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碧海丹心
不顧還在沉思中的公儀林, 李星宗開口道:「過些日子再出發去長門,毒丹的材料我已收集好, 等我為你煉好一顆以備不時之需, 我二人即可奔赴長門。」
「既然是多事之秋,師兄你為何挑在這個時候來?」公儀林挑眉看他。
「看看故人。」
公儀林饒有興趣道:「舊情人?」
「和情愛無關,」李星宗道:「倒是你,再別做那些傷天害理的買賣。」
「請不要歧視算命的。」
「算命的收的是錢, 你自己收取的是什麼你心裡有數。」李星宗道, 「點到即止,你一向聰明, 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公儀林垂眸, 請筆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另一種強行結緣,讓不相干的人之間有了因果交集, 如果能結下善緣,日後此人有大成就時也會沾染福緣, 當初龍王請他時他拒絕, 就因為他和龍族本身就有一段栽贓嫁禍的孽緣, 若是再結上因果, 恐怕日後免不了一番糾纏。
「可惜,」公儀林輕輕舒了口氣,因果這種東西哪能說斷就斷, 誰能料到機緣巧合下紫晶龍王竟然將這隻胖蟲子瞧上了眼, 若是紫晶龍王能想明白就此放棄也就算了, 如若不是,白凈的食指揉太陽穴,以後估計有的頭疼。
李星宗看著公儀林,似乎有些猶豫,但一想到這個小師弟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還是決定提醒一句,「你可有想過,師父修為到了怎樣的一個境界?」
他說話的時候,空氣中多了些金色的粉末,原本還在激動的蠱王身體沾染到一部分,漸漸軟了下去,直至蜷縮成螺旋狀,窩在公儀林的手心睡著。
公儀林將蠱王收到儲物袋,順便回答:「有容乃大。」
李星宗:……
公儀林,「我是指師父他老人家的修為像海一樣深厚。」
李星宗搖搖頭,「你覺得師父資質和你遇到邊飛塵相比如何?」
心裡一動,公儀林暗道果真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師父的法眼,知道邊飛塵說明師父已經了解前些日子他所做的事,他不加思索道:「邊飛塵之上。」
「邊飛塵在這個年紀尚有希望放手一搏,如不是為情所困,他也算有登天的資格,成不成功另說,師父如今是多少歲數,你的師兄們又是多少,為何沒有一個可以登仙?」
公儀林一怔,「大師兄曾說是因為師父和眾位師兄都貪戀紅塵,不願登天。」
「騙小孩的你也信,」李星宗道,「修士修行就是為了長生,不登天修行的意義又在哪裡?」
公儀林嘴角一抽,他那時可不就是個小孩!
「坐。」李星宗示意他坐下。
看出對方可能有一席話要講,公儀林乖乖搬了個椅子坐下。
「修真界最後一次有人飛升,是在什麼時候?」
公儀林答道:「兩百年前,落日山,此後九天玄雷不降,整片大陸再無一人飛升。」
李星宗依舊板著他的面癱臉,但神情有了很細小的變化,「你說的不對,最後一次有人飛升,真要追溯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任他性格再沉穩,如何處變不驚,公儀林也因為這個消息而小小失神了一下。
沒有給他任何緩和的時間,李星宗繼續道:「起初,沒有人想到時這片天本身出了問題,都當做自身做了什麼,或是修鍊的功法不對,遭到天罰,成為天棄之人。若被外人知道,不但是自身,整個家族,宗門的名譽都會受損。」
公儀林瞪大眼睛,「莫不是這些人都……」
「隱居山林,假裝自己飛升成功,從此不接觸世事。」李星宗緩緩道:「就是這樣你遮我掩,九天玄雷不降竟然一直拖到兩百年前才逐漸被人發覺,但即便無人飛升,天地之間運作的基礎便是平衡。修為到了一定程度,不飛升就會造成天地失衡,天道也會將你抹殺,師父能測算因果,預知禍福,才能幫他和自己的弟子逃脫一劫。」
公儀林,幾乎質問道:「要是真是能趨吉避凶,當初大師兄的事他又為何會無動於衷!」
李星宗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中帶著几絲壓抑,「孰是孰非,誰又能有定論,師兄還是那句話,勿要輕信一人。」
