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碧海丹心
一聲爺爺叫得是肝腸寸斷, 聞者落淚。
面對埋在懷裡嚶嚶啜泣的臉龐,公儀林皮笑肉不笑道:「別叫了, 叫了我也不會答應的。」
一雙玉臂將他摟得更緊, 凝青幾乎用執拗的語氣道:「爺爺,你就是我的爺爺,」說完抬起頭,淚眼緊盯公儀林, 「您是在氣當年凝兒的不告而別, 對么?」
公儀林再度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初小蘿莉走後, 他第一個萌生的想法是:從下個月起可以多出來一個人的飯錢了。
隔了百年, 見到出落的如此動人的女子,公儀林忍不住道:「既然終於見面了,你是不是應該將當初的飯錢給結清?」
天知道妖族在幼年期有多麼能吃, 本來一天干一票就夠,自從有了這個小鬼, 他不得不隔三差五地打家劫舍, 就這樣還不夠, 外出狩獵也成了生活必須。
那些年, 為了養活一個孩子,他過得何其艱辛!
「爺爺,我們去樓上說。」待情緒緩和下來, 柔弱無骨的小手牽住公儀林的袖子, 拉著他往樓上走, 看樣子是不想讓周圍人夾雜著異樣和探尋的目光,打擾到他們的重逢。
公儀林認真道:「我覺得在光天化日下挺好,包廂保密性太好,萬一你對我動手動腳就不好了。」
凝青破涕為笑,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樓上走。
公儀林正要掙脫時,只聽走在身子前側方的女子回過頭甜美一笑,「火鳥翎,想要幾根我拔給你。」說著不忘俏皮地眨眨眼,「前提是你先答應我的要求。」
「什麼要求?」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這些年來你有沒有想過……」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太過露骨,凝青換了種說法,「我記得爺爺當時為了養活我四處搜羅錢財,明明知道我是妖族子嗣,卻視如己出。」
「視如己出,」公儀林僵著笑容道:「還是換個別的形容詞比較好,比方說像視死如歸什麼的。」
「好,」凝青乖巧地點頭,在公儀林身邊,她沒有絲毫高傲冰山公主的形象,怕是羽皇本人見到了也會大為驚奇,「天寒地凍,爺爺帶著我在冰雪草原逃命,整整三千里,爺爺也從沒有想過丟下我。」
「我也是那時才知道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公儀林白眼一翻,誰能想到打退幾個人,後續過來一幫人,一怒之下打死一幫人,結果追來一個團伙,最後竟然演變成一支小型妖族軍隊。
妖族內鬥,大能爭王,他差點就死無葬身之地。
他仔細瞅著已經從小蘿莉長成如花似月大姑娘的凝青,感嘆道:「不愧為妖,基因就是強大,小時候再寒顫,長大了一樣美。」
凝青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一直處於獃獃失神中的丫鬟杏眸瞪得滾圓,平時冷的讓人不敢靠近的小姐短短一小會兒竟然笑了這麼多次,而且,最最關鍵的是,小姐哪裡有個爺爺,羽皇的父親早在羽皇很小的時候,因為人魔第三次大戰,不幸被牽連其中喪命,再說了,這兩人長得哪有一點像……
「我那時,」凝青頓了頓,方才問道:「很醜么?」
公儀林實話實說道:「我救你的時候一直以為你是火雞一族,沒想到竟然是火鳥。」
要知道是火鳥,他早就把毛拔光跑路了。
凝青笑容凝固了一瞬,搖搖頭道:「你都沒變,明明這麼多年過去了。」
她早就不是不諳世事的孩童,而她最敬重的救命恩人卻一直活得像百年前一般,語氣,神態,長相,什麼都沒有變,歲月看似強大,卻沒有辦法在這個人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真正走進包廂時,公儀林仔細打量起包房裡的擺設裝潢,很難想象,這麼一方小小的空間,竟然能擺放下如此多的裝飾物,晶石製作的吊燈,施了法后常開不敗的水仙花,巨野獸皮製成的地毯……過於繁瑣,還不讓人覺得突兀。
走在地毯上,無比柔軟的皮毛卻讓公儀林覺得硌腳,現在每一步都是踩在金山銀山上啊!
凝青親自為他斟酒,桌上的酒都是價值一千靈石一壺,公儀林上次喝的同這個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不過他喝入口中,也沒太大的反應,他不好酒,只是偶爾喝上一兩杯。
放下酒杯,他道:「想必這次火鳥翎的拍賣會只是一個引我出來的噱頭。」
「爺爺料事如神,青兒拙計,也是無奈之舉。」凝青道。
「說說看,找我有什麼事?」
凝青一怔。
公儀林唇角一彎,「羽皇的勢力找一個人並不難,一百多年過去,你現在放出風聲找我,只有兩種可能,謀我性命或是另有所求。」
他的聲音平靜又好聽,讓原本還處在震驚中的丫鬟一下恢復清醒,重新審視這個原本她輕看的男子。
五官每一處都是精雕細琢,美得太過,薄唇上揚,溫暖又薄情。
小姐會因為他的話生氣么?
