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娘和媒婆

  巴士里的燈光幽黃靜謐，墨色窗玻璃映著她的半張臉，皮膚泛著柔而淡的光澤。她正在接電話，聽那有條有理又溫聲軟語的口氣，對方應該是莫飛。她的聲音很輕，有一句沒一句的，浸沒在夜色里。他根本聽不清，也沒打算聽清。

  這一會兒，周詩亦一直在思考兩個問題。

  首先，她一看報表、拉投資的財務顧問，他一公司的CEO。自己剛才是被下了降頭，所以喋喋不休、毫無保留地把公司面臨的潛在問題，包括市場、運營、產品、組織等等方面的顧慮，都全盤交代了？

  平日里和投資人路演時，那些分析師們的十八般武藝各種拷問，自己都能隨意應付。她今天只是簡單地問了個不痛不癢的問題，怎麼就見了鬼？

  這個問題還未理出個所以然，又被腦海里另一個問題打了岔。先前她記不清丘江輝在睿提的具體任職，說明她並沒有在亦舟董事會之後繼續跟進這個潛在客戶。

  睿提這種業界成熟公司，用戶規模龐大，現金流往往不是問題，缺的是新型產品布局，所以併購投資新興企業是他們慣用的策略。

  丘江輝主管的戰略規劃部，恰好是負責制定新業務市場的，正需要投資銀行為他們推薦潛在的高成長項目。那日在竹落，她明明和丘江輝聊得十分契合。加上亦舟這邊自己的力薦，她只要在之後簡單地推進，睿提的項目八成能拿到手。

  關係資源是他介紹的，人也是自己帶去認識的。她沒有積極主動地去落實，相當於他這個人情白送了。

  不過自己竟然毫不介意，甚至還暗暗地有些高興？這是一種什麼心態？

  另一方面來說，以她的性格，既然沒有去跟進，必定是因為目前沒有餘力上手其他項目。但之後呢？亦舟的項目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她也有業績指標需要完成……之後怎麼辦？

  他回過神來時，李洛已經掛了電話，正與破碎的手機屏幕鬥智斗勇。

  她的公司郵箱里，鋪天蓋地的郵件照常襲來。除了一些項目上的內容，年末也是公司線上培訓課程的截止日期。反職場某騷擾、信息安全、公司行為守則等等課程提醒催促不斷。

  他問她：「丘江輝那邊，你後來沒有跟進？」

  李洛趕忙放下手機，解釋道：「你介紹的幾位大佬，我們都整理過材料，和鍾揚反饋了，組裡也都做了安排的。」

  他沒說話，似乎在考慮什麼。

  她歪過頭琢磨他的表情，但燈光有些暗，隱隱約約。

  「對不起啊……後續我的確沒有及時去跟。」她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笑嘻嘻地說：「我這個小小的VP，主職工作還是把亦舟的項目做好。之後這邊告一段落，我再看其他什麼項目有空缺，你覺得呢？」

  「丘江輝在亦舟董事會的任期應該到明年中就結束了。」周詩亦說，已經換了個話題。

  「哦。」李洛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要巴結丘江輝，得趁早，不然丘江輝就跑了？

  「亦舟到時候會缺一位非執行董事，」周詩亦平鋪直敘地說，「你考不考慮兼任一個？」

  李洛頓時愣了，好一會兒之後，她咽了咽口水，說道：「董事會成員，特彆強調的是其相關專業知識和豐富的管理經驗。亦舟的董事會組成已經算比較年輕了，平均年齡在40歲左右，大多有著十五年以上的……」

  「年齡不等同於經驗。」周詩亦不屑一顧地擺了擺手，「就說A股那些上市公司，六七千位獨立董事、數萬次的決策投票，投出的反對票區區五十次不到。他們一年參加幾次常規會議都得三邀四請，對於公司日常經營更是一無所知，就想躺著賺錢。這種獨董，既不『獨』，也不『懂』，名頭再大，請來又有什麼用？」

  李洛此時笑了笑，剛要開口，周詩亦打住了她，「我知道，你又要提優寧。鮑曉茜已經和我商量了，這輪任期結束，她也會退。」

  李洛十分驚訝，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在那兒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詩亦笑著說：「你再想想，不著急。反正你負責亦舟的項目期間，肯定不合適。哪有又做新娘，又做媒婆的道理？」

  如果把併購和融資看作一樁婚事，投行一般在資本交易中起到的是中間人的作用，也就是媒婆。

  新娘想找個如意郎君，關心的是長長久久、細水長流；但媒婆只想促成這樁婚事，好儘快拿到酬金，再去撮合下一對。結婚後的風花雪月、柴米油鹽，媒婆一般來說是顧不上的。

  當然，也有李洛這般盡心盡責的媒婆，不僅把新娘的小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比如她有什麼過敏史、喜不喜歡吃香菜、擅不擅長做飯洗衣，還將新郎家中的事事件件也摸個透徹，力求促成的每一對，皆是美美滿滿的愛情。

  但是話說回來，不論投行人士自身行業素養如何，如果中間商同時擔任了被收購或收購方的董事會職務，就會存在潛在利益衝突。

  比如說，不論併購本身是否真的具備協同效應，是否確實能給亦舟帶來長期發展的戰略意義，李洛可以利用她在亦舟董事會的席位，竭力促成併購的完成，以此來賺取傭金。

  其實關於這一點，許多國外商學院的學者們也在積極研究。如果有投資銀行家擔任董事會職位，他們是否會試圖影響管理層的獨立判斷，向自己所在的投資銀行招攬生意？

  令人意外的是，這種現象其實並不普遍，幾乎沒什麼統計學意義。這或許是由於研究樣本中，資本市場從業人員真的恪守本職，規避了利益輸送。也有可能是輸送鏈條並不會如此淺顯明了，所以數據上很難有顯著客觀的指標。

  更有趣的一點是研究顯示，那些擁有投資銀行家擔任董事會職務的企業，反倒在各類兼并收購的項目中表現更為優異，而且是具備統計學意義的。

  這些投資銀行家在擔任董事之後，會協助企業更熟練完善地應對惡意收購、設計反收購策略。

  他們能夠指導企業更好地篩選潛在投資目標，分析兼并之後的發展策略。

  在切實開展收購項目時，他們甚至可以幫助公司管理層與券商、投行等進行更為深入的談判，顯著降低中間商收取的佣金費用。

  併購完成之後，這些企業在二級市場的短期表現也強於基準線。這至少從一個側面說明，投資銀行從業人員的確對於公司的資本運作起到了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