言罷,他抬眼看著公儀林,「這幾天我會專心煉製毒丹,你要做什麼只要別太過分,我都不會出手干預。」
公儀林似笑非笑道:「意思就是我可以將納蘭家……」
邊說邊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李星宗提醒道,「道法三千,師父能靠測算避過一劫,旁人未必沒有其他手段,興許有幾個老怪物一直躲在暗處不為人知。」
公儀林身子朝後靠去,維持一個詭異的姿勢停在半空中,嘟囔道,「沒意思,這樣做什麼都要束手束腳。」
很久沒有看見自家小師弟耍小性子的樣子,李星宗眼神柔和了不少,「這個層級的人物,能活下來的通常不會輕易出手,否則師父怎麼會這麼多年不踏出師門一步,不能飛升的情況下,他們哪怕沾染一星半點的因果,都有可能萬劫不復,只要你不觸及這些老傢伙的逆鱗,不會有什麼大事。」
腦中忽然有一道光閃過,公儀林竭力去捕捉,『落花樓』三個字脫口而出,他用求證的眼光看著李星宗,似乎是在詢問落花樓的主人會不會也是其中一個。
做完這個動作,李星宗看似沒有動,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頭很小幅度地點了下。
像來的時候一般無聲無息,一片煙霧出現又散去,李星宗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幾乎在他身影消散的同一時間——
「大人。」有聲音由遠及近,華服男子的聲音出現在院落中。
公儀林冷冷看著他,「我不是說了有事用傳訊符?」
華服男子疑惑,「我方才已經發出兩道傳訊符,見沒有人回應方才進來,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大概猜到約莫是九師兄設了結界,導致傳訊符失效,公儀林正準備開口,見華服男子忽然瞳孔微微放大,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但目光中一閃而逝的驚訝還是被公儀林捕捉到。
「你發現了什麼?」
很平靜的聲音,就像是平常的問話,華服男子卻忍不住身體一顫,他直覺在這平淡的話語下掩藏著一股殺氣,不敢有任何隱瞞,他坦白道:「小人剛才無意中看見地上的金色粉末,其中似乎隱約散發著一股奇特的藥味。」
餘光瞥了眼地上,公儀林不由對華服男子高看一眼,此人當真是心細如髮,方才九師兄用來迷暈蠱王的藥粉在地上殘留了幾粒,如此昏暗的環境下他竟還能發現,這般縝密的心思,若不是見他修為低下,公儀林斷然不敢收為己用,早就下了殺手。
他思索的時間華服男子又何嘗不是膽顫心驚,他資質不好,為了防止被暗殺,從小練就了獨一無二的嗅覺,從他剛進到內院,就發覺空氣中還殘留另一人的氣息,這說明了什麼……就在剛才,有人在他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進入這個房間。若真是如此,此人要他命不過彈指之間。
華服男子平復心緒,盡量用和緩的語氣說道:「大人,小人進來是想通知大人,就在剛剛有客來訪。」
公儀林取出斗笠戴在頭上,「隨我出去。」
「是。」
就在跨出門檻的時刻,公儀林道:「以後別叫大人,要稱呼我為幫主,自今日起,我乃斧頭幫第一任幫主!」
「……是,幫主。」
還敢不敢用更羞恥一點的稱呼!
門外一名男子長身玉立,風鼓動他的袖袍,配上一頭異色瀑布般的長發,說不出的怪異美麗。
「大……幫主,」華服男子即使改口,「來拜訪的,便是此人。」
公儀林眉頭一動,「你哪隻眼睛看出他是人的。」
華服男子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這位登門造訪的人,可能是某個強大妖獸的化形,是了,普通人除非修行過妖法或是魔法,哪有生來是紫發碧眸的。
「嘖嘖,」公儀林走上去繞著妖異男子轉了一圈,「我說今兒是颳得什麼龍捲風,將龍王都從洞穴里吹出來了?」
沒有理會他話里的譏諷,紫晶龍王直接問道:「它呢?」
「休眠中。」公儀林,「斧頭幫對於前來投靠的人熱烈歡迎,但像是一些來撩漢子的,不好意思,出門左拐再右拐。」
左拐再右拐。
華服男子心裡尋思,那裡不是小倌聚集的地方,等等,龍王!面前站著的……竟是龍所化形,還是龍王!
