,吳亮謹言慎行,讓子桑語默可以推心置腹。


  他做到了!成了子桑語默的左膀右臂,如今東海王的風光有一半是他的功勞,他會一些「易術」,又掌握著節令時長,甚至可以造出各種天氣奇觀來。


  話說「天有不測風雲」,可天對於吳亮來說,並不是「娃娃的臉」,他可以算出「天」的想法來。


  吳亮幽幽地站起身來,踉蹌著走到木櫃前,從裡面掏出一個鑲嵌著亮寶石的木盒子來,腦袋左搖右晃著,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斷斷續續的意識牽引著他。


  即使是他能算出天的想法,可他卻算不出自己的命。


  他打開了那個木盒,裡面裝著「紅綠藍」三個小瓷瓶,瓷瓶旁邊放著一隻木雕鳶鳥,他翻了兩下白眼,像是把最後一些意識都集中了起來。


  吳亮把那三個小瓷瓶里的粉末倒在木鳶上,紅、綠、藍,三色粉末交融,竟然乍現出一道白光來,白光中飛出一隻鳶鳥,鳶鳥圍著吳亮轉了三圈,吳亮推開窗子,把鳶鳥放了出去。


  鳶鳥留下了一滴淚,在吳亮的窗前盤旋了片刻,撲棱著翅膀,衝進了夜空里。


  「去吧,去把我的過往交付給她,請替我贖罪!」


  吳亮的眸光終究是無法穿透木門木窗的,這下打開了窗,他也不顧及天的冷,抬了抬頭,看著澄明的夜空,還有夜空上那如刀子一般的星。


  正在吳亮目送鳶鳥離開之時,那一扇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吳亮沒有回頭,還是仰著頭,看著天,此時天上的星星更亮了些。


  還是帶著一陣冷風,佛陀手進來了,這會佛陀手的胳膊消了一些腫,即使他蒙著面,吳亮似乎對他是相當熟悉,不用眼睛去看,便知來者是誰。


  只聽得吳亮低低的聲音說了句。


  「當初是我諫言,留了你的命,建了這地下的北斗軍,今日你要取的竟然是我的命!」吳亮想要笑,可是顯然他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力氣,只能呼呼出了兩口氣。


  卧房的門開著,窗子也開著,寒冷便肆無忌憚得闖了進來,吳亮不禁有著顫抖了起來,他並不畏懼死亡,可卻無法抵禦這東海郡陰冷的冬日。


  佛陀手站立了片刻,看著吳亮的背影,忽而他的雙眉一擠,他還是邁開步子奔了上去,一掌就拍擊在吳亮的頭顱之上……

  天上的星星落了,刀子也落了,一切都變成了永久的無盡的黑暗。


  沒有黑暗,怎麼會有光明呢?

  他感覺到了陽光打在臉上,身邊有些清脆的啼叫聲,一股清冷之氣裹挾住了他,他睜了睜眼。


  他還活著?難道死了之後要去的地方也有高樹、藍天、鳥鳴和和煦的晨光嗎?不,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吳亮的身上裹著一床錦被,他認得這床被子,上面還有未散盡的酒香。這被子不正是他卧室中卧榻上的錦被么?

  他不但沒有死,而且瘋癲的意識也恢復了正常,他站起身來,從錦被下咕嚕出一個包袱來,吳亮打開來一看,裡面是一套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些碎銀子和乾糧。


  是佛陀手放了他!


  吳亮還是感覺到哪裡有些不一樣,他伸手一摸,他那兩鬢長須竟然被人剔掉了,這佛陀手想得還算是周到,不但留下了盤纏,竟然還順手給吳亮易了容,沒有了那兩鬢長須,吳亮只不過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男子而已。


  這下他的意識更加清晰了起來,他環顧了四周,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應該是已經出了東海郡的地界了,日出東方上首為北方,吳亮遠眺了下,欣喜了起來,原來這已經到了蓬萊郡境內。


  「佛陀手!你待我吳亮恩重如山!」吳亮長長喟嘆一番,起身來把那錦被疊了疊塞進了包袱里,又咬了幾口乾糧,那是已經發硬的饃饃,今天啃起來卻有著一種奇特的醇香。


  吳亮扛起包袱,向著北方行進。


  佛陀手竟然沒有一刀一刀剔肉削骨置之吳亮於死地,吳亮是他的恩人,他心中謹記,所以他徘徊在郡保府邸之外,看著天上的星,心中翻動。


  原本他只是戰場上一位戰敗的階下囚,原本他就應該把命留在那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原本他不叫佛陀手,而是叫做顏顏烈。


  是的,他就是讓那老鳳毛王百般頭痛的戰神顏顏烈,他帶著麟角族的戰士們浴血奮戰,他是為戰場而生,原本他應在戰場上結束他的命。


  可是他卻是心軟了,為了他的兒子,他成了子桑語默的殺人工具。


  多少次,他在暗地裡看著顏顏里耷拉著腦袋,躲避著那些王府中的丫鬟下人們,他的心裡就痛,可轉過身,他只有用那生死簿上的一條條命來換取他兒子的命。


  昨夜裡,趁著夜色,佛陀手走到尤城之外的墳葬崗,找了一個新下葬的墳冢,把那棺木挖了出來,取走了那具屍首。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來,匕首劃過那屍首的臉,一刀兩刀三刀,直到那屍首面目全非,只露出白骨,猩紅一片又一片,根本就無法辨認出長相來,他把屍首的頭剁了下來,拎了起來,從懷中抽出一塊藏藍色的布料來,把白骨包裹好。


  之後又把吳亮的長須和那剩餘的屍體扔進了棺木中,重新把棺木埋葬了起來。


  他用那無名氏的白骨頭顱去王府復了命,子桑語默早已經睡得沉醉了,他把那白骨放在了子桑語默的案牘上,他知道此事早晚會敗露,所以他得儘快讓顏顏里脫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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