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天元之禍

  公儀林越說越利索, 絲毫沒有注意到清河愈加變黑的臉色。


  「這只是前三百年欠的,先將這部分還清, 」他緩了一下, 一口氣說那麼多字也是夠累的,爾後繼續道:「現在來談談其餘六百年所欠的……咦,人呢?」


  不知何時,清河已經遠遠走到他前面, 公儀林趕緊挪步跟上去, 「你不能這樣不講信用,剛才還說什麼鬼迷心竅來哄騙我的感情, 又說要幫我還債, 現在裝作聽不見是不厚道的……」


  喋喋不休說了一陣,但公儀林的腳步總是在清河前先落下一步,看似是在追著清河走, 實際上他才是真正的引路人。


  踏過綠幽幽的草坪,質樸的青石橋, 不知過了多久, 天地豁然一變, 好像整個空間變得狹小, 天與地的距離拉近。


  公儀林停下說話,目光伸出生出一股肅穆之意。


  前方是一高大的建築,牌匾上『踏仙閣』三字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巨龍, 被無數鎖鏈囚禁盤旋在那裡, 它正昂著龍首哀嚎, 隨時有可能掙脫枷鎖逃脫。


  就是這三個字,懸在幾十丈的高空,彷彿生生將人壓矮一截。


  再這樣的威壓下,公儀林也收起玩笑的神情,靜默看了半晌,挺直脊樑走了進去。


  裡面的景色並不那麼優美,甚至有些可怖,周圍也有假山溪流,但山體似鬼面,溪流也不是什麼涓涓細水,而是紅色的水流,裡面隱隱散發著令人不舒服血液的味道。


  公儀林腳步一頓,改變主意,「我還是先去拜訪一下幾位師兄好了。」說著就準備掉頭拔腿就跑。


  清河尚沒有動作,就聽一道聲音,如驚雷炸響,假山溪流都產生一瞬間扭曲,「孽徒,還不快滾進來!」


  公儀林東張西望了一下,然後提氣道:「師父您放心,我一定將惹你生氣的傢伙抓進來。」一句話說得高高掛起,彷彿沒有聽懂話里指的孽徒就是自己。


  一隻大手陡然出現在天空中,穿破蒼穹,五指成爪,就要隔空一抓。


  公儀林暗叫不好,清河雙目一沉,寬袖一甩,一陣狂風而起,他的身體在這狂風中,如同是怒海中的一葉小舟,卻沉穩如松,甚至推著怒濤前進,天空中的大手被硬生生的阻擋,重歸虛無。


  清河右手舉起,立刻一個小型的圓球風暴在掌心凝聚,就要朝退去的大手投去,關鍵時刻,公儀林伸出手輕輕在他左手上按了一下,示意他停下,「師父只用了六成力,若是他使出九分,你我聯手也未必是對手。」


  「該來的,終究是逃不過,」想起自己這些年做的荒唐事,公儀林有一種深深後悔的感覺,「早知道有今日,從前就該多偷些靈石,上品寶器怎麼說也要湊個雙百之數。」


  清河早知他的秉性,聽到這席話也沒覺得奇怪,「進去么?」


  公儀林笑出聲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頭子也不是什麼豺狼虎豹,」他看著清河:「不過就算是龍潭虎穴,恐怕我也會強拽著你一起,一個人死太沒意思了。」


  不如成雙結對。


  清河:「我不會死。」


  話語間是對自己實力絕對的自信。


  公儀林摸摸下巴,「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這麼一想,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層層迷霧,無視猙獰的假山惡水,一路朝前,迷霧散去,一個長者的身影驀然出現在前方,他負手而立,長發飄揚,身上充斥著浩然亘古的氣勢,與天地同壽,彷彿一念星辰可滅,一招蒼穹可覆。


  公儀林揮手打了個招呼,「師父,好巧啊。」


  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瞥了一瞬,雖然僅僅只有一瞬間,公儀林卻覺得渾身一涼,好像身上的秘密都被看透。


