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天元之禍
公儀林負手站在原地, 任憑風吹著長發舞動,目光深邃, 端的是一派宗師的高遠形象。
只見他雙目閃動, 嘴唇微動,似要吐出驚世之言。
清河已經對這種狀況見怪不怪,公儀林每當有要事要說時,總會裝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 但黑暗中隱蔽的厄運松鼠卻是第一次瞧見這種狀況, 瞪大了眼珠,顯然沒料到時間竟有人前後反差如此之大。
前一秒還是個好色無恥的痞子形象, 這一刻卻做了徹底的顛覆。
「厄運松鼠, 乃是能承載亡者意志的一種生靈。」
佛認為眾生皆平等,萬物皆生靈。
換言之,世間萬物, 一草一木,哪怕是一粒塵埃都是與人類平等的生靈。
公儀林自然不是修鍊《浮屠訣》后, 受到佛法感召, 忽然感悟眾生平等的佛學, 恰恰相反, 公儀林竭力將自己保持在一個優勝位置,眾生也許是平等的,但弱肉強食卻是再平和的種族也通用的鐵律。
「人族的強大是不斷淘汰弱小, 篩選強者的過程。」
清河並不是人族, 但他卻同意公儀林所說的, 不單是人族,任何種族的強大都離不開內部淘汰,只不過人族將這一條規則運用的淋漓盡致。
「厄運松鼠就是其中一種極致的表現。」見他認同,公儀林繼續說下去,「人類中固然有血性殘暴者,但也有恪守本心者,有生而天資卓絕者,也有弱小孤苦者,他們遍布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以各自的方式生存下去。可厄運松鼠不同,它們是最為極端的一個種族,體質不達標的幼崽剛剛出生,便會被父母咬死,而成年的厄運松鼠,一旦伴侶出現衰老的痕迹,也會毫不留情地咬死對方,同時,它們極其好戰,從來沒有種族意識,自相殘殺對於它們而言簡直再正常不過。」
「長此以往,一個種族不可能得到發展與強盛,甚至於在短短不到幾百年的時間,厄運松鼠數量越來越少,幾乎瀕臨滅絕,這個種族的存在也漸漸被遺忘,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相信有它們存在過,只當做無聊之人編造的故事罷了。」
清河的視力極佳,在黑暗中,他依舊能清晰地看見厄運松鼠身子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后,就只露出一個腦袋,時不時探上前小心翼翼地望這邊一眼,背後超級蓬鬆的軟尾垂在地上,感覺分外膽小怕事。
清河幾步上前,兩指夾住厄運松鼠的頸部直接提溜起來,盯著公儀林的眼神略帶鄙夷,像是在問你就怕這麼個玩意兒?
那厄運松鼠被他提溜在半空中,動都不敢動,爪子僵硬地垂在身前,就差沒淌出兩滴淚。
公儀林卻是一連退後數步,像是看到什麼見不得的畫面,「快丟掉。」
這下清河是真的上心了,目光緊鎖在厄運松鼠身上,像是在研究什麼,厚重的皮毛,防禦力似乎不錯,尾翼巨大,可作為武器,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能夠注意到的特質。
這厄運松鼠身上,究竟有什麼令公儀林忌憚的地方?
即便是清河,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然不能夠理解,公儀林的師父,也就摘星老人曾經說過,他有兩個徒弟,性子十分相像,一個是首席大弟子,另一個則是他最小的徒弟。
而這兩個弟子,天資聰穎,卻也是令人最不省心的,他們身上有兩點可謂是一模一樣,一為絨毛控,最喜歡帶毛的生物,簡直是無法抗拒,其二就是見不得丑的。
如果第一點和第二點重合在一起,一個帶毛的生物,還長得丑,看一眼便會令他們食難下咽,睡不安寢。
眼下,公儀林嫌棄地看著清河手中的厄運松鼠,叫嚷道:「快拿開,它的長相嚴重背離了我的審美觀!」
沒有理會他荒謬的理由,清河拎著厄運松鼠直接上路。
公儀林不情願地走在後面,用沉默表達自己的不滿,可惜他本就不是一個能忍住不說話的人,就算短暫能忍住,也要刷一刷存在感,沒過多久,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大步向前,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老子心比天高誰也不想搭理的模樣。
他的背影在微微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清河不知何時已經鬆開手,厄運松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二者身後,望著公儀林清瘦的背影,清河眉間微微一皺,他太了解公儀林,關於厄運松鼠,背後必然有隱情,公儀林如此忌憚,肯定還有一番原因值得探究。
只是眼下,還不是探究的時候,而他心底隱隱有一種預感,即便他什麼也不問,時候到了,公儀林也會向他娓娓道來。
清河腳步微微一緩,唇畔溢出一聲輕嘆……這種篤定,不知是自信,還是盲目的信任?
