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天元之禍

  公儀林隨著小組成員一同邁步上前, 神情不帶絲毫慌張,反倒眼底有一絲遺憾。


  為何遺憾?


  場上只有一百人出頭, 他更喜歡在萬眾矚目中登場。


  「收斂一些。」小雀鳥暗暗提醒他, 「你現在的樣子就跟孔雀開屏一樣。」


  公儀林腳步一頓,看到周圍人看自己詫異的目光,也覺得有些不符合自己當下的人設,閉上眼, 再睜眼, 又是一張平靜無波少年人的面孔。


  領過材料,擺好煉器爐, 公儀林心裡暗自估量這些煉器材料的價值, 而他的小組成員關注點則在另一個一同出場的小組身上,同為競爭對手,優勝略太, 人之常情。


  其實從本質上說,其他觀戰的人乃至長老都更看好公儀林這一組, 前十中有三名都在這這一組, 甚至還有第一名歐陽靖, 怎麼看都更加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不過二組的比拼顯然沒有就此失去看點, 雖然有前十名,但公儀林組同時也有之前考核倒十的三名成員,而另一組十人都是前三十名, 還有一人在考核中乃是第五名, 實力相對均衡許多。


  香燃起, 第三輪比試正式開始。


  早在前兩輪小組比拼時,大多數人就已經在腦海中構思好一會兒要煉製的法器,基本上香燃的一瞬間,眾人就開始手下的動作。


  常樂的手法最是漂亮,完美的分離出雲母礦中的雜質,常家也算有點家底,她自己也帶來許多高等的煉器材料,眾多珍貴的天材地寶行雲流水一般有秩序地落入煉器爐,而和常樂一組的有傲人身材的女煉器師也不差,控火手段爐火純青,連監督比賽的長老都多高看一眼,每個煉器師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一時龍爭虎鬥,令人目眩神迷。


  但最引人注目的的,當屬歐陽靖。


  他的火焰顏色非常淡,幾乎是透明的白色,中間夾雜著几絲橘黃,弱弱的一小縷,被風一吹,彷彿隨時都要熄滅。


  可就是這樣的火焰,一出現,其他煉器師手中的火焰都不由為之一顫。


  「幽冥火,是幽冥火!」有人失聲叫道。


  聽見『幽冥火』三個字,其他還在考核的煉器師手頭一顫,險些壞了大事,不過他們卻沒有怨恨出聲喊叫的人,因為聽到『幽冥火』三個字他們同樣也是一驚。


  幽冥火乃是火中霸主,指甲蓋的一點便可以融化一整座山礦,有煉器師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工作,抬頭往歐陽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微弱的火苗中,卻有著恐怖的雷霆暴擊之力,噼啪作響,讓人心生畏懼。只見歐陽靖抬起左手,一聲刺耳的轟鳴,雲母礦直接被中間的火星炸開,爾後一點火苗包裹住它的外層,直接使其快速融化。


  整個過程讓人看得心驚肉跳。


  常樂看了一眼,也是心驚不已,偏這時歐陽靖抬眼,血紅色的眸子掃過他們,薄唇輕啟,「你們,是沒事可做了么?」


  他的聲音很冷很淡,像是二月刺骨的冷風,讓人肩頭一縮,但又恢復清明。反應過來這是考核,眾人趕忙重新忙起手下的事,不敢分神懈怠。


  「廢物。」歐陽靖嘴唇動了動,重新低下頭,不再多看一眼。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股無上的威嚴般,強勢地落在眾人耳中。


  有人心中不忿,卻也不敢多言語,只能心中誹謗幾句。


  就在此時,又一人吸引了觀戰者的視線,之前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歐陽靖身上,對其他參賽者便沒有怎麼注意,這會兒靜下來,才發覺有一人在人群中更顯突兀,長發飄飄,束手站在煉器爐前,一動不動。


  起先眾人還能當他是冥思,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見對方還沒有動靜,臉色就有些古怪了。


  「該不會……剛才那個第二名是假的?」


  「即便是拿著他人煉製的寶器奪得第二,這時也該開始了,總不至於完全不會。」


  開口的年輕人完全不知道他一語命中了真相。


  這個站著一動不動的人,正是公儀林,他的目光落在煉器爐上,看上去有些呆傻。


  實際上,公儀林正跟小雀鳥神識傳訊,「這煉器爐是怎麼用的?要不要把蓋子掀開?」


  「材料是分開放進去還是一起放進去比較好,不會不會爆炸?」


  「你看這煉器爐長相算是不錯,可惜有些小,要不放些水,我們還可以涮火鍋吃。」


  小雀鳥被他吵得不勝心煩,啄了他一下,「閉嘴。」


  有了血的教訓,公儀林才安靜下來。


  此時,場上議論的聲音更大了,紛紛懷疑公儀林之前得第二名乃是作弊,人本就有嫉妒之心,尤其是一些五十名開外的煉器師,被一個看上去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壓了一頭,更是不服。