  「《浮屠訣》修鍊的進度還算是不錯,可見沒有憊怠。」


  公儀林立馬拍起馬屁來,「都是師父您教導有方,托九師兄給我帶了的幾字箴言,要不以我愚鈍的資質,哪能領會的這麼快。」


  那道身影轉過來,平凡的中年人面孔,最讓人心悸的卻是他的眼神,鋒利如刀,凌厲若寒冰,這樣的人,哪怕什麼也不做,只是站在那裡,你也很難把他當做一個普通人對待。


  「瘋夠了?」視線定格在公儀林身上,他冷聲開口。


  公儀林內心誹謗,哪能有夠得時候,要不是冊靈帶話讓他務必回來,哪個傻子會在欠了一屁股債后還往回跑。


  想歸想,面上卻沒有露出半點不滿。惺惺作態道:「弟子一人在外漂泊,無依無靠,每每念及師父的教導之恩,同門的提攜之恩,就心如刀絞,恨不得長著一雙翅膀飛回來。」


  饒是見慣了公儀林的虛與委蛇,聽到如此厚顏無恥的話,清河也不由離遠一點,活像身邊的是一個行走的感染源。


  而遠處躲在各個角落的十幾人聽到公儀林的話,也是心如刀絞,還提攜之恩?他們這幾雙好鞋早都被這個不要臉的小師弟提破了!

  「花言巧語。」長者評價道,「遊歷這麼多年,依舊是人品堪憂,沒有長進。」


  公儀林敷衍道:「師父高明。」


  長者:……


  大眼瞪小眼,老的對小的,誰也沒有佔到優勢,公儀林趁機右手一拍儲物袋,那儲物袋竟然自動消失在空氣中,顯然是某種高明的空間法術。


  確定儲物袋被搶不走後,公儀林也不裝了,雙手抱臂,一副狂霸酷炫的樣子,態度相當惡劣,擺明就是:打吧,罵吧,打不死就行,至於罵,如果能把他罵走,豈不是完美?


  他下巴尖抬得老高,道:「師父不是讓我帶話給九師兄?」


  言下之意:有什麼話快說,說了他就可以走了。


  長者見他這副作態,非但沒有生氣,反倒連方才表露出的一分怒意也收斂,「為師這次離開的匆忙,只跟星宗交代了幾件重要的事,回來后才發現尚有一件事為說。」


  老頭子專門叫他回來要帶的話絕非是無關緊要的事,沒有藉助冊靈,或靈寵傳信,此事甚至可能十萬火急,不能有任何泄露出去的可能。旋即公儀林神情也有幾分認真,收起玩世不恭的樣子,「師父指的是?」


  「再見。」


  公儀林怔住:「什麼?」


  長者一本正經道:「為師走得匆忙,忘記和你師兄告別了,下次見面,記得代為師跟你九師兄說一聲。」


  「……」


  「再見?」公儀林暴怒而起,要不是清河從後方拽住他,他早就不顧死活的衝過去,「開什麼玩笑!小爺我十萬里跋涉,甚至有可能錯過絕好潛入納蘭家的機會,你就讓我帶句再見過去!再見,再你妹!」


  清河看著公儀林炸毛的樣子,低聲道:「冷靜。」


  公儀林轉過頭,雙目赤紅,「冷靜!是個人都不能冷靜好么!」


  「你不是。」清河提醒道。


  公儀林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勸慰自己,「好歹是死過一回的人,我要冷靜,冷靜,冷靜……」


  「記得將話帶到。」長者火上澆油。


  公儀林死死攥住拳頭。


  「你的幾位師兄玩了一會兒捉迷藏,想必也累了,你去陪他們玩玩好了。」言語間,遠處的河水衝天而起,樹木倒塌,巨石破碎……一個又一個身影灰頭土臉走出來,嘴裡抱怨道:「沒有這麼賣徒弟的。」


  公儀林卻是眼前一亮,一肚子火總算有發泄的地方,立馬激動地衝出去,生怕遲了自己這些師兄就又跑得不見影了,清河原本轉身也要離開,長者卻是開口:「你隨老夫來。」


  清河看了眼公儀林遠去的背影,微微皺眉。


  「放心,他跑不遠。」撂下一句話,長者朝前方亭台走去。


  清河遲疑一瞬,跟了上去。


  「這裡風景如何?」長者問道。


  清河沒有評價周圍的環境,實事求是道:「適合鬼修修鍊。」


  「林兒從小便在這裡長大。」


  清河一怔。


  「他同老夫其他幾位弟子不同,從小几乎是在老夫身邊長大,所以性子難免驕縱了些。」


  長者言語間總是自稱『老夫』,配合他約莫年近中年的面容,著實有一種詭異的違和感,偏偏他眼角細碎的皺紋,和目光中的滄桑睿智沒有千萬年是積累不下的。


  「你同林兒關係匪淺,老夫名號摘星老祖,你稱呼老夫為『星老』就好。」


  「星老。」清河倒沒有抗拒這個稱呼,面前的長者撫養公儀林長大,教他法術,有一份造化之恩,公儀林表面雖然瘋瘋癲癲,似乎滿不在意,但心底必然是對此人充滿敬畏,「您對晚輩來此似乎不喜。」