「殺手組織沒有像你這般招搖的。」紫晶龍王不咸不淡道。
「殺手組織,」公儀林詫異道:「說誰呢?」
紫晶龍王,「自然是你。」
公儀林臉色立馬沉下來,看了眼華服男子道:「你來跟他解釋一下我建立幫派的初衷。」
華服男子咳嗽一聲,上前一步,「這位客人,請不要誤會幫主,他成立斧頭幫旨在貫徹修真界的愛與和平,以書畫為橋樑,溝通修士與修士之間心靈的交流,誓要讓一股文藝的浪潮席捲修真界,為修真界的繁榮發展貢獻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
語句連貫,感情充沛,內容飽滿。
公儀林略微有些驚訝地掃了眼華服男子,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他立馬做出一副靦腆的樣子,「其實我也沒你說的那麼偉大。」
華服男子:……
不能再張口說話了,現在一開口就會吐出來。
紫晶龍王冷笑道:「只怕你這幫派,最終招來的都不是畫家。」
公儀林板著臉,「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自然會有人欣賞本幫主的一身才藝。」
「既然是才成立的幫派,應該不介意分本座一個客卿的位置。」紫晶龍王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只要提供基本的吃住,發放客卿應有的資源就行。」
華服男子不著痕迹地看了紫晶龍王一眼,沒有自稱『本王,』而是本座,這裡頭莫非還有別的門道?
「好。」公儀林想也不想,一口應下。
原本準備等公儀林吃癟的紫晶龍王一怔,竟然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他立馬不動聲色道:「本座好歹是一方龍王,方才只是說笑而已。」
公儀林依舊乾脆利落地點頭,「好。」
紫晶龍王:……陰謀,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陰謀。
其實他還真的是冤枉公儀林了,對方此時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紫晶龍王留下來做客卿,他就順便利用這件事做噱頭,吸引更多的人來,不留,他也可以省下一筆支出,於是乎公儀林此次還真沒有在紫晶龍王身上投注什麼精力。
紫晶龍王的目光更是警惕,想著要不要趁現在飛走,但上次見到蠱王,渾身幾乎透明的狀態說明它即將化形,近水樓台先得月,這麼好的機會他還真不想放過。
於是,去留成了一個問題。
目光幽深望向鬱鬱蔥蔥的內院,「這庭院深深,想必不會介意本座在此逗留幾日。」
公儀林略一沉吟,「請自便,只有西南院角,那裡住了一位客人不喜歡旁人叨擾。」
「本座沒那麼無聊。」言下之意,他只對蠱王感興趣。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華服男子在一旁卻是聽得膽顫心驚,是真的,方才在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有人進了內院,他垂下頭,如今多了一位龍王,現在這裡的沒有一個是他能得罪起的,日後行事必定要更加小心。
……
落花樓成立了近千年,但沒有什麼時候是像最近一樣,頻繁的有奇怪的客人進入。
前些天的白衣刀客,昨日的紫發妖異男子,今日又多了二人,一眼望去就知身份非富即貴,一個高冷傲然,一個冷酷無情,店小二不敢怠慢,慌忙迎了上去。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店小二過來上茶,看見高冷傲然的男子,心裡不禁嘟囔一聲,又是白衣,前幾天來的那位深藏不露的刀客也是著白衣,莫非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白衣服成了長門貴人的新寵?
要是公儀林聽到這句話,必定會嗤之以鼻,這年頭不穿白衣服如何能更好的裝逼?
「掌教,」冷酷無情的男子正是公儀林在天苑為數不多,談的來的好友之一——蔚知,只見他壓低聲音開口,「長門附近的區域有好幾千里,我們要如何找到公儀兄?」
清河把玩著手中的瓷杯,杯子左右|傾斜,竟沒有一滴水珠灑落,指腹在杯沿下緣微微摩擦一圈,「無事生非者,造謠鬧事者,圖謀不軌者,短時間內找到同時符合這三個條件的人,自然就找見了。」
蔚知忍不住嘴角一抽。
「再等等,」清河望向窗外,眼神似乎能洞察一切,「他在的地方,必定會興起一股風波。」
根本不用去尋找,那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男人,一定會站在風暴的中心,興風作浪。
……
「阿嚏。」不遠處的宅院,公儀林重重打了個噴嚏。
華服男子有些不可置通道:「幫主莫不是身體不適?」不應該啊,修為到了這個境界的,別說傷風,就是身上破了個小口子都能立刻痊癒。
「你怎麼不說有人在惦念著我?」甩了個白眼給他,抬步在宅院內誇張的林木中穿梭,公儀林淡淡開口:「長門的世道已經漸漸壞了,亂世中必然要有人攪弄風雲,你且看著,」修長如玉的手透過斑駁的光影更加白凈,「我這一雙手,是如何翻雲覆雨。」
踏入長門的第一步,從納蘭家的覆滅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