身後的厄運松鼠,聽見這聲嘆息,腦袋縮了一下,兩隻前爪撥動了下地面,爾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著朝前。
在堵鄂門的主殿內,只是觀畫,當時只覺《登仙梯》氣勢磅礴,極其逼真,當真的踏足畫內,就會發現,每一處景緻,不但是大氣,其下潛伏的危機也是耐人尋味,就如剛剛他們從一處山腳繞路,一條幾十米長的黑水蛇盤踞在岩石上,這本就是漆黑一片的世界,為了隱藏自己的蹤跡,公儀林特地將火焰壓製得很低。
黑水蛇盤踞在黑黝黝的岩石上,即便是半神,也難以察覺,好在黑鱗蛇身上的腥味讓清河同公儀林生出警覺,避免被偷襲的困境。
又走了一段時間,灌木叢中的赤角玄獸,山谷里遇到的食人飛鷹,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並不是這些異獸本體實力有多麼強大,而是它們所處的位置得天獨厚,正好與本身的屬性相融,便於偷襲和隱藏。
「注意周圍,」清河提醒道:「這裡有古怪。」
公儀林冷笑一聲,「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就跟你說了別帶上麻煩上路。」
清河沉思一瞬后道:「你是指我們所遇到的偷襲都和這隻厄運松鼠有關?」
「一路走得順風順水,自從遇上它,沒遇上一件好事。」
聞言清河抬頭看他,目光中帶著促狹:「聽上去你好像不是第一次經歷過這樣的事。」
公儀林面無表情,雙手抱臂道:「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見他如此冷靜自持,清河越發肯定公儀林和厄運松鼠間必定有過什麼過節。
公儀林沒有再說,清河也沒有再問,他們相處有種詭異的默契,不是配合,叫做妥協,除了原則性的問題,基本都會選擇遷就對方。
又走了幾步,公儀林忽而側過頭道:「厄運松鼠承載亡靈意志,千萬不要小瞧這種物種,一隻能存活至今的厄運松鼠,它的兇殘程度遠非你能想象。」
清河很快抽絲剝繭,分析道:「你對它只是排斥,並沒有拒絕,說明它並非一無是處。」
公儀林頷首,關於這點也不隱瞞:「一隻厄運松鼠容易招來禍事,但它們對於危機也有本能的感應。」
就拿方才遇到黑水蛇說,這隻厄運松鼠不知躲到了哪裡,等到打鬥結束,才又冒出頭。
「厄運松鼠本事好戰的種族,這隻不知起了什麼異變,」公儀林皺眉:「身上毫無戰意也就罷了,還生的狡猾無比。」
說著他猛地掉頭,厄運松鼠似乎極其怕他,公儀林一靠近,它就退的好遠,公儀林並沒有去追它,反而是停在厄運松鼠站的位置,抬腳用力一跺,地層表面直接凹陷,待到塵土散去,他將火光調亮一些,一條曲折的地道浮現在眼前,也不知這厄運松鼠是怎麼做到的,竟能偷偷暗中開鑿一條地道,方便隨時撤離潛逃。
「厄運松鼠,行走速度極快,我原本還有些好奇,就算好鬥的戰鬥基因消失,也不至於四肢都退化。」公儀林咬牙:「原來它早就想好了退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厄運松鼠此時已經不見蹤影,不知又隱藏在哪個角落。
清河卻彷彿明悟了什麼,「難怪我一瞧見它總有種親切感,狡兔三窟,這厄運松鼠的性子還真是像極了你。」
公儀林:……
跟這隻松鼠比,他明顯要純良很多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