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立作榜樣
南涼年曆庚午年二月十八日,宜嫁娶。
這一日,往日只有采姝一個人服侍的長定殿里站滿了宮女。這一日,每個丫鬟的面上都抹了胭脂,為這南涼皇帝大娶之日圖個喜慶。
賀蘭音著一牡丹喜服,蒼白的唇瓣抹了艷紅的妝,她無父無母,宮中懂規矩的老人都在薛寶琇的福祿宮裡伺候著,給她梳發的,是個手巧的小丫頭。
采姝在一邊給她挑選著金釵,一株金飛蝶,一株簇金菊,花樣很少,倒是旁邊放了一堆玉技步搖,清雅秀麗,算不上尊貴。
采姝左挑挑右挑挑,怎麼都覺得這些配不上自家小姐,一時之間犯了難,賀蘭音倒淡定,隨手一指:「就這個吧。」
采姝盯著手中碧綠色的蘭花玉簪,遲疑了一下道:「小姐,這個,太素了些了。」
怎麼說也是大婚,采姝頓了一下,很是果斷的將那株玉簪放下,拿了金飛蝶的珠花佩戴在她綰好的發中央。
賀蘭音伸手摸了摸:「瞧瞧,這不是挺有主見的嗎。」
綰髮的宮女退至一邊,低聲道:「姑娘,已經準備好了,再過一刻便可以出門了。」
賀蘭音點頭,采姝卻是提高了聲音:「吉時明明是半刻之後的時間,為何拖到一刻出門?你們是什麼意思?」
宮女道:「那是薛娘娘出門的時間。」
「哈!」采姝氣不打一處來,兩條秀眉倒豎:「你們薛娘娘是皇后嗎?既然不是皇后,那便與我家小姐等同地位,憑什麼我家小姐要落後一步出門!?」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群人的小心思,不就是想將她家小姐踩在腳底下嗎?這段日子以來她瞧夠了小姐受的苦難日子,唯有今日,她偏偏不讓。
宮女一時噤了聲,後面一人小聲道:「這都是皇上的意思。」
采姝臉色微變,賀蘭音拍拍她的手叫她淡定一些,她提起裙角站起身,瞧了一眼門外,低笑道:「是不是一刻之後還要自己走過去?」
采姝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那群宮女,見她們這說話,心裡便明白自家小姐說的准沒錯了,登時氣的擼袖子就想上去吵架。
賀蘭音回頭看她一眼,成功制止了想要上前打架的采姝。其實這也不難猜,薛寶琇隱約知道她與葉翾之間的關係,仗著魏瀅在南涼宮中的地位,想要明裡暗裡的打壓她,還真不是難事。
尤其是在大婚之日,這人必定會來羞辱她。
賀蘭音深知還有重頭戲,便詢問道:「一刻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屋外無轎屋內無盆,是叫我坐在這椅子上乾等,還是要出去給福祿宮的那位敬敬茶?」
那些個低著頭的宮女相互對視一眼,均在其眼中露出一絲詫異,深知後宮女人之間的鬥爭之道令她們很快明白,這是賀蘭音想先服軟了。
畢竟傳聞皇帝與這位賀蘭姑娘感情好象比薛娘娘要深,這日子到了以後,還指不定誰壓在誰的頭上呢。
那首先開口的宮女頭一個對賀蘭音心生佩服,自古以來,也只有像賀蘭音這樣的女人才能夠寵冠六宮,母儀天下。
采姝濕了眼眶。
宮女道:「魏夫人方才傳了口喻,地位低一級的嬪妃該向娘娘請安,主婚結束之後,您要守候在正殿之中,伺候娘娘侍寢。」
采姝驚的雙眼瞪大:「你說什麼!?」
在正殿之外伺候薛寶琇給葉翾侍寢?自古至今她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這不擺明的在欺負她家小姐嗎!
采姝臉色白的可怕,雙眼瞪的老大,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硬生生的給她憋了回去。
不能哭,今日是小姐的大喜之日,她不能哭。
就像那宮女心中想的那樣,小姐嫁的時候確實落人一等,確實要低頭,確實是要服軟。但她相信,以小姐的能力日後一定會壓在薛寶琇的頭上!
一定會的!
宮女話落,屋子裡登時就安靜了下來。采姝眨巴掉眼眶裡的淚水,睜著眼睛看著那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她瞧不見小姐的表情,但她知道,小姐一定很難受。
小姐真的是太苦了,明明為葉世子做了那麼多,犧牲了那麼多,可到頭來,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在那一場場的陰謀詭計當中,她家小姐是何其的無辜啊!采姝此時在想,如果小姐沒有下山,是不是就可以在萬劍山莊的庇護之下選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呢?
