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終究還是需要一個土饅頭

  上午九點，風鈴開車去殯儀館，在大門前遇到昨天追打自己的保安，大約被林館長教育過了，保安這次表現得十分客氣。「記者同志，林館長一直在等你，他說您要是來了就給他打電話。」


  「這不用了吧，我隨便參觀就行。」風鈴笑道。


  「不行，林館長交待過了，他要親自帶你參觀。記者同志，你稍等，我給林館長打電話。」


  五分鐘后，林館長笑意盈盈從裡面出來，一邊走一邊向風鈴打招呼，見他表現得如此熱情，風鈴不禁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林館長，我來打擾了。」


  「哪裡，楚報記者大駕光臨，敝人感到榮幸之至。」


  兩人一起往殯儀館裡面走去，林館長先帶風鈴去弔唁廳，大廳近200平方，裡面乾淨整潔，據林館長講，這個弔唁廳使用比較少，通常是單位領導去世才會開追悼會。


  「其實，火化手續是非常複雜的，必須要有死亡證明，沒有這個證明是不能進行火化的。」


  火化間的地面沒有鋪設瓷磚，水泥地，但看起來濕漉漉的，使得這裡的環境十分陰森恐怖。裡面正在進行遺體告別，死者是一位70來歲的老太太，其他人看起來像是她的子女，女兒們圍著屍身號嚎大哭，幾個工作人員趕緊推開她們，不允許她們的眼淚落在死者身上。


  這可能是殯儀館里不成文的規矩，民間也有類似傳說，活人的眼淚滴到死人身上，死人就會詐屍。


  死者家屬最後對死者鞠躬，之後就要將死者送入火化爐。


  工作人員拉開火化爐門，風鈴趁機觀看，但很快死者的遺體被推送火化爐中，爐門關閉。


  「火化需要多長時間？」


  「一個半小時左右，瘦子燒得快。」


  林館長的話忽然讓風鈴感到一陣噁心，林館長的語氣中沒有對死者的憐憫之情。「我們去操作間。」林館長沒有察覺風鈴異樣的神色，還提醒風鈴別害怕。


  操作間是傳聞中的大黑屋子，兩名燒屍工戴著手套和口罩，見林館長進來后只是點頭示意。


  林館長遞給風鈴口罩和帽子，然後自己也戴上口罩和帽子。


  風鈴站在火爐前觀看，屍體被淋上了柴油，點燃火后衣衫在30秒內燃燒殆盡，接著是頭髮，然後是皮肉，眼珠被燒掉，眼眶出現巨大的洞，一塊塊皮肉從屍身上不斷地垮落。


  「火化屍體最早使用煤，後來用柴油，雖然燒得快，但是污染太重。」林館長孜孜不倦地講解。


  屍體燒了很久，可能由於死者比較胖，有些部位燒得不夠好，兩名燒屍工握著大鐵釺翻轉屍體，彷彿是在翻烤羊排似的。


  風鈴默然不語，人生前風風光光，又怎料得到這死後的這般沒自尊。


  火化爐中的火漸漸熄滅了，爐中留下不少的骨灰和一部分大骨頭，兩名燒屍工旁若無人地拿起鎚子敲骨頭，將它們敲成細碎的小骨頭。


  最後是裝骨灰盒，小小的骨灰盒並盛不下全部的骨灰，燒屍工象徵性地裝了一些便蓋上了蓋子。


  「這些多餘的骨灰怎麼處理？」風鈴問道。


  「隨風飄逝，或成為塵土。」


  其實，不管是土葬，還是火化，最後終究還是需要一個土饅頭，去裝下那少得可憐的一抷灰。


  林館長送風鈴出來，這個時候死者的家屬仍就在接待廳中等待。


  回到車上，風鈴沉思，依照竹雲縣殯儀館的操作模式，先將屍體當著家屬的面送入火化爐，但是在操作間中，燒屍工完全有機會掉包屍體，再不拘弄一把骨灰交差。


  時值中午，風鈴毫無食慾，只得暫回賓館，洗了個澡，風鈴便躺床上睡覺。


  醒過來時已是夜中，四周一片漆黑，走道上依稀傳來腳步的聲音，但片刻就消失了。


  風鈴按開燈，摸出手機看時間，這覺睡得可真夠長，足足睡了七八個小時。由於中午沒吃飯，此時風鈴餓得前胸貼後背，但是風鈴卻不想床。


  翻來覆去的看手機，手機靜悄悄的，沒有來電，沒有簡訊，也沒各種消息。


  在這個夜中，沒有人在想著她，一種孤寂的感情油然而生。


  「我為什麼會害怕寂寞了？我從來不怕的，甚至也感覺不到的。」風鈴疑惑了。


  風鈴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阿難，是在永陵街道的江堤上，他們相擁坐在車頂上一起看星星，看滾滾長江水。「難道連你也沒想我嗎？」


  阿難對自己的感情，風鈴說不上來，那好像不是愛，或者比愛還要深沉的一些東西。


  「在那樣的日子我們相識了，就像是命運祝福了未來。」


  肚子越來越餓，風鈴終於頂不住了，起身穿衣，洗了一把冷水臉，背起包下樓。


  時間太晚，外面的店鋪基本關門，風鈴走了很遠才找到一家開門的超市，買了一桶泡麵，兩根火腿腸，一瓶桔子罐頭。


  夜色十分明朗，一輪圓月懸在天空，滿天的繁星燦爛。


  「你靜靜地居住在我的心裡，如同滿月居於夜空。」風鈴不知不覺吟出了泰戈爾的詩句。


  提著塑料袋，風鈴走得很輕快，彷彿有再多的逆境也打不倒她，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對種種困難無盡無休的鬥爭，一場以寡敵眾的戰鬥。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風鈴側耳傾聽，卻什麼也沒聽到，回過頭看，只有幢幢的屋影和樹影。


  腹中實在餓，風鈴加緊了腳步，一陣風過，樹影搖動，在風鈴的身畔卻多出一道影子。孔武雄壯的身影，那是個男人的影子。


  風鈴迅速回頭，一名年輕男子距離她只有幾步，手裡握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棒。


  清淡的月光映著來人的臉，那兩道濃眉就像是兩把殺人的劍，逼仄仄地刺到風鈴眼中去。「是你。」風鈴猛吃一驚，這名男子竟然是竹雲縣殯儀館的范貴。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陰惻惻的聲音從那張逐漸扭曲的臉上發出來。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想讓我完蛋，我就先讓你完蛋。」說著，范貴逼了過來。


  風鈴退出幾步，將手中的塑料袋放在胸口，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何曾斷過你的財路？」雖如此說，但風鈴心裡早明白了，這范貴確實與人羲公司有私下不法行為。


  范貴哼了一聲，道：「據說，你最會揣著明白裝糊塗，有人讓我不要相信你的任何話，對你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殺。」


  瞬間，風鈴將手裡裝著泡麵的塑料袋向范貴扔了出去，范貴不曾防備，突地一個東西扔出來嚇了他一跳，趕緊用木棒打開，而風鈴趁著這個間隙拔腿便跑。


  范貴氣極敗壞，持木棒狂追，男女的體力懸殊明顯體現出來，沒一兩分鐘范貴便追上風鈴。


  風鈴只覺後背一陣鈍痛，兩眼一黑，身體便軟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