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惡有善報
為首的貴公子鳩麵陰鷙，指著前方一座形似梨子的大山，誇讚風景秀致，值得盤桓。
“聽聞還有花神在山巔結廬，遇到有緣人就出來相見，咱們幾個是方圓千裏難得一見的風雅人，一定能打動花神姑娘現身。”
他說得傲嬌篤定，隨口就給山巒起名“梨山”，還找到一片適宜夜宿的崖坪，生起一堆篝火，從芥袋中拿出佳肴當晚膳。”
崖坪東側，有一座年久失修，連匾額都被人摘了去的無名小廟，廟外有一株兩人環抱粗的棠梨樹，仲春時節花枝怒放，一簇簇白花金蕊，春意濃濃。
這夥紈絝今晚就打算住在荒廟裏，用符籙幻化出十幾個丫鬟仆婦，把小廟打掃得整潔舒適，簷下還掛起一長溜芭蕉燈，燭火輝煌，照得山澗明亮非常。
孫屠狗到了此刻，反而不急著殺人了，在崖坪對麵的一個山洞裏藏著，坐看這些紈絝怎麽作死。
一隊人馬二三十人，大部分都是扈從，簇擁著中間五六位年輕男子，年齡從十七八歲到二十七八歲不等，已經脫了戎裝，換上輕便的華服，戴高冠佩玉蟬，姿態風流，一邊享用美酒佳肴，一邊坐等豔遇。
一隻隻喝空的酒壇扔下崖坪，有的直直墜落，有的撞上崖壁凸石，嘩啦粉碎聲響徹夜空。
不論品性，隻說才學，應該都是門閥世家出身，言語囂張，睥睨同輩，秦佑安和呂文昭的名字一再被提及，不是奚落就是謾罵。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出身武勳世家，一身蠻力，言談縱橫捭闔，頗有年少意氣，他喝到盡興，連身上的衣物也脫了大半，袒胸露腹赤足，躺在鋪了獸皮的山石上，瞪著廟宇中那座真人一般高的木雕神像。
不知道是醉後神誌不清，還是神像顯靈，他總覺得那木頭雕成的美人衝著他拋媚眼，巧笑倩兮的模樣，讓人酥醉。
他踉蹌著坐起，衝著神龕中的美人木雕舉起青玉酒杯，大笑相邀：
“仙子既然有意，何不現身相陪？天上月，杯中酒，眼前人，哪一樣都不能辜負哈哈哈哈……”
他縱聲狂笑，打著酒嗝，腳步踉踉蹌蹌地撲到神龕邊，把偌大的木雕拖拽下來，抱在懷中嘲戲。
其它幾人被他驚動，也湊過來圍觀，發現這木雕頗為奇異，手感幾乎與真人無甚區別，身上的衣衫也是真正的綾羅縫製。
“哈哈！原來梨山上真有仙子，真願意走下神龕與我等一夜春宵！”
“仙子放心，不管你是精魅還是鬼魅，是淫祠還是小神，攀上了我們，都能名列大胤山水譜牒，享受一方香火……”
說這話的人容顏俊朗，隔著一道幾十丈寬的山澗，篝火太暗看不清他的臉，隻憑聲音，呂文昭就認出他是欽天司某位大佬寵妾生的庶子。
欽天司和禮部共同執掌大胤山水譜牒，這人剛才那番話不算吹牛。
木雕美人糾結半響，居然真的現身了，嬌嬌怯怯地美人，身後還跟著七八個身穿白色仙裙的婢女，跟闖進廟宇中的紈絝摟抱在一起。
崖坪對麵，孫屠狗看得目瞪口呆，杜小草也漲紅了臉。
紈絝荒唐無恥，木雕中的精魅也夠沒骨氣，郎情妾意湊在一起，外人也無話可說。
呂文昭咋舌驚歎，趴在崖坪邊緣一棵斜出的老樹枝杈上，恨不得變出一雙千裏眼，看得再清楚一點，還低聲呼喚秦佑安來看，秦佑安提醒他謹慎小心：
“這廟宇很古怪，廟宇中的木雕更古怪，對麵那些紈絝風流一時，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還兩說，我們離這座荒廟不遠，小心被殃及了。”
孫屠狗冷笑：“怕什麽，幾個荒郊鬼魅罷了，能翻出什麽大浪來？這些紈絝真死在她們手裏，我倒省事了。”
“……”
“梨香滿山，月色滿溪澗，幾位公子何必為幾副骷髏煩心？”
身後忽然傳來說話聲，嗓音甜喏，壓住了話語中的冷冽肅殺。
眾人霍然回頭，眼前憑空出現一個高挑曼妙的女子，肌膚勝雪，麵容冷豔嫵媚，一襲簡素的白裙，冷幽幽地不似活人。
呂文昭樂顛顛上前打招呼：“一看姑娘就是風雅人，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夜深難寐，想邀人手談，公子可願賞臉？”
“沒問題，我弈棋的本事一般，姑娘……仙子別嫌棄就好。”
女子袍袖一揮，原地一塊半人高的嶙峋青石，瞬間被削成了棋盤，平地又冒出兩個藤墩，供人坐著下棋。
觀棋不語，所有人的心神都一分為三，盯著棋盤的同時，還兼顧冷豔女子和對麵的崖坪。
呂文昭弈棋的本事不低，三局兩勝穩贏，還戲謔冷豔女子：
“我不行啦，再繼續下的話我肯定全輸。”
冷豔女子瞪了他一眼，堅持要再來一盤：“如果贏了，我就放你們離開。”
如果輸了，就跟對麵崖坪上的色胚一樣的下場，才四更天呢，就有三人倒斃，被小花妖采補得隻剩下皮囊裹著骨頭架子。
他們的扈從守在廟門外，一開始還喝酒嘿笑，漸漸地察覺到不對勁，想要奔逃的時候，被崖壁四周湧上來藤蔓捆得結結實實。
每一根藤蔓上都有半寸長的蒺藜，凶狠紮進扈從們的皮肉裏，吸食血肉靈氣，短短半個時辰，就把人全部吸成了骷髏。
孫屠狗嘴上大叫痛快，心裏打鼓，把杜小草拉到身後護著，如臨大敵地瞪著冷豔女子。
長得再美，氣質再幽，吃人的嘴臉暴露了，都難以讓人親近。
秦佑安也不滿女子的做派，泠然詰問她：
“姑娘是淫祠，還是精魅？”
“是淫祠怎樣？是精魅又怎樣？”
“淫祠如祝青筠，雖然沒有名列本朝山河譜牒，依然心懷善念，造福一方。”
“祝青筠是祝青筠，我是我，他那麽做還不是為了沽名養望，想製造聲勢逼迫大胤仙帝冊封他，我沒他那麽大的本事，也沒他那麽大的野心，就守著一方小廟，過自己的快活日子，今晚這些人你也看到了，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你好好做山神，也有機會名列青典冊……”
“我不好好做山神，也有機會名列青典冊。”
冷豔女子語氣慵懶，對秦佑安的詰問不以為然，反問他：
“被禮部和欽天司招安的淫祠精魅，是與人為善的多，還是逞凶作惡的多？嗯？”
秦佑安沉默不言。
孫屠狗哈哈大笑起來，對冷豔女子印象大好，翹起大拇指誇讚她：
“仙子通透！修橋補路沒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行善積德就是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