  「是極為不喜,」摘星老祖淡淡道:「你若是不來,林兒一個來回少說也有五天。」


  清河心念一閃,頓時領悟他話中的意思。


  「看來你已經會意老夫的意思。」摘星老祖道。


  五天來回,公儀林如何也沒有機會再混入納蘭家,摘星老祖雖曾對李星宗言明對公儀林潛入納蘭家的行為不在意,但心底到底是不願意這個最疼愛的弟子去冒險。


  「納蘭家到底有什麼?」清河毫不避諱地同摘星老祖目光對視,「一個小小的家族,應該沒什麼會讓你們顧忌的才對。」


  「納蘭家只是螻蟻,螞蟻撼動不了大象,」摘星老祖不欲多說,「你們就先在此處住下,三日後再離開。」


  清河:「我尊重他的意見。」


  聞言摘星老祖目光中有一絲詫異,「都說鯤鵬作為天地凶獸,冷心寡情,看來你是對林兒真的上了心。」


  摘星老祖是真的有些驚訝,公儀林自小在他身邊長大,是什麼德行他最是清楚,狡詐圓滑,而眼前的冰冷男子,繼承鯤鵬族所有的特點,高傲,少語,目下無塵。


  「老夫是越來越看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末了他搖搖頭,顯然已經不想多管這件事,「不過你們若真結為道侶,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回輪到清河不解,摘星老祖竟沒有隻言片語提到兩人的性別,種族問題。


  「道侶間的緣分,不在於陰陽,在於互補。」話音落下,摘星老祖的身形已經漸漸淡薄,清河心中一跳,原來一直和他說話的竟然只是一尊分|身,真正的摘星老祖已經不知何時離開。


  「老夫將門下弟子通通召回,自有老夫的用意,有護山大陣在,三日內無人可離開,三日後,你們可一併下山。」


  清河:「我若想走,無人可攔。」


  他並不在乎兩敗俱傷。


  「煉器師大比,生死角逐已經開始,」摘星老祖的身影已經淡化不見,唯獨最後一道聲音在天地間回蕩:「且看今朝誰能力挫各方天驕,問鼎天下。」


  ……


  清河離開踏仙閣的時候神情平靜,目光卻是多了凝重之意,長門的煉器師大比,隔幾年就有一次,此次卻引得各方天驕出動,甚至一些超然世外的老怪物也要插上一腳,究竟是為何?

  每走幾步,就看到公儀林,頭髮亂了不少,還掛著鼻血,此時他正抱著一柄劍,「這群混蛋,敢群毆,還好小爺早就有防備,他們也吃了大虧。」


  聽著他的碎碎念,清河不由神情緩和不少,走到他身邊,公儀林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鬱悶地看著手裡的青龍劍,顯然對挨揍之事極為不爽。


  瞧他這副樣子,清河忍不住用手揉揉他的頭,「我幫你揍回來。」


  公儀林一撇嘴,「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好歹也是我師兄。」


  他理理頭髮,「對了,老頭子對你說了什麼。」


  清河只道:「三日內,你可能沒辦法下山。」


  聞言公儀林並沒有暴怒而起,而是一反常態的沉默,半晌才道:「三日後,便三日後好了。」


  兩人靜靜坐著,公儀林忽然道:「不知火龍駒回到天苑沒有,還有那隻吃裡扒外的胖蟲子,有沒有守身如玉?」


  ……


  被公儀林難得惦念的蠱王總體而言還是一隻純潔的蟲子,畢竟對於一隻總喜歡保持蟲身躲在樹上的肉蟲子,紫晶龍王就算想做什麼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隻蟲子,就算再胖,還沒有他兩根手指粗細。


  「看來就算我不啃樹葉,你也有別的辦法尋到我。」葉子上的蠱王扭了下身體,騰出空位,大度道:「坐吧。」


  看著只有一指寬的葉子,紫晶龍王默默坐在一旁粗壯的樹枝上。


  「我好想隱隱想起了一些事情。」


  紫晶龍王猛地望向他。


  「從前,」蠱王化身為人形,漂亮的長發男子配上肩頭綠葉,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我很少如此,多數時間都是以人類的姿態行走於時間。」


