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6.泥沼
深夜，外麵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平日裏麵喧囂沸騰，也漸漸歸於平靜……
天上掛著一輪彎彎的明月，光芒皎潔美好，像是一層薄紗，輕輕地覆蓋在了萬物身上。
黑暗的臥室裏麵，有女人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一點紅點兒，猩紅閃爍……
蘇銜坐在床邊，借著月光，打量著枕上的女人。
皮膚白皙潔淨，一雙翡翠一般的眼此時安靜合上，眼睫毛又長又翹，如蝶翼，如羽毛，在眼瞼上打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精致的五官，卸下防備的柔軟……
將手指裏麵的煙放到唇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動作慵懶……
在一片淡白色的煙霧繚繞之中顯得朦朧無比，男人的眉眼不清，表情如同沉墜海底的船隻，無法揣摩。
驀地將手裏還未燃盡的煙扔到地上，蘇銜的腳尖轉了轉，驀地踩滅那猩紅一點。
掀開被子，男人一把將蜷縮成一團的女人擁入懷裏，手指在那修長白皙如同天鵝一般的脖頸上麵摩挲著。
不知道是男人的體溫太低，還是煙味兒太衝，阿碧渾身一抖，往旁邊縮了縮……
“阿碧……”
沉沉的，飄渺的男音，蘇銜淺笑，磁性的嗓音帶著幾不可聞的嘲諷。
“你有害怕的事情嗎……”
“埋在心底早已腐臭的垃圾，你卻沒有辦法清理。隻能日複一日地，任著它惡臭，讓後讓你整個人都變質——”
“那一件事情，就算是你隔了這麽多年，還是可以想起來，每一個細節，每一點兒痛苦的不堪。”
一片深不見底地沼澤，你發現自己深深陷入，尖叫，哭喊，恐懼，卻是連一步也邁不過去……
有誰曾經說過，最可怕的事情，其實不是給你造成障礙的這件事，而是恐懼本身。
“不然，我給你講一個故事怎麽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孩兒。”
“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父母恩愛和諧。這個孩子，在家裏也是受盡寵愛，簡直是上帝雕刻地寵兒。”
頓了頓，男人的嗓音越來越輕，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一般。
“要什麽，有什麽，錢、背景，良好出眾的外貌，天才一般的頭腦，從小便顯示出與同齡人的不一樣……”
“然後有一天，他路過了一個小巷子，天上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真是好聽極了。他特別喜歡下雨天……”
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地上，小男孩兒前麵出現了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年輕女人，黑發披肩，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然後，小男孩兒上前，舉起傘：“阿姨，這麽大的雨，你為什麽不拿傘呢？”
“阿姨，你為什麽哭了，是有什麽傷心事嗎？”
“阿姨，我們老師說了，要是有傷心地事情，回去睡一覺就好了。第二天起來，什麽煩惱都不會記得的。”
那個時候，當真是天真和好心啊……
帶著最純摯無塵的靈魂，對一切苦難都施以善意……
然後呢，然後，那小小的靈魂，一下子被扯碎，隻剩下來血跡斑駁。
女人詭異的笑容，那在身上遊走的手指，青青紫紫的皮膚，有血染紅了小人的雙腿……
那一把黑色的小傘，翻倒在雨中，小小的書包，也染上了髒汙的痕跡……
“你知道，一個女人，對著剛剛幾歲的小孩兒下手，”手指輕輕地撫上那白皙的麵容，蘇銜目光有些空洞，“我一直在想，她怎麽能那麽狠心呢？”
“記得我以前曾經瞥過一個韓國電影梗概，講的是一個小女孩兒，被問路的大叔傷害——”
小小的我就在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壞的人呢？那個小女孩兒真可憐啊……
“然後，沒過多久，我就成為了第二個素媛。”
溫溪和蘇希找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已經傻了，呆呆地坐在垃圾堆旁邊，一雙眼裏麵空洞無比，沒有一點點神采。
當場，溫溪就一下子跑了過來，一下子抱住小小年紀的自己，嚎啕大哭起來……
優雅端莊又強勢的母親……蘇銜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麽傷心的模樣，眼淚像是下雨一般不斷地往下掉，嗓音裏麵都帶了聲嘶力竭……
再然後，溫溪還有蘇希對外宣稱，要送小兒子出國接觸更好的教育，帶著自己去了國外進行心理治療。
這些事情，就算是到現在，蘇冕、蘇硯還有蘇糖，全部都不知道……除了父母，再沒有一個人知道……
一天又一天，那些可怕的記憶，可怕的噩夢……
女人塗著口紅的唇，帶著嘲諷的笑，鎖骨上麵的黑痣……
“你知道為什麽，不管我做什麽，我父母都不會過多幹涉我嗎？”
蘇銜慢慢地湊到女人的耳邊，眼角有溫熱的液體落下，聲音不知道是哭還是笑，隻讓人覺得慎得慌。
“因為我治療了整整四年，才讓自己從一個瘋子，變成了一個正常人……”
“他們害怕，害怕我又變成一個瘋子——”
“我也害怕——”
“可是阿碧，你太像她了，見你地第一眼我就在想，我好不容易才騙自己，自己很好很好——”
“可是，這個噩夢，怎麽能一下子又出現了呢？”
“我曾經，是有過想要殺了你的念頭的——”
十根手指慢慢地放上那脆弱的脖頸，蘇銜咬牙，眼底都是淚意：“無數次的夜晚——”
“每一次觸碰你，都花了我全身放力氣，抱你，口勿你，哪怕是和你呆在同一個空間，呼吸同一片空氣——”
“可是，我想，既然沒有辦法克服和你相處，那就把你也拉入這地獄裏麵來吧……”
“我太冷了，阿碧，你來陪我吧……”
當年那個女人對自己做的事情，他現在，一成不變地，施加在了身邊睡著的這個女孩兒身上……
真是殘忍啊，自私啊……可是那又怎麽樣，為什麽疼的，是他一個人呢？
“我隻是，不甘心而已——”
慢慢地低頭，男人卻是笑了：“為什麽，隻有我一個人這麽寂寞呢？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溫暖——”
來陪我吧，一起在這泥沼之中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