到底是忍不住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
福祿宮中。
一身九鳳金袍喜服的薛寶琇端坐在鏡面之前,同樣一身隆重夫人禮服的魏瀅笑彎了眼,親自拿著那象徵著身份與地位的金鳳銜珠金釵別到了薛寶琇的髮髻之上。
「娘,」望著鏡子裡面尊貴不已的自己,薛寶琇眼眶微濕,她心中難捱激動,手輕輕的撫住魏瀅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您辛苦了。」
「不苦。」魏瀅淺笑一聲,坐在她的面前,端詳著自己的女兒,她欣慰的嘆了一口氣,直覺在天羅國當人質的那麼多年能夠換來女兒的今朝地位,也是相當的值得了。
出嫁之日,母親到底捨不得女兒,魏瀅忍不住和薛寶琇抱在一起,低聲啜泣起來。
一邊的宮女連忙道:「娘娘,仔細著您的妝。」
「對對,」魏瀅抹了抹眼角,默了默,從袖口裡掏出一個錦盒來:「琇兒,這個你拿好。」
薛寶琇怔了怔,接過:「娘,這是什麼?」
魏瀅視線落到錦盒上,掀起了嘴角:「這是那個女人永遠都不可能凌駕於你頭上的東西,琇兒,你一定要收好。無論以後皇上用何種法子,你都不能拿出來,否則,」魏瀅唇角壓低,面上染上一絲陰冷:「就是娘親出面,怕也是護你不得。」
薛寶琇拿過蠱,自然知道這錦盒裡面一定是與賀蘭音身體里的蠱有關係,當即便似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我知道了,娘親,即便皇上要殺要剮,我也不會將這個拿出來的。」
魏瀅欣慰的笑了,拍拍她的手,屋子裡幾乎都是她們母女兩人近日培養出來的心腹,說話便沒有一絲的顧及:「不僅不會凌駕你的頭上,而且,你想她如何便如何。」
薛寶琇一愣:「娘,這是何意?」
魏瀅神秘一笑,屋外跑進來傳喚的宮女:「娘娘,永定殿的那位過來了。」
「走吧,我的好女兒,」魏瀅將薛寶琇拉了起來,伸手撫著自家女兒的臉龐,溫和的笑道:「有的時候想要凌駕於一個人之上,就要滅了她所有的苗頭。琇兒,切記,所有軟弱,都不該呈現在敵人面前。你命貴,便不要放棄這樣的機會。否則。」
「娘親,我懂的,」薛寶琇握緊了自家娘親的手,目光堅定,隱著一絲戾氣:「自打決定走這一條路之後,我便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對於薛寶琇的頓悟,魏瀅心裡安定了好幾分,托著尊貴無比的薛寶琇,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緩步走出了殿門口。
立在屋子外面的莫羽一臉冷漠,他今日依舊一身黑衣,佩服上倒是栓了紅色流蘇,意味著喜慶。
莫羽是葉翾身邊最親密的暗衛,薛寶琇瞧見他的時候,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來,這證明葉翾對她的重視。
莫羽垂著眼瞼,睫毛遮住他眼中所有的情緒,低聲道:「娘娘。」
薛寶琇點了點頭,頭微偏,便瞧見石階之下站著的一身紅色喜袍的女子,正仰著面笑盈盈的看著她。
想象中或憤怒或悲慟或絕望的神色通通沒有,賀蘭音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風淡雲輕的模樣倒似在告訴她,她很樂意跟她一起嫁給葉翾。
薛寶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從賀蘭音踏進這宮殿開始,那莫羽就一直低著頭,她眼神不差,瞧得見莫羽握著劍柄的手背上暴了好幾根的青筋。
眉眼緊蹙,唇瓣泛著一絲的白,看的出來這人的心情貌似很不好受。
采姝偏過頭去,不願意看他一眼。
跟在主僕二人身後的宮女很是規矩的行禮:「奴婢參見娘娘,參見魏夫人。」
魏瀅很是優雅的伸手免禮,視線落到了賀蘭音的身上。她對於眼前的女子還是有一分的記憶的,本來進入那土匪窩中的時候她是想要打探這個賀蘭音的。
可沒想到同被擄去的人那麼多,她一時之間沒有分清到底哪個是她,結果便是直接爭到了北辰動亂的日子。
過程已經無所謂了,她只要享受結果便可。她瞧著賀蘭音,嘴角泛起一絲笑來:「階下所立何人?」
賀蘭音眉眼彎彎,笑的好不溫煦:「魏夫人記性不好,不是你傳我過來給薛姑娘送行的嗎?」
「薛姑娘?」魏瀅冷笑一聲,突地擰了眉:「你好大的膽子,立你面前的人是你可直呼姓氏的人嗎?你不過一介才人,能夠來伺候貴妃是你莫上的榮耀。賀蘭音,我知你對我母女二人心生不滿,不過誰讓你是個無父無母的庶呢?」
「是嫡是庶不過是世人認為,」賀蘭音朝著薛寶琇露齒一笑,「至於以後,那還是由皇帝來決定的,薛姑娘,你說是嗎?」
「真是大逆不道!」魏瀅眉間染了怒色,指著她道:「賀蘭音,我兒身份地位皆在你之上。伺候皇上與娘娘之間本就是你份內之事,然而你卻出言不遜,若今日不懲戒於你,日後定會被立作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