  魔都,僅次於妖族最為推崇弱肉強食的地方,可不會對一隻弱小的蟲子有好感。


  「你擔心么?」蠱王偏過頭,「擔心我記憶的復甦。」


  紫晶龍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道:「無論過程如何,本座所求的結局不會改變。」


  言下之意,事已至此,哪怕作為方碧的記憶復甦,回心轉意,紫晶龍王搶也會將人搶過來。


  蠱王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


  沒有預想中的生氣,反倒是笑意,紫晶龍王挑眉,「本座說的話很可笑?」


  「本座,本座,」蠱王方才眼中的一抹深沉已經消失不見,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聽上去你才像是個真正的大魔頭,就連魔尊霜生也很少自稱本座。」


  紫晶龍王淡淡道:「昔日本座巧合下修鍊一部魔功,雖然最後成功根除魔性,多多少少還是受這部功法的影響。」


  蠱王伸出手,原本堅硬的樹枝在他的手上竟然像是藤蔓,主動纏繞在他的手指上,繞出一個指環的樣子。


  「好看么?」眼望著他最愛的綠色,蠱王開口問道。


  「尚好,」紫晶龍王終究還是問道:「你都想起了什麼?」


  「很多,」蠱王垂下手,背靠在身後縱橫交錯的枝幹上,「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觸動很多,卻很難身臨其境。」


  紫晶龍王只給出四個字:「時過境遷。」


  「很多事就算過去了,也該有個結局,」蠱王道:「幾日後的煉器師大比,我會親手畫下一個終點。」


  「本座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紫晶龍王道:「你……想起了什麼?」


  蠱王微微低頭,嘴角笑意還在,眼中笑意卻已經收斂,「該從何說起比較好,真要追究起來,大約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在幾十萬裡外,有人也在開口講述同一個故事。


  不同於紫晶龍王的靜靜聆聽,當事人公儀林卻是捂住耳朵,一副『我不聽,我不聽,說什麼我也不聽』的樣子。


  站在他對面的是公儀林的七師兄,「要說方碧和龍紹的故事,還是在一百多年前開始的一段的孽緣。」


  公儀林怒目而視:「我要自己調查,你不能剝奪我尋求真相的樂趣。」


  七師兄擺明沒有聽從他意願的意思:「真相不外乎也是從各個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再加上蛛絲馬跡推斷出,從別人口中得知和從我嘴裡說出有什麼區別?」


  公儀林:「你這是摧殘我的好奇心,」說著他拽著清河的袖子:「揍他!」


  清河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你知道他都做了什麼,剛才群毆行為他就是發起人,揍得我鼻血都出來了!」說著心疼地揉揉自己的臉,「打人不打臉,一定是師父沒教好。」


  七師兄忍不住笑了聲。


  公儀林怒視七師兄:「有什麼好笑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報三百年前我將你最鍾愛的五彩雞吃了的仇!」


  「小師弟怎麼會這樣想,一隻五彩雞而已,師兄我怎麼可能記到現在。」


  見他似乎真的不在意,公儀林不由納悶,莫非真的誤會他了?


  七師兄拂拂袖子上的塵埃,「我要報的分明是六百年前,你將我的錦鯉偷出來當做賀禮送給九師弟當做生日禮物的仇,當然還有五百七十年前離開師門時將我的護身鎧甲偷走,回來時鎧甲破了個大洞,耗費三千靈石才修好,哦,對了,三百年前我洞府里的碧幽泉忽然乾涸……」


  公儀林心虛一笑:「沒想到師兄記性挺好。」


  饒是心裡再氣,對待這個師門裡最小的孩子,七師兄也沒有辦法狠下心,「坐。」他指指柱子旁的空地。


  公儀林乖巧地坐下。


  「本來你想自己調查我也沒有意見,但距離煉器師大比日子越來越近,方碧和龍紹不可能毫無動作。」


  聞言公儀林眼前一亮,「煉器師大比不知納蘭家有什麼陰謀,但蠱王和龍紹也牽涉在其中,就說明這三者之間有聯繫。」


  七師兄不知他為何突然激動,但還是點點頭。


  當初天苑想要襲殺他的長老被清河查出和納蘭家有牽扯,現在蠱王和龍紹也和納蘭家有著脫離不了的干係,豈不是說明他當初和清河打得賭約贏面已經佔了八成。


  「我曾說過,我調查李長安的死,你調查天苑長老發瘋的事情,最後我們一定會查到一處去,怎樣,這個賭我贏定了。」


  清河面上不見有絲毫擔心:「事情不到最後一步,不要輕易下結論。」


  公儀林心情卻是大好,對於七師兄毀了他親自調查的樂趣也沒有方才那麼在意,鬼生之年,能看見清河用鯤鵬的樣子,唱一首小曲兒,他的經歷一定能流芳百世,而他,也能成為傳說中的存在!