  「這跟他在一組的成員可是倒了大霉。」


  「誰說不是,本以為是很有看點的一局,結果也太令人失望。」


  更有甚至,說話毫不客氣,「真乃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就連歐陽靖,也是餘光瞥了這一眼,微微蹙眉。


  公儀林被流言蜚語環繞,處變不驚,只見他的指尖似有一點微光,就是這一點微光,卻叫方才還冷言冷語的觀戰人員臉色大變,就連白須長老也是頭一次臉上出現異樣的神色,之前歐陽靖的幽冥火也只是讓他高看一眼,但到了公儀林這裡,卻是瞳孔驟然放大。


  歐陽靖的火焰只是半透明,公儀林指尖上躥出的這一點,卻是真正發出耀眼的銀色光芒,那奪目的光芒似乎成為碾壓一切的存在,即便是歐陽靖,也感覺到一些壓力,其餘煉器師更是臉色蒼白,有不敵者,手上的火焰直接熄滅。


  要說最驚訝的,當屬常樂,之前她只認為公儀林是一個可以一看的天才,她更多的關注點在於公儀林身邊跟著的那隻漂亮的小鳥,但現在火焰一出,美目陡然睜大,紅唇動了幾下,終是用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黃,黃泉火……」


  幽冥火是火中的霸主,黃泉火卻是火中的帝王!


  古書記載,黃泉火是連亡靈也能燃燒,蒼穹也可煉化的恐怖火焰!

  「怎麼可能,」白須長老喃喃道:「黃泉火根本不可能存在這世間,傳說中那是只有死人才能掌控的火焰。」


  小雀鳥起初也是被公儀林陡然亮出的火焰怔了一下,但它很快看出了旁人沒有看到的地方,公儀林乃是鬼修之身,能掌握黃泉火併不令人意外,表面上看他應該成為一個驚天動地的煉器師,方才不辜負這火焰,但黃泉火太烈,沒有煉器爐能盛住,基本只要沾上一星半點的火苗,就會被融化殆盡。


  沒有煉器爐,徒手煉器,至少也要千年才能修成,難怪公儀林沒有選擇成為一個煉器師。


  事實的確如此,早在公儀林幼年,死去活來時,意外掌控黃泉火,原本沾沾自喜,還不忘到幾位師兄和師父面前展示,就像一隻驕傲的孔雀開屏,但所有人只是神情古怪得看著他,大師兄看他的目光還略帶幾分同情。


  直到公儀林在煉器一道上鑽研了一段時日,方才仰天長嘆:天妒英才!

  火焰再好有什麼用,沒有煉器爐供他使用!就像你遇到了一塊好鋼,卻沒有能鍛造它的鎚頭,材質再好,結局都是枉然。


  正當眾人靠近一些,想要細瞧黃泉火時,公儀林卻主動熄滅指尖上的火光。


  他又恢復成一動不動的姿勢!


  怪異的舉動在眾多煉器師中留下異樣的感覺,但沒有人去細究,一炷香已經燃盡,第二柱香已經燃起,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他人手上,就在第二柱香燃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公儀林動了!

  他的動,不是著手煉器,而是退後幾步,搬了個小凳子離開自己的座位,到靠近另一組的地方,饒有興趣地觀賞對手的煉器手法,修長的手指指著下巴,瞧著二郎腿,好一派悠閑自在,如此,還不忘做一番點評。


  「你這樣是不對的,你看看,俗話說的,潤物細無聲,你這把劍表面如此粗糙,嘖嘖,」公儀林眉頭一皺,「一看就是前戲沒做好,來,多潤滑一下。」


  被他騷擾的正是對方一組最被看好的煉器師,方才在煉器師初賽大比上前十的人物,此時聽到公儀林的話,無疑擾亂了他的進度,眼睛幾乎冒火,手下煉到一半的劍表面哪裡是粗糙,明明他經過精心雕琢后的圖案!


  「唉,不是我說你,」公儀林仰著頭看他,「你的實力也太差了,別誤會,我不是說煉器的實力,是武者修為,瞧瞧你,竟然連築基都不到。」


  煉器師通常都有極高的威望,但他們沉迷煉器,往往實力並不高,到築基的人不多,金丹的就更少,像歐陽靖這般,年紀輕輕,有『殺魔』之稱,又有極高的煉器天資,恐怕是煉器歷史上的頭一回。


  「這人也太過無恥!」就連圍觀的煉器師都受不了公儀林的厚顏無恥,「還請長老將他『請』出去。」


  聽到議論,公儀林側過頭,滿臉不忿,活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逐出場地?你們倒是說說,我違反了哪條規則?」


