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嘲諷
隻要有足夠大的利益，大胤七十二洲的世家，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敢於踐踏公道人心，敢於做盡世間壞事。
??利字當頭，生死不懼。
??千年之前，他們敢聯手暗算若吾仙君，千年之後，為了達到某些卑劣目的，針對白帝城中那頭錦鯉，又算得了什麽？
??杜小草心情不愉，窺一斑而知全豹，如今的白帝城，暗流洶湧遠在她預判之上。
??秘境之主則是歎息七十二洲世家規矩森嚴，子弟為了家族榮辱不懼生死，為了家族利益百無禁忌。
??各世家之間，不分大小，飛鳥各有道，或鑽營，或攀附，繁文縟節之下盡是虛與委蛇，十大門閥之間，因為有輪回老祖坐鎮，愈發複雜。
??他瞥了一眼杜小草的臉色，不滿道：“這麽混賬的東西，早該全都殺了，幹嘛拖延到現在？”
??“他們人多勢眾，我又今非昔比，想要全部滅殺，一則有違天和，二則力有不逮。”
??“我可以幫你。”
??秘境之主說得篤定，杜小草似笑非笑地搖頭，“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我自有打算。”
??“你的打算，不會在秦佑安身上吧？別怪我沒提醒你，人心叵測，男人心更叵測。”
??“我沒去測他的心，也沒去測人心，隻想看看這些人到底能鬧騰出什麽來。”
??“問心的話，倒是個好機會。”
??秘境之主去過一趟白帝城，對那些世家的家主們略有所知，隻論性情各有不同，卑劣氣度如出一轍。
??生死事小，家門事大，什麽忠君愛國，什麽天下蒼生，不存在滴，唯有興家爾！
??無聲處，最風流。
??一艘飛舟，兩輪日月，兩個各懷心思的男女，浩浩蕩蕩飛掠過七十二洲上空，在雲海中恣意悠遊，時而風馳電掣，時而慢慢吞吞，讓人摸不著頭腦。
??一開始，杜小草覺得秘境之主是在惡作劇，順便炫耀道行根基，後來發現不是那麽回事，純粹就是一時興起，不加節製。
??她懶得規勸，任憑他玩鬧，自己閉目在飛舟上打盹兒，睜開眼時，發現這一趟幾乎是白走了，人依舊在巫疆附近轉悠，剛好轉悠到焦溪村上空。
??從這裏到目的地白帝城，隔著十萬八千裏遠，想要重返巫疆卻是容易，抬抬腳的距離。
??“你到底想幹嘛？”
??“仙君在此地涅槃，不想故地重遊一下嗎？”
??秘境之主說得輕鬆，杜小草卻不能不深想，直覺跟自己涅槃這件事有關，她試探著追問：“融合魂魄？”
??“俗話說得好，哪兒跌倒哪兒爬起，仙君的魂魄是在此地裂開的，也該在此地找出融合的辦法。”
??杜小草深以為然，降下飛舟，無聲遁入村口，各色景物與離開時的記憶懸殊不大，老榆樹依舊枝繁葉茂，仙君祠幾經擴建，愈發的氣派莊嚴。
??秘境之主對滿街的青磚黛瓦沒興趣，催促杜小草帶路：“我想去看看你這一世的家，到底窮成什麽樣——”
??杜小草認真的分辨：“杜氏有田有宅，家境中等偏上，跟窮不大沾邊，杜青奎是個出色的獵人，金氏擅織錦，精打細算過日子，還有我這個任勞任怨的小苦丁幫襯，年年都有盈餘，否則哪有錢送杜寶兒去仙塾念書？”
??“他們那般待你，你涅槃後不報複回來？”
??“我報複了啊。”
??“……”
??秘境之主愣怔半響，才明白杜小草的“報複”是什麽，苦笑歎息：“殺人誅心，仙君好高妙的手段。”
??“多謝謬讚。”
??杜小草笑容莞爾，毫不掩飾自己的卑劣心機。
??原本，杜青奎因為沒了輪回玉，此生此世都不會覺醒前世記憶，從此泯然眾人，他背後的雲夢杜氏，也會因此一蹶不振。
??在旁人看來，杜青奎落得這般下場是報應，是活該，杜小草無論如何都不該心軟，更不該幫忙。
??杜小草不那麽覺得，沒有得到過的錦繡繁華，沒有站到雲端之上，痛苦就感受的不夠深刻。
??這世上最大的痛苦，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兜兜轉轉得到了，又忽然失去。
??如果杜青奎覺醒不了前世的記憶，那他就是一個鄉野鄙夫，到死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事，顢頇愚鈍得讓人氣悶，杜小草出手襄助，讓他做回“輪回老祖”，淋漓盡致的爆發昔年秉性，最後再把他打回原形。
??就像現在，他已經棄了糟糠結發妻金氏，要迎娶唐氏貴女，杜衡和杜寶兒也從掌心寶變成路邊草，對他這個父親怨懟憎恨。
??杜小草篤定，這一家人的鬧劇才剛拉開序幕，更多的笑話和戲份還在後頭。