  七師兄看著公儀林一副心潮澎湃的樣子,就知道鐵定又是再做什麼春秋大夢,他搖搖頭,開始說道:「一百多年前,九師弟無意聽說聽說長門李家有可能是千年前李氏王朝的分支,便要去長門走上一遭。雖說即便真的是李氏後人,作為旁支,一代代傳下去,長門李氏身體里李家的血統也已經無比稀薄,但對於家族還能有後續血脈延續,終歸是好事。」


  瞧見公儀林眼中的些許疑惑,公儀林笑道:「你自小就長在師門,自然不能理解家族成員對家族特殊的感情。」


  「九師兄是王族,無比驕傲,不應該受此羈絆才對。」


  七師兄搖頭,「恰恰相反,族親和王朝都已經被歷史湮沒,骨子裡王世子弟的血統,讓他更加註重血脈的延續。」


  「當時我也閑來無事,剛剛閉關出來,便想著在師門閉關一晃七十年已過,不知人間如今是何景象,便和你九師兄結伴而行,去長門走了一遭。」


  公儀林嗤之以鼻,「別蒙我,就你,還想去山下走走?」


  要知道,師門裡,和九師兄李星宗關係最好就屬七師兄,兩人在不愛出門這點上可是『意氣相投』,讓他七師兄主動下山走走,除非日月顛倒,蒼穹覆滅。


  「自然是下山走走,畢竟納蘭家的那件寶貝,師兄我也是幾位心動。」


  公儀林眉峰一挑,讓他七師兄都感興趣的寶貝,豈能是凡物?


  「不止是我,魔尊霜生派出得力手下龍紹,落花樓樓中第一高手親自出馬,連師父都委婉的提醒我務必將這件東西弄到手。」


  公儀林:「老頭子親自出馬不就行了。」


  七師兄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公儀林自然是明白這一眼的深意,若是老頭子真的親自出馬,其他幾個老怪物也會出手,如此一來,可不僅僅是奪寶如此簡單,結局必定是生靈塗炭,你死我活。


  公儀林忽然側過臉看著清河,「他們這麼多人,當初都沒有將寶物弄到手,看來那寶貝簡直是為了我們倆量身定做,找個機會將它搞到手。」


  『我們』兩個字總有一種奇怪的魔力,不管後面說出的話再不講道理,一個人可以說的理直氣壯,聽得人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提議。


  「若是真是可以靠武力搶奪,這件東西還能留在納蘭家的手中?」七師兄別有深意的看著他:「你還是聽完再決定要不要去碰這個東西。」


  聽到他如此說,公儀林眼中的興味反倒更濃。


  「各人有各人的手段,有的明搶,有的布局,有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七師兄道:「納蘭家靠聯姻和不少家族攀上關係,又積極結交年輕的煉器師,藉此穩固自己的地位,當年李家出了個李長安,自然也是納蘭家招攬的對象。」


  公儀林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李家和納蘭家有段時間關係還算不錯。」


  只可惜李長安死亡后,這個家族便沒有拉攏的價值,納蘭家甚至想要將它吞併。


  「龍紹假意受傷為李長安所救,藉此來套取納蘭家的消息,這一手的確玩的漂亮,李家和納蘭家並無多麼深厚的交情,最多只是一個拉攏對象,但卻是一個極好的接近納蘭家的渠道。」


  公儀林倒沒有對龍紹的做法質疑,魔族本身就是冷酷無情,他們總會用最小的代價謀得最大的利益,他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那蠱王……」


  「一百多年前,龍紹和方碧的戀人關係,並不是什麼秘密。」


  公儀林:「他就不在意,任憑龍紹去接近他人?」


  七師兄笑了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而問清河,「你覺得我的小師弟是個什麼樣的人?」


