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一房多售
朱艷說:「不懶又能怎麼樣呢?」
申一甲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當上了督查室主任,面對的第一個挑戰,不是來自市長,不是來自主任,甚至不是來自主管副主任,而是她的副手。他對朱艷的舉動已經見怪不怪了,她就是喜歡沒事發個小牢騷,總不能把人家的嘴用衛生紙堵上吧。
「今天我這個大懶就勤快勤快。」申一甲從王海的辦公桌上拿起那一沓材料,「我去打電話吧。」
王海從座位上站起來,抓住申一甲手中的材料,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王海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不想把這個活還給申一甲。
「海兄,你放手,我跟你說點事。」申一甲說。
王海立刻鬆開了手:「申主任跟我說什麼事啊。」
「幫我把東西倒騰到新辦公室去。」申一甲話音未落,人已經走到了門口,王海就是想追都來不及了。
申一甲從外門輕輕把門帶上,見王海沒有跟上來,才放下心來。
他發現政府辦主任封官生從市長宮樹仁的辦公室出來,正在埋頭往這邊走,走著走著忽然抬起頭來,恰好看到了走廊這一側的申一甲。
封官生遠遠地沖他招了招手,加快了腳步。這種情況倒是很少見,封主任往常出現在走廊的時候,很少抬頭看人,更不要說和別人打招呼了。
申一甲笑著迎了上去,沒等他說話,封官生就先開腔了:「一甲,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封官生的辦公室,申一甲沒事的時候根本不去。他在政府辦的身份與接待辦不同,在接待辦的時候,他是辦公室的副主任,就是沒事的時候,去趟主任辦公室也不越位。在政府辦就不同了,申一甲的崗位在督查室,除了要緊的彙報,他就不好經常過去了。
封官生不論什麼時候,都是一張和藹的笑臉,今天仍然如此。他進了辦公室,直奔辦公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一甲,過來坐。」
申一甲乖乖地坐了過去,猜想封主任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卻不好多嘴。
「一甲啊,有一個大餡餅,砸到我們政府辦啦!」封官生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申一甲心中疑竇,能有什麼大餡餅能砸到政府辦呢,封主任話裡有話啊。
「你現在住哪兒呢?」封官生問。
「我……我住在一個朋友的店裡。」申一甲說。
「最近買房子沒有?」封官生又問。
「沒有,暫時還買不起。」申一甲說。
「現在買房子,可要長個心眼。」封官生說,「藍河接連發生『一房多售』的案子,有套房子賣給了十九個購房者。」
封官生雙手插在一起,不緊不慢地講了起來。
這幾年,房地產開發權逐步放開,一夜之間冒出了一批民營房地產開發公司,一些人勾結不法勢力,參與房地產開發和居民拆遷,給老百姓生活帶來了巨大的困擾。根據市民反映,一些無良的開發商,不顧百姓的死活,把已經簽約賣出的房子重複出售,有多個小區出現了一房多售現象。據目前掌握的數據,市區已有上千戶居民受騙,有社會上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現在市裡已經成立了一個領導小組,剛才宮市長把我叫去,責成咱們政府辦對這項工作進行定期跟蹤督查,把工作進展情況及時反饋上來。」封官生說。
申一甲像雞啄米一樣點頭,心裡卻感到很為難。如果是讓他督個企業發展、項目建設,他至少還能找到抓手,好歹也能弄出個頭緒來,可是一房多售就不一樣了,讓他上哪兒找人去啊?找誰啊?