??外人不曉得杜小草的真實心思，對杜青奎刮目相看，幾大門閥世家的人都吹捧他，拿他當仙君生父來看。
??杜青奎得意忘形，雲夢杜氏的聰明人還是有的，杜落楓就很清醒，曉得自家老祖和若吾仙君的齷齪糾葛，憂心忡忡。
??杜小草心情暢快地想著心事，沒有細究村中的風貌人物，若是走心的看，村落跟幾年前她沒有離開時相比，變化非常大，表象之一，就是沒了那些來來往往的世家紈絝，連同他們的扈從、部曲一起，都消失不見了。
??鳳凰不落無寶之地，從前的焦溪村是妖鳥葬墟，各種奇聞異事紛繁，都想來撞大運，就算撞不到，能打聽到要緊消息，能偵查到妖鳥涅槃的蛛絲馬跡，告知族中就是一樁天大功勞。
??天下熙熙為名利，為了達到目的，眾多世家子弟搭上了性命，淡淡杜小草知道的，就是唐氏家主的兩個嫡子、河東裴氏的族子，其它眾多稀裏糊塗喪命的，多如過江之鯽。
??天鸞天巫占據的肉身，也是焦溪村的村民。
??村長姚叔的兩個女兒，也是因此受害。
??杜小草邊走邊想，唏噓萬分，途徑一片崖壁時，想起當初就是在這裏，打翻了天水趙氏的登徒子，活活把人拍進了崖壁，那次她第一次顯露神通，自己都驚駭莫名。
??秘境之主看她邊走邊咋舌，歎息一聲：“仙君好絕情。”
??“什麽意思？”
??秘境之主不答，徑自沿著街巷亂走，再熟悉不過的村莊，杜小草怎麽走都不會迷路，還興致勃勃地給秘境之主介紹，一株老樹，一個破敗的小院，一片湖泊，都有許多故事。
??終於走到杜家的小院外，沒有杜小草想象的荒僻破敗，反而收拾地頗為整潔，有兩個身穿雲夢杜氏的子弟守在大門外，一邊拾掇宅院，一邊抱怨：
??“咱們怎麽這麽倒黴，被發落到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誰說鳥不拉屎，若吾仙君那種大妖孽都在此地蟄伏了十幾年，別小瞧了這座宅院，能被若吾仙君選中，肯定有奧妙！”
??“……”
??兩人嘀嘀咕咕，看年紀都不甚大，被打發來看守自家老祖的“潛邸”，牢騷滿腹，卻也有不為人知的野望，想從此地尋覓到蛛絲馬跡，萬一飛黃騰達了呢？
??杜小草心中好笑，一時起了逗弄的心思，無聲拔下一根翎羽，扔到兩人腳下。
??兩人喜出望外，猛然撲上去想要撿起，卻撲了個空，睜開眼再看，哪裏還是金色翎羽？
??麵麵相覷之後，兩人堅定自己沒看花眼，此地真的有異寶。
??杜小草趁著他們心神慌亂，施展了個障眼法，帶著秘境之主遁入院中，一溜五間的青磚大瓦房，兩側的蠶放，豢養的母雞，全都還在。
??秘境之主興致勃勃看過，詰問杜小草：“仙君你怎麽選中這麽一戶人家？”
??杜小草苦笑，涅槃這種事，她也是第一次，毫無經驗，就算有經驗也無用，涅槃向來是天注定，沒辦法人為幹涉，便是她祖父親至也不行。
??更何況，她這次涅槃凶險重重，是在曆代仙帝和崔明月的虎視眈眈下啟動的，按照正常情況，她是沒機會涅槃成功的，全靠對方犯蠢，被她鑽了空子。
??杜青奎是她的大救星，若是沒有這個倒黴的輪回老祖出現在焦溪村，沒有他那塊輪回玉襄助，單憑杜小草自己，真沒把握能啟動涅槃。
??禍兮福兮，杜青奎不是一個好父親，卻是一個好幫手，杜小草之所以對他寬容，就是念在冥冥中的這份福緣。
??街巷拐角處，那棵老榆樹下，杜小草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想要現身上前打招呼，被秘境之主按住了：
??“別輕舉妄動，別看小村這麽安靜，安插的眼線不會少，暫時還是別暴露的好。”
??杜小草怔了一下，苦笑。
??秘境之主的注意力，已經轉到老榆樹身上，琢磨著能不能把老樹連根拔起，挪到他的小洞天裏去，杜小草阻攔：“這棵老榆有靈性，別隨意挪動。”
??秘境之主哼哼兩聲，按捺住了覬覦之心。
??兩人悄悄走進神君廟，看著祝青筠塗滿金漆的泥塑，看著愈發鼎盛的香火，杜小草沒說什麽，秘境之主嘖嘖誇讚：“比青鱗那蠢貨強多了。”
??“青鱗不蠢，沒坐穩祖巫的位置另有原因，跟他的能耐高低沒關係。”
??“失敗了就是失敗了，找再多理由也無用。”
??“那你知不知道，供奉在此地的這位山河神君，一度衰頹到幾乎湮滅？”
??秘境之主冷笑：“我當然知道，看看他的香火氣象就能猜到，中間有過凶險的難關，熬過來了，就是機緣。”
??“那你怎麽知道，青鱗就熬不過眼前的難關？一時險阻，未必就是一世憋屈。”
??“……”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