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這樣的愛比狗|屎還噁心
平靜的江面忽然浪花滔天,風鈴被風浪卷出幾米,眼見著離江岸越來越遠。而這時風鈴的心情卻異常平靜,所剩不多的意識中,阿難的面目浮了出來。
原來,自己是這般深愛阿難,在這最後的瞬間想到的還是他。
風鈴不禁感嘆。
正當風鈴以為自己即將去那個世界時,頭被從江水中扶起,瞬間空氣進入鼻腔,胸口的壓榨性疼痛也減輕了許多。渾濁的江水從髮絲里滑落,眼前一片迷朦,但霎時風鈴看到阿難。
阿難仍是描著京劇張飛的三花臉臉譜,但是臉部有的色彩已經被江水衝掉,露出了輪廓。
「我好像看見阿難了。」風鈴自言自語,說著,她的頭向後仰去。
不等她的頭落入水中,旋即又被扶起,阿難托住她的頸部,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是我,你真的看見我了。」
「不可能的,阿難不會來的,我看到的是幻覺。」
「不是幻覺,我來了,我怎麼能不來呢,我早就來了,可我不知道該不該出來。」
風鈴看著他,雙手去捧他的臉,染著色彩的江水落到她的手心,觸及到的皮膚冰冷,但冰冷過後溫暖透入。「阿難,真的是你,不是幻覺,我好害怕你不會來了。」說著,風鈴不顧一切地擁住阿難的腰部。
瞬間,兩個人一齊沒入到江水中,但只一會兩人相擁著又掙扎出江面。
「傻瓜,我們在江水裡。」
風鈴望著阿難的臉,江水已經洗去他臉上大半的色彩,尖削的下巴已經顯現出來。「我要看你的臉。」她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擦阿難臉上的色彩。
這次阿難沒有阻止她,任憑她撫弄,他一隻手扶住風鈴,另一手划水維持二人浮在江面上。
江水洗去了阿難臉上的色彩偽裝,五官的輪廓握在風鈴的手心,她一點點地觸摸,小心翼翼地,像對待價值連城的珍稀寶物。
夜色仍深,這時月亮從雲層中鑽出,江面上光亮得如同白晝。
風鈴看著面前毫無遮掩的面孔,頓時百感交集,忽然她號嚎大哭起來。
「為什麼要哭?」
「因為你對我太壞了。」
「我對你太壞?」阿難輕聲問道。
「是,你白天對我很壞,不理不睬,將我當傭人呼來喝去,葉詔,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壞?」風鈴捶著他的胸口。
「對不起,那些不是我的意願,有些事你還不知道。」
「是有人逼迫你這麼做的嗎?是誰?是不是易乘秋?」東野陽死後,仍對葉詔有恩情的便只是易乘秋,風鈴自然而然地懷疑易乘秋。
「不是她,風鈴,我們先上岸,在江水裡太危險。」
葉詔托著風鈴的腰,很快游回到岸邊,撲簌的水珠不斷從髮絲往下落,風鈴凍得瑟瑟發抖,但整張臉上都瀰漫著光亮,現在她沒什麼可懷疑的,這個男人就是愛她的。
「車上有衣服嗎?」
「沒有。」風鈴搖頭。
「我送你回家。」
「不回去,回去了你又不肯見我了。」風鈴嘟嘴。
「那去我家。風鈴,你以後千萬不要這樣做,如果我來晚了,我會抱憾終生。」葉詔的手扶在風鈴的肩膀上。
「我就是傷心嘛,我等了一天你都不來見我,我知道,我如果沒有危險,你絕對不會見我。」
風鈴坐在副駕駛座上絮絮叨叨訴說,像一個小妻子在埋怨自己的丈夫,葉詔始終不言語,偶爾去擦去她髮絲里淌下的水珠。
車開出十多分鐘後進入一排老小區,從小區的外觀看得出來,這些房屋至少是90年代初期的建築。
「你背我上去。」風鈴躲在他的懷中笑。
「真拿你沒辦法。」
一級級的台階,每登上一級,風鈴心中對葉詔的愛意便會深一些,他們登上了七樓,開了門,風鈴在葉詔的背上打量這間屋。
很小的一間屋子,大概就是一室一廳,50多個平方,布置很簡陋,桌椅陳舊。