  「狡詐圓滑,人品堪憂。」清河毫不猶豫地給出評價。


  公儀林認真道:「這叫智多近妖,防患於未然。」


  七師兄又道:「如果我說小師弟有天會移情別戀,對方還是一個比他弱小很多的存在,你會信么?」


  「他不會。」在這點上,清河並不懷疑。


  公儀林雖然平日里沒個正經,骨子裡卻是眼高於頂,帶著一股孑然於世的傲氣,他的性格註定他不會垂青一個弱小的人。


  七師兄和清河之間的對話讓公儀林不禁垂眸細思,顯然體會到方碧的心情,龍紹那般冷心冷清的人,怎麼會對一個比他弱小百倍的存在動心。


  「世事難料。」公儀林最終也只是說了這四個字。


  七師兄道:「在隨後的奪寶中,群英薈萃,各大高手相互殘殺,龍紹無意讓李長安牽涉其中,大約也知道二者間再糾纏不會有好結果,主動道明真相后便不知所蹤,龍紹走後,李長安趁夜潛入納蘭家,意圖盜寶后引龍紹出來,還未進入納蘭家內部,便被一金丹修為的護院老怪重傷,身中千里追魂香,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為了在自己身份暴露前不連累李家,拚死逃回后便引爆煉器爐鼎自盡。」


  公儀林:「只怕李長安的目的也並不是那般純粹,他的心中已知是必死之局,但依舊抱著一絲僥倖。」


  從煉器鋪看到『彎月』的一刻,便不難看出煉製它的主人性格是何等孤傲,這樣的人,在感情上往往如同飛蛾,不計生死。


  「那場奪寶中,大家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沒有人討得便宜,連師兄我也受了一擊火焰掌,好不容易撿回半條命,龍紹得知李長安的死訊,回到魔都后,便主動和方碧結束了一段關係。」


  公儀林問:「後來呢?」


  「這就要談到納蘭家的寶物。」七師兄道:「想必他也和你說過。」


  這個『他』毫無疑問指的是清河。


  「一幅畫。」公儀林道。


  清河:「《登仙梯》。」


  登仙,這二字絕不可能白叫。


  公儀林挑眉:「莫不是這《登仙梯》還能助人登仙不成?」


  清河同七師兄都沒有開口,原本只當做玩笑話說的公儀林神情中多了幾分認真。


  「參悟登仙梯,破空踏虛空。」七師兄道:「這是師父曾經說過的十個字。」


  「若真有這樣的至寶,納蘭家不可能還如此沉寂,早就出了不少仙人,想必這副《登仙梯》也有不少限制。」


  七師兄頷首,「《登仙梯》有萬古成一仙之說,只有真正參悟畫中之道,才有機會成仙,這一點,就我所知近千年來沒有一人能做到。況且要奪的又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一副畫,一不小心畫便會有損傷,多方對峙,最終各退一步,納蘭家主動提出百年之約,百年中《登仙梯》依舊留在納蘭家,百年後,若是納蘭家無人可以參悟,便會向各方豪傑展示,共同參悟,有機緣者自可成仙,不過所謂的共同盟約,有一方沒有同意。」


  公儀林不用想也知道,那一方必定是魔族,李長安等於死於納蘭家人的手中,龍紹怎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於是那一晚,又爆發出一場激烈的打鬥,不同的是,這一次是龍紹獨戰,獨木難支,龍紹連斬十三位金丹后重傷昏迷,好在方碧及時趕來,一番廝殺,方碧也受了致命傷,后被九師兄救走。」


  公儀林皺皺鼻子:「九師兄何時變得如此好心。」


  李星宗那性格,不隨手毒死一個就算好了,竟然還會救人。


  「有果皆有因,說起來方碧遭難和李長安本身也有一定的因果,九師弟也是起了惻隱之心。」


  但有一些話,七師兄沒有直接說,那晚他們站在長門的石碑上,原本作壁上觀,冷眼相看。


  雨凄風蕭蕭,慘烈的廝殺中,那絕美的男子沐血而立,一隻手血肉模糊,絕境中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斬殺全部圍殺之人。


  他的最後一招,是對準長門的石碑,白骨掌刀,一刀斷長門!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像是受傷的孤狼,刻著『長門』二字的石碑被齊齊斬斷,他們隨之飛身而起,而方碧,扶著重傷的龍紹,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送他回魔都,魔族必有重謝。」


  念及當時的情景,七師兄眼中不無遺憾,道了聲:「可惜。」


  可惜!


  李星宗也曾說過這兩個字。


  一瞬間公儀林頓悟,即便是李星宗救回瀕死的方碧,但新生的卻只是蠱王,沒有過去的記憶,沒有昔日的決絕和狠戾。


  白骨掌刀,一刀斷長門,從此後世間再無公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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