丫鬟情不自禁望過去,卻只見她家小姐眉宇間一抹淡淡的哀愁,紅唇微張,輕輕道出三個字,似是認命般:「有所求。」
那哀愁似乎越來越濃,又一瞬間如同雲霧在山間消失不見,「離開長門好不好?」
公儀林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說不呢?」
凝青紅唇動了幾下,都沒有說出來。
「如果我說不你準備如何做,」見她不語,公儀林唇角笑意加深,揚起桌上的杯子,「是不準備給我解藥么?」
凝青瞳孔放大,驟然朝他看去,「你,你怎麼知道?」
「百香果,本身極臭,但入酒後卻能發出奇香,」鼻尖輕嗅杯子邊緣,「酒和果香摻雜在一起,味道的確是不錯,百香果不致命,卻能短暫鎖住修士的元力。」
美目盯著他看了良久,凝青道:「你沒有喝酒。」
公儀林,「從前在師門師父常說,出門在外,不想暴屍荒野就不要亂喝別人給的酒,大師兄也曾告誡我,美酒和美人,這兩樣搭配在一起,要萬加小心,因為毒不下在酒中就會塗在美女的唇上。」
從懷中掏出一張綉著紅梅的手帕,凝青拭去嘴上的唇脂,「他們說的都沒錯。」
公儀林慢條斯理地吃完桌上精美的茶點,爾後站起身,伸個懶腰撩起珠簾,準備往外走,臨走還不忘禮貌道:「多謝款待。」
「火鳥翎,你不要了么?」凝青沒有阻攔,卻是緩緩開口。
「我找到了更好的,」公儀林轉過身,眨眨眼,沒有絲毫被算計后的憤慨,「漂亮,堅硬,很有分量,可惜一直弄不到手。」
「和你衣衫一樣的顏色么?」凝青蓮步輕移,靠近他,「記得從前你總愛穿一身紅裳。」
鮮衣怒馬少年郎,何等的肆意驕傲!而她被護在那人身前,細嫩的手掌握住韁繩,掌控行進的方向,彷彿掌控整個世界。
那滋味,即便是日後站在千丈高的觀月閣上,她都沒有再興起過那種駕馭一切的感覺。
「我不遠萬里來長門,憑你的智慧,可能猜到是什麼原因?」
「能。」一個字擲地有聲。
「我千方百計引你出來,你能否探出背後用意?」
「能。」
「在大庭廣眾下喚你一聲爺爺,你又能不能,體會這份苦心?」
「能。」
腳步從容又匆匆,沒有任何停下的痕迹,公儀林甚至沒有回頭。
「公儀林!」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這是他們相逢后凝青第一次開口叫這個名字,清冷,委屈,還夾雜著一絲怨恨。
那道白色的背影終於停下,公儀林目光直視前方,「長門是灘渾水,你必定是得知了什麼消息,想奉勸我離開,但以我的性格,不可能半途而廢。」
「這些年,我的消息想必你也一直在關注,方才落花樓中,一聲爺爺足以讓羽皇動怒,消息傳出去,很多人都會探尋我的身份,很快傀儡門的人也會知道我的行蹤,更何況我還殺了納蘭逸皇,本身就足夠麻煩。多方綜合考慮,恐怕我即刻離開長門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凝青定定凝視那道背影,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問,問她費勁心思苦心安排為何你總不領情?
一百多年,多少個日日夜夜,每個時辰都是提心弔膽,她怕,怕再也見不到那記憶中讓她叫爺爺的男子,怕他愛惹麻煩的性格,怕他在她還沒長大時便身隕道消。
「我只想要你安全。」一聲輕喃,一滴淚落。
公儀林重新抬起腳步,身後留下輕飄飄的一道聲音,褪去玩世不恭,字裡行間全是認真,「你在背後想默默為我擺平麻煩,這點我很感激,但我要的,是一個能陪我一起共患難的人。」說到這裡終於停下一瞬,微微側頭,露出側臉完美的弧線,「至少在精神上,他要與我完全並肩。」
只是這世上,要遇見這樣一個風雨同舟之人,何等困難。
走出落花樓,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公儀林取出斗笠戴在頭上,苦笑道:「接下來,怕是要改頭換面一段時日。」
易容,改名,一個新的身份。
第一個有九師兄在不用擔心,第三個,如果能跟在清河身邊,安全無虞。
至於第二個,公儀林臉上沖洗掛上春風般的笑容,「從今天起,我就叫雲天。」
義薄雲天的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