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碧海丹心
久久盯著紙張上的字, 公儀林沒有言語。
「正面看著測得才准些。」火紅色長發的男子很體貼地將紙轉了過去,好讓他看得更清楚明白, 「如何?」
漂亮地手指輕輕將薄紙推到一邊, 公儀林點頭,「好,很好,非常好。」
「你是指我的命?」火紅色長發的男子道。
「字如其人, 」公儀林絲毫不見慌亂, 語氣沉穩道:「不過『爹』由『父』和『多』字組成,本身帶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我觀貴客的寫法, 兩字間隔較大,而『多』字的下半部分落筆著墨更重一些。」
火紅色長發男子輕輕『哦』了聲,「願聞其詳。」
「雙『夕』為多, 可嘆兩『夕』中間一點卻都寫出,你命中注定子女運較弱, 就算有孩子, 也是很晚的事情。」
全修真界都知道羽皇只有獨女, 視若掌上明珠, 以上公儀林說的純屬是廢話。
這點,公儀林清楚,火紅色長發的男子更清楚, 他卻沒有立刻捅破這層窗戶紙, 「說的有理, 但別忘了,拆解字的的結構只是最低級層次的玩法。」
『玩法』兩個字從火紅色長發男子嘴裡說出,帶著說不出的意味深長。「就像人|皮面具,製作的再精美,也瞞不過法力高強人的法眼。」
聞言公儀林笑開了,連帶著易容后與平凡的外表不相稱的眼中興起漣漪,格外勾人,「你不信命,多說無益。」
「信不信無所謂,關鍵在於你能不能算對,」火紅色長發男子目光掃了一眼紙上的字,「單純拆解個結構太過兒戲。」
「算不算對我不清楚,」公儀林手直指蒼天,「算卦不算盡,問心不問天。」
火紅色長發男子淡淡道:「也就是說,你這攤子是騙人斂財用的,如此說來,我是不是該為民除害,像拆字一樣拆了這攤子?」
公儀林身形未動,沒有看出一絲驚慌,靜候下文。
火紅色長發男子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多說了一句,「路是人走出的,你修為高深別人想取你性命也毫無辦法,所謂算卦,都是小道。」
公儀林對此並未多做解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特別是強大的人,他們只信仰自己,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卦象準不準另說,錢已經收下,概不退還。」
火紅色長發男子並不在意道:「給了你的,就是你的,我從來不喜歡將送出去的東西拿回來,」說完站起身,「今日就先告辭。」
公儀林坐在攤子旁,沒有起身相送,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幽深,「我還當貴客你要拆了這攤子再回。」
「無妨,來日方長,」火紅色長發男子看了一眼公儀林,意味不明地拋出了一句,「這長門的水可是深得很,總有再見面的機會。」
望著越走越遠的身影,公儀林將靈石丟到儲物袋中,閉目良久后道:「凝青,你千里迢迢而來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如果現在回頭去找凝青,想必她會將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可惜羽皇的女兒也好,羽皇也罷,他並不想與其中任何一人扯上關係。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公儀林慢慢收拾攤子,「至少這句話他沒說錯。」
……
和公儀林只差幾個時辰,長門外,一行三人,站在巍峨的石碑下。
黑袍,紫衣,綠衫。
公儀林要是在此也許會有些驚訝,穿黑袍之人正是他的九師兄,至於其他二人,則是紫晶龍王和蠱王,華服男子依舊逗留落花樓周圍,傳來第一手消息,沒有人知道他和公儀林的關係,目前華服男子處境無需擔憂,至於越浪,因為每日抱著李星宗的大腿叫嚷著讓他打自己臉,不堪其擾下,李星宗直接打暈裝在麻袋裡,背在背上趕路。
「主人竟然沒有迷路,完了,這世道一定完了。」蠱王像是遇到什麼極其驚恐的事情,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個勁搖頭,「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李星宗面癱臉微微一抽搐,考慮到自己不認路還喜歡隨便走,特意提前好幾日出發,沒想打今次格外順利,一條大路直接通往目的地。