  剛才說話的人被問的一愣,的確,煉器師大比只要求決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對於其他倒沒有要求,估計就連當初制定規則的人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個人,以如此無恥的行為干擾對方組的發揮水平。


  此時,公儀林又開始絮絮叨叨,「要我說,築基就跟攪基一樣,對了,你可能不知道什麼是攪基,大師兄說過,攪基是一次性別的衝撞,是人類文明史上一次對自由的解脫,是對真理的追求,是……」


  「住嘴!」煉器師終於忍不住,抬頭對公儀林吼道:「滾!」


  這一吼,無疑也擾亂了他自己的心境,要知道煉器師在煉器進行到後半部分,往往進入一種無我狀態,一旦脫離了這種狀態,對於煉出的法器檔次無疑會降低一成。


  就拿這個煉器師來說,原本可以穩穩煉出一件中品寶器,因為公儀林這麼一攪合,無疑淪落成了下品。


  其他煉器師見狀,已經來不及罵公儀林無恥,心中只祈禱這祖宗不要想不開到他們那裡去。


  好在公儀林見好就收,伸了個懶腰,回到小組裡,深藏功與名。


  唯一耐人尋味的是當他走過歐陽靖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他們組廢了一個最有實力的,只要你爭取煉出中品上乘寶器,這樣贏家豈不是非我們莫屬。」


  『我們』二字落在歐陽靖耳中只覺得格外刺耳,明明對方什麼都沒做,卻能坐享其成,偏偏他還要抓住這個機會,畢竟最終的評判結果,是以小組為優勝。


  這一場比賽,未結束,勝負便已經分出。


  除非另外一組超長發揮,有四人都能煉出中品寶器,否則必輸無疑,公儀林幾乎可以肯定,歐陽靖,常樂,還有和常樂不和的那位老者,甚至是身材傲人的女煉器師,杜家小公子,都能煉出中品寶器,而歐陽靖最後煉出的寶器絕對是所有中品寶器中的翹楚,碾壓所有煉器師作品的存在。


  結果並沒有出乎意料,當歐陽靖起蓋時,華光四溢,證明有極高品質的寶器出世,原本是該讓人心神俱盪的一幕,因為公儀林先前的胡攪蠻纏,現在眾人心中都有些意興闌珊。


  第三輪比賽,公儀林組勝出!


  因為上一場的『人為意外』,在第四輪比試開始時,長老特地多加了一條規則:不得干擾其他煉器師的煉器,否則視作淘汰。


  作為此役最大的『功臣』,公儀林迎來同小組成員複雜的視線,還有方才同場比試煉器師憤怒的目光,尤其被他干擾的煉器師,如果不是修為實力不濟,絕對會上來同他拚命!


  對於第四輪比試,公儀林毫無興趣,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將凳子挪出場地,在外圈趴在上面閉目養神,常樂遠遠地看著他,原本想上前跟他說些什麼,但見杜家小公子走過去,猶豫一下,便沒有跟過去。


  「他該感謝你。」


  公儀林正趴著,覺得頭頂多了一片陰影,抬起頭,見杜家小公子緊緊抱著自己的煉器爐,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比賽贏了的確多虧我。」公儀林恬不知恥道。


  「我是指被你打擾的煉器師。」杜家小公子神態依舊倨傲,也許是因為他的長相,過於白凈的皮膚,尖下巴,臉不大,男生女相,總給人一種刁鑽的感覺,但和他接觸,卻會發現此人更像是一個神叨的道士,骨子裡瘋瘋癲癲的,「他方才煉器時的狀態明顯已經走火入魔,如果再不清醒過來,恐怕有性命之憂。」


  「巧合罷了,」公儀林神情一片坦然,「即便他沒有走火入魔,我也不會讓他成功,畢竟是比試,只論勝負,不論手段。」


  杜家小公子看著他,雙手在胸前接了個奇怪姿勢的手印,然後又抱著煉器爐,搖搖晃晃地走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公儀林看著杜家小公子的背影,手指在凳子上輕輕敲擊,「他的身上有令我熟悉的感覺。」


  「你是想說他的性格與你有幾分相似?」小雀鳥語帶嘲諷。


  「非也,」公儀林搖頭,目光一凝,「死氣,我在他的身上,感覺到死氣。」


  聽罷,小雀鳥微微沉默。


  「你看我的小組成員是不是很有意思,」公儀林突然開口,唇角彎彎,笑意卻不達眼底,「歐陽靖身上有魔氣存在,常樂體內擁有妖族血統,現在杜家小公子還被死氣纏繞。」說著將小雀鳥摟緊自己懷裡,做出擔驚受怕的表情,「我就像是一隻迷途的小羔羊,誤入一群豺狼虎豹中。」


  他的臉頰貼近小雀鳥頸間的茸毛,手卻不老實地伸向它的尾翼處,不怕死地捏了捏,「怎麼辦,我有點慌。」


  小雀鳥:……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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