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太上皇親自去了無名村外的那片山壁。
微風習習，在這初夏的季節裏，夜間的風讓人感覺有幾分寒涼。
趙翊鈞崩著臉讓杜公公一遍遍地喊話，要他們交出徐彥，或者還能逃得一條生路。不然他定放一把火，然後將他們整個村莊都燒成一片廢墟。
可不管杜公公尖細的嗓音重複了多少遍，裏麵也沒能傳出來一絲一毫的動靜。
聞訊趕來的趙煜卓被這些點著火把的禦林軍嚇了一大跳，皇祖父不會真打算燒山吧。這裏燒起來可不是說著玩玩兒的。
一不小說，皇城都要遭殃。
他走到趙翊鈞身前：“皇祖父，夜晚風大，孫兒陪您回去吧。”
“回去？不，朕的兒子兒媳被殺了，朕一定要把凶手抓出來，用他的人頭去祭奠他們。”
“可是……”
“沒有可是，今夜，就是付出再大的代價，朕也一定要把他給揪出來。秦家衛是吧，我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跟傳說所說那般，有通天徹地之能。”
趙煜卓頗為頭疼，五皇叔和五皇嫂橫死安王府，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要糟。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的皇祖父，又怎麽可能會放過這個凶手。
但願七皇叔他們速度快點，不要讓他為難。
杜公公又喊了一遍，但裏頭依舊毫無動表。趙翊鈞哼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啊，點火。”
趙煜卓一個激靈：“皇祖父還請三思呐。”
“思什麽？他們有膽子接二連三的刺殺皇子，自然要承受這個代價。朕的兒子天皇貴胄，生來便比他們高貴，又豈容這些賤民挑釁？”
“皇祖父……”
趙翊鈞一把推開他道：“你給朕滾邊兒上呆著去，不要以為你現在是皇帝了，朕就不敢賞你板子。”
趙煜卓看著氣紅眼了的太上皇，感到了深深的無力。他跪下去道：“皇祖父，此處山連山，山脈如此綿長。那些山木在陽光下炙烤了一整天，哪怕一個火星子都有可能引出燎原大火。若是火勢控製不住，京城就完了啊。難道您要當史上第一個被自己燒死的君主嗎？”
“朕顧不了那麽多了，燒。”
“皇祖父。”趙煜卓喊得很大聲，希望能叫醒暴怒中的君王。但顯然，這不是那麽容易的。
趙翊鈞連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對著手執火把的秦淩風道：“朕命令你燒。”
秦淩風在心裏歎了口氣，這什麽破差事。
他在趙煜卓的身邊也跪了下來：“太上皇，燒山之事要三思啊。咱們在這裏守了一整天，裏頭別說有人出來，就連出個聲兒的都沒有。您真的確定這山壁裏麵有人麽？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裏麵真有人，可萬一因為這火引發了火災，這個值嗎？”
趙翊鈞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跳下馬來，隨手奪過一個禦林軍手中的火把，然後大踏步地向山壁。在趙煜卓和秦淩風都沒來得及反應時，一下子點燃了一個草垛子。
趙煜卓愣了一下道：“你們這幫蠢貨還愣在那裏做什麽，快滅火啊。”
“朕看你們誰敢？”
短短六個字，透出無與倫比的霸氣。天子威儀這下根本無人敢動，出了火災畢竟有太上皇擋著，可若是自己上去阻攔被太上皇拖出去砍了，可沒人敢救。
趙煜卓氣得跳腳，卻也拿趙翊鈞沒辦法。
太上皇雖然退了位，但還是個有實權的太上皇。隻要他願意，隨時能把趙煜卓給廢了。
於是火便這麽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
誰也沒想到，最先坍塌的會是那片南山壁。直到它倒了下來，他們才發現，這片看著和山長在一起的山壁其實是唬人的，根本經不起幾下子。
火光之內，小樹林歡快地燃燒，草灰熱浪隨著夜風一個勁地往人麵上撲。
很快這裏就站不住人了。
趙翊鈞下令，所有人都去提水，隨時準備救火，絕不能讓這片山脈燒起來。
趙煜卓也忙著往回跑，準備著召集更多的人來滅火。
於是京城這個夜晚格外熱鬧，幾乎能調動的所有軍隊都提著水，拿著各種工具跑到了西城門外。
而裏麵的百姓有樣學樣，也開始拿著工具往這邊跑，一時間，這一片亂成一團。
趙蔚楚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逃亡時機，讓徐彥喬裝打扮一番，混在人群中出了城。至於後麵怎麽和他爹娘取得聯係，那就是慕容笙的事了。
這注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大火燒了半個時辰後，太上皇終於下令滅火。可是火勢連綿，即使人再多，想滅火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最終，大火燒掉了四百多畝的森林，由於人力足夠還有提前做了準備。倒沒有什麽人員傷亡出現。隻是遠處山腳下的四個村子都被燒沒了。
順便燒沒的，還有百來畝的良田。
趙翊鈞頭痛地看著這一場災難造成的後果，他幾乎已經看到了國庫中不多的銀子，嘩啦啦地往外流。
大火燒得那麽徹底，那所謂的無名村中卻是連真麵目都不曾露出。但值得肯定的是，裏麵一定沒有人。
更別提什麽秦家衛，什麽徐彥了。
趙翊鈞當了一輩子的明君，退位後卻來了這麽一手，幾乎將此前建立的所有名聲都毀於一旦。眾目睽睽之下，趙煜卓就是想令人幫他洗白都做不到。
更鬱悶的是，經此一事，他剛剛調理得好轉了些的身子再次轟然倒下。一回宮就口吐鮮血，然後暈了過去。
於是李葉秋再次被請進宮中。
已經送走了徐彥的李葉秋心中也算放下了一塊大石，隻是如今滿城飛灰，怕是這火災之後的重建有夠嗆。別的不說，單就那四個村的村民安置問題就足夠煩人。
而且這次的災後重建非得十分體貼到位才成。
因為這場災難是由太上皇造成的。
不管別人怎麽想，趙煜卓是一定要竭力將他祖父的名聲撈回來的。
馬車開到皇宮，車頂上已經落了一城灰，李葉秋換了轎子，由幾個太監飛快地抬到養心殿。裏麵已經有好幾個太醫在了，隻是誰都沒有開方子。
李葉秋把了脈後便知道為何了。
太上皇這脈像，再好的靈丹妙藥都沒用了。氣急攻心，油盡燈枯。
她歎了口氣，對殷切望著她的趙煜卓道：“皇上，準備後事吧。”
眾太醫詫異抬頭，心中對她佩服不已。皇上的樣子，不用把脈他們就已經知道了結果。但是誰敢說出這樣的話，可偏偏一個女人卻做到了。
她直言不諱，坦蕩安然的模樣著實羨煞了這群太醫。
他們也想直言，可是誰敢啊。
一個不小心惹怒了天子，便是陪葬的命。哪像這位世子妃，丈夫得皇上倚重，單看這層麵子，皇上就不會牽怒她。
趙煜卓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屁股著地時還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可見這一跤跌得不輕。小孟公公立刻去扶他，他卻不曾理會，隻是難過地問道：“七嫂，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李葉秋搖頭：“當初臣便說過，太上皇這病，非得好好養著才能多活些時日。可是太上皇實在操心得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