對於長門外的石碑,他只看了一眼便扛著麻袋埋頭往前走,沒有管身後二者,他已經將人護送到天苑,以紫晶龍王的實力,世間會有幾個不怕死的主動去挑釁,那兩個願意跟就跟,不願意就滾蛋,李星宗的耐心已經完全被麻袋裡的人耗盡了。
紫晶龍王自然沒有跟著他的腳步,蠱王還站在石碑下,眼裡露出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惆悵。
細膩白皙的手指拂過石碑表面,他的聲音近乎哽咽,「長,長門……」
那一瞬間,一個漆黑持劍而立的身影陡然出現在腦海里。
腦中一陣劇烈疼痛,蠱王身形一晃,倒在一個溫暖開闊的懷裡。
太過的回憶交織,什麼都不清楚,偏偏知道有一段過往,有一個看不清的身影,哪怕想不起都有鑽心的疼痛,所有的源頭,都在於腦海中模糊的身影。
「方碧。」
蠱王的身形一顫。
「方碧。」從頭頂傳來的聲音輕聲又溫柔,他抬頭,近乎失神,「你叫我什麼?」
紫晶龍王扶住他,「之前告訴你從前的名字叫方碧,記得當時還因為有個名字感到歡喜。」
「是么?」蠱王沒有移開目光,他沒有辦法看透,喚他名字的是位高權重的龍王,明明表現出在意他,但又幫助他想到從前的記憶,以前發生過什麼,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用命確定,他忘記了一個人,一個很重要想起來會很心痛的人。
念及此他不著痕迹地掙脫紫晶龍王的攙扶,自己站穩身子,「你希望想起來那些過往?」
紫晶龍王神情很平淡,「順其自然,無需多擾。」
他說的如此篤定,「我和那個人不同。」
的確不同,和那位曾被方碧放在心上的男子相比,他一開始,愛上的就是面前人的靈魂。
蠱王卻是笑著搖搖頭,情愛這個話題他不願多談,「其實比起這矗立的石碑,我更喜歡旁邊那棵楊樹。」
高貴,旺盛,又古老。
「你有沒有辦法布下一個結界,讓外面的人看不清結界里的人再做什麼?」
紫晶龍王頷首,揮手就是一個近乎透明的結界。
「轉過身去。」結界剛布好,蠱王便開口道。
「恩?」自負博學的紫晶龍王因為他連續兩個要求有些懵。
「轉過身去,」蠱王不耐煩地催促道。
「哦。」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紫晶龍王剛想轉過身,就聽到一道暗含威脅的聲音,「敢轉過身,就給你下蠱,折磨死你。」
此言一出,紫晶龍王更加好奇身後的人在做什麼。
在他的背後,蠱王快速將身上的衣衫褪去,興奮地朝著大樹的方向奔去,奔跑的過程中,修長的四肢都在一陣白霧中漸漸消失不見,白霧消失,原本美麗的男子已經不見,地上多了一隻胖嘟嘟的蟲子,蜷著身子,一縮一縮地往楊樹上爬。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享受樹皮摩擦肌膚的快感,胖蟲子蘇爽地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吐出一條細長的銀色長線,掛在樹上。
紫晶龍王獨自站在原地,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也沒有在聽見身後傳來任何聲響,不禁有些擔心,等到他終於轉過身去,看到散落一地的衣衫,先是一愣,抬頭,不遠處的楊樹上,掛著一條酣然大睡的肥蟲子,透明晶瑩,和碧綠的落葉交織在一起,就像是鑲嵌在翡翠上的白玉。
他抬步朝楊樹走去,路過那一地衣衫時,忍不住停下腳步駐足一秒,苦笑一聲:「看看本座都錯過了什麼。」
原來大好春光在身後。
想到那些悉悉索索就是衣服落地的聲音,紫晶龍王心中起了一陣邪火,又強壓下去。
他走到古楊樹下,掀起衣衫坐下,背靠在樹的軀幹上,頭頂上方是一條白嫩嫩的蠱王,靜靜看了良久,兩個字輕喚出口:
「阿碧。」
好聽優雅的嗓音,掛在樹上的蠱王沒有聽見,繼續織它的白日夢。
……
公儀林不知道與自己有交集的幾者已經齊聚長門,他自己一窮二白地站在長門繁華的商業街上,努力尋找發家致富的道路。
按理說,羽皇支付的一大筆靈石已經足夠他在長門活下去,但那些靈石上都沾有妖氣,短時間內不可能散去,一旦出手,必定會引來不必要的窺探。
獨自走到街角,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公儀林輕呼一口氣,「正所謂天王蓋地虎,究竟是劫富濟貧,劫富濟貧還是劫富濟貧呢?」
『貧』當然指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