「這是你家啊!」風鈴嘆息。
葉詔將風鈴入下來,道:「你趕緊洗一個熱水澡,不然會生病的。」
衛生間的淋浴設備似乎有些老化,一擰開噴頭,熱水從四面八方噴濺,嚇了風鈴一跳。洗完澡,風鈴換上了葉詔的衣衫,是一套運動衫,看款式好像是幾年前的款。
客廳里葉詔也換上了乾淨的衣衫,只是頭髮還是濕漉漉,滴瀝著水珠。
葉詔拿來一條毛巾,擦拭風鈴的頭髮,風鈴仰起臉。「你為什麼總在夜裡對我這麼好,在白天就把我當成你的仇人。」說完,她將自己的臉貼在葉詔的腹部。
「我真害怕,天亮后你又會對我兇惡。」
葉詔的手停下來,他抱著風鈴的頭,低聲道:「抱歉,我不能只屬於你一個人。」
風鈴的臉色瞬間變了,心頭的喜悅跑得無影無蹤,全身如墜冰窖。「我明白,你心裡還有易乘秋,你也愛她。」說完,眼中淚珠弦然欲滴。
她一抽泣,鼻子也跟著紅了。
「不是,我不愛易乘秋,她是我的師母,我怎麼可能會愛她,我對她只有尊敬。」
「那你為什麼說不能只屬於我一個人?」
「這是一個秘密,我曾經應承過別人永不讓這個秘密被第二個人知曉。」
「連我也不能嗎?你背負得太多了,讓我替你也背負一些吧。」風鈴拽住他的手臂。
「樵夫的斧頭,問樹要斧柄,樹便給了他。」葉詔嘆氣。
風鈴怔了怔,半晌道:「你是答應了東野陽什麼條件嗎?是他不允許你說出來對不對?可是他人已經死了,你沒必要死守著承諾。」
「他沒死。」
彷彿是晴天霹靂,風鈴被震得幾乎要暈倒,她顫聲道:「東野陽的屍體在生命奧秘博物館,他怎麼可能沒死,除非那不是他的屍體。」
「死去的只是他的形體,並不是他的意志。」
風鈴又怔住了,道:「形體消滅了,意志也不復存在,是這樣才對。」
「在醫學發展的途中,已經有人可以成功地把臨終者的腦細胞取出,再植入到健康人腦中,這樣他的意志便在他人的腦中存在。」
彷彿又是一聲焦雷炸響,風鈴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許久后她才恢復意識。
「難道,難道東野陽的腦細胞被植入到你的腦中?」一說出這句話后,風鈴就先驚呆了,她起想了曾經去機場接過的德國腦科醫生奧利弗·卡恩。
葉詔緊抿嘴唇,但無異是默認了。
「白天黑夜截然不同的你,曾讓我以為你會變臉,卻原來是你遭受了這麼大的痛苦,我可憐的阿難。」風鈴心痛起來,伸出手撫上葉詔的臉頰。
「本來我不想告訴你,但很多時候我是在沉睡,無法及時來救你。風鈴,遠離我,離我遠遠的,我怕我會傷害你。」
「傷害我的不是你,是那個該死的東野陽。可是,我們為什麼不將東野陽的腦細胞從你腦中再取出來呢?讓他徹底去另外一個世界,這本就不是他的世界。」
「不能,風鈴,我與你不同,我從小接受他的恩惠,必須要還這份恩情。」
「可他為什麼要選中你,千千萬萬的人,他為什麼不選擇別人,他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世上?」忽然風鈴憤怒了。
「他為了他所愛的人,一份永恆的愛和守護,藉助我的身體復活。」
「這樣的愛比狗|屎還噁心,為了自己而去傷害別人,就是可恥,他不值得你幫他,我可憐的阿難。」
「來不及了,我們已經合二為一,註定要在這具身軀里糾纏。風鈴,你快走吧,你看,天空開始泛白,再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我。」葉詔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最遠處與天相連,那裡已經出現一線魚肚白。
風鈴脫下自己的外衣扔向窗口,遮住窗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