「我就說把這項工作交給你,看來你果真沒讓我失望啊!」封官生見申一甲不停地點頭,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這個領導小組的組長,由宮市長親自擔任,三位副市長擔任副組長。」
申一甲差一點沒有驚掉下巴,這麼高的規格啊,市長親自挂帥不說,六位副市長里就有三位是領導小組的成員,那樣工作起來可就容易多了。
封官生說:「其實吧,宮市長雖然是這個小組的組長,但具體工作還是由常務副市長楊重負責,另外兩位副市長一位主管公安,一位主管城建,都是有關部門的主管領導,我們政府辦的工作,主要是為楊市長服務,他指到哪裡,我們就打到哪裡。」
申一甲一聽到楊重的名字,心頭一震,立刻有點坐不住了。楊市長是政府辦的主管領導,又是楊婷的叔叔,不僅阻止楊婷和他在一起,還放風說他個頭太高,不適合當秘書,申一甲怎麼琢磨怎麼彆扭。但彆扭又有什麼辦法呢?官大一級壓死人啊,何況人家又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封官生忽然頓了一下:「一甲,有什麼困難沒有?」
「沒有,沒有。」申一甲連聲說。
「這項工作說難就難,說易就易。」封官生說,「具體的工作,專業性很強,咱們政府辦根本插不上手,所以啊,你的任務主要是跟蹤協調,到時候咱們好對宮市長有個交待。」
「是,是。」申一甲說。
「回頭我跟管主任說一聲。」封官生說,「具體工作還是由她來安排。不過,你也別太被動,有機會多向楊市長請示,干多干少都要有個姿態。你現在可是市政府的督查辦主任,不要把自己定位為政府辦的督查科長啊。」
「我明白。」申一甲說,「您放心吧。」
「把工作交給你,我是一百個放心。」封官生笑了,「宮市長一直很欣賞你,有了這層關係,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申一甲忽然知道封主任為什麼這麼信任他了,那是因為這位市長的近臣把他當成市長宮樹仁的人了,原因當然很簡單,調他來政府辦,是宮樹仁市長親自向封主任交辦的。
「現在當上督查室主任,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吧?」封官生問。
如果封官生不問這句話,申一甲可能就起身告辭了。封主任的話使他立刻想起了督查室的困境,管主任剛走,吉明也去了別的科室,督查室的有生力量一夜之間就被抽走了一半。現在朱艷又消極怠工,如果不是還有一個王海,他這個督查室主任,就成了光桿司令了。
既然封主任問起來,那就沒有必要再有什麼隱瞞了,如果工作出了什麼閃失再去解釋,那可就有點晚了。
申一甲嘿嘿笑了笑,怎麼說呢?他知道自己這麼一笑,封主任肯定知道督查室有情況了。
「有什麼問題,你就儘管說。」封官生說。
「督查室的力量吧,還是有點單薄。」申一甲說。
封官生點點頭,靜靜地看著申一甲。封官生的這個並不明顯的動作,讓申一甲頓時增添了說話的勇氣。
「王海倒是不錯,可是我不能可著他一個人用啊。」申一甲絕口不提朱艷,「我盡量主動分擔一點吧。」
封官生的臉忽然撂了下來:「朱艷怎麼的,她不能分擔嗎?」
申一甲為難地笑了笑,不說話了,他是真不想提起朱艷啊,因為那不符合他的一貫作派。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了。」封官生說,「這個朱艷,提科級員和王海攀,提副主任和吉明攀,現在提督查室主任,又和你攀,攀一次滑一次,結果到頭來,誰都沒攀上。」
「這個情況我真不知道。」申一甲說,「我以為他就和吉科長攀呢。」
封官生「嘖」了一聲:「這次如果不是採納了管主任和你的意見,督查室副主任就應該是王海,而不是朱艷。現在怎麼樣,問題果然來了。」
原來封主任明察秋毫啊,督查室這點事兒全在他的腦子裡呢。申一甲暗自慶幸,多虧剛才沒有提到朱艷,否則可能就真的成了畫蛇添足了。
「我再給朱艷一點時間,督查室的這種現狀必須改變。」封官生說,「一個女人要姿色沒姿色,要關係沒關係,要悟性沒悟性,又不肯吃苦賣力,我可不養這樣的姑奶奶。」
申一甲這回可真有點坐不住了,封主任的話可夠狠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封主任這樣毫不留情的評價一個人,而這個人又是他在辦公室的對面桌。
申一甲站了起來:「領導,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封官生站起來:「一甲,好好乾吧。督查室這個地方,是政府的「督軍」、市長的「欽差」,接觸部門多,接觸幹部多,對你是一個難得的鍛煉的機會,在這個崗位工作,你以後回憶起來,一定不會後悔的。」
申一甲離開封官生的辦公室,心裡卻不安起來,封主任要把朱艷怎麼樣?他後悔剛才沒有為朱艷開脫幾句,不論她有多少缺點,心裡多麼不平衡,但她畢竟是他手下的兵啊。
他準備先把手頭的工作忙完,然後搬到督查室的主任室去,然後找時間和朱艷談一談,如果任她這樣任性下去,她的處境將很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