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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征途漫漫 新

  夜色下,悶罐兒新兵專列嗚嗚嗚幾口粗氣,喘喘哼哼啟動,車廂裏一陣歡聲笑語。


  大鴻張平周誌彬指定為臨時班長,幾十號人吃喝拉撒都在悶罐車裏。肖雪峰獨占安火爐的一角,指著旁邊的幾籮筐大餅。說:“這些幹糧,餓了就敞開肚子吃。”這群半饑半飽的年輕人,個個喜上眉梢。他坐在自己的單鋪上靠著車箱,伸展開雙腿默默抽煙。張軍亮拿來大餅遞一個給大鴻,大鴻搖搖頭讓韓泉河接過去。張軍亮一氣啃掉兩個大餅,肖雪峰晃一眼心裏說:“新兵蛋子,肚子比老母豬大。”


  夜深後車廂裏安靜下來,馬燈發出清冷清冷的光。大鴻夢見父親坐在堂屋門檻上沉默著抽葉子煙,母親旁邊暗暗抹淚兒。夢境一晃,華梅被她父親哥哥攆出家門,月色中跳下鶯子岩。


  “華梅……”


  “大鴻,踩響地雷啦。”張軍亮搖醒說。


  悶罐兒專列走走停停,幾天後停靠天水,大鴻留守車上。一個衣衫破爛的老頭從車底鑽出來,一口濃濃西北腔說:“同誌,我餓啊!”“什麽?”“我餓……餓啊!”大鴻聽不懂搖搖頭,老頭拍拍肚子說:“我、餓啊!”“老人家,祖國山河一片紅,你不是……”老頭抹一把淚,指指一群老少說:“我們村兒的,村裏的證明。”“老人家,騙誰呀,村裏能打這種證明。”老頭無可奈何,跪地磕頭:“同誌,肚子餓、餓呀。”


  老頭得了大餅,一群老少圍上來,隻好每人一個。


  肖雪峰回來發現情況質問:“楊大鴻,咋回事?”“剛才他們餓得太可憐……”“楊大鴻呀楊大鴻,國家也沒辦法,你可真有能耐。後麵幾千裏的戈壁沙漠,叫大家喝西北風?”他停下話頭說:“都聽著,沒我同意,誰也不能動幹糧。”


  走走停停出河西走廊,一眼茫茫戈壁雪原。零下幾十度的西北風灌進車廂裏,仿佛把角上的火爐凍成了冰疙瘩。天下著鵝毛大雪,一列老兵專列和一列新兵專列同時停靠哈密,一停就是大半天。傍晚時分,肖雪峰開會回來,站月台上推開車門:“同誌們,下車集合,吃大米飯。”


  好多天全啃大餅,先前又香又甜,後來一見反胃。於是車廂裏的嚴冬立刻跳進春天。


  集合哨子蓋過風雪喧囂,無垠雪毯上霎時解凍一條綠色河流,歡騰著奔向側後兵站食堂,聚在大門前成了回水沱。轉眼間接兵軍官失蹤了,大鴻他們排隊到天黑,仍然看不見輪上跡象。張軍亮凍得顫抖說:“別人插隊,我們就幹等?”張平說:“就是,聽說大米飯吃完便罷。阿米爾,衝啊!”


  兵站食堂隻能容下幾百人,巨型飯甑子,幾大盆豬肉炒白菜,散發的熱氣遇冷變成乳白色濃霧充滿整個空間,那股久違的飯菜香味兒,讓個個熱血男兒爭先恐後。張平雙手撐著前麵兩人的肩膀,騰身一分插到飯甑子前,用茶盅往帽子裏裝滿米飯,再刮一盅轉身遞給大鴻張軍亮。


  自由返回路上,張軍亮拉肚子,無奈蹲路邊解決。一個騎自行車的小青年,順手奪取皮軍帽逃跑。張軍亮提起褲子邊追邊叫:“抓強盜!”張平跑太急冰雪上止不住腳滑倒,後腦勻突起個大包,怨道:“張軍亮,龜兒子害人精。”眾人追到巷口兒,白茫茫的一片冰雪。


  “膽大包天,解放軍也敢搶。”


  烏魯木齊換乘汽車繼續征途,幾天後車隊到達賽裏木湖。它古稱淨海,鑲嵌於北天山的地塹湖,是七千萬年前喜馬拉雅造山運動的成就。新兵蛋子們喜出望外,跟隨肖雪峰去湖邊蹓躂。


  他興致勃勃的介紹:“哈薩克人說,賽裏木湖有三怪:一怪,雲落湖麵會下沉;二怪,湖水不長魚蝦;三怪,人畜喝下湖水穿腸破肚。”張平玩笑:“水下有妖怪。”肖雪峰笑笑沒吭聲兒,大鴻說:“肖排長,這三怪說法自相矛盾。”肖雪峰不悅,說:“那聽聽你的高見。”“湖水不長魚蝦,人畜不能喝,說明含有毒鹽分重,由此可見,湖水密度自然要比一般水大,雲落湖麵又怎會下沉呢?”


  肖雪峰聽著心想:“一個書呆子。”周誌彬搶過話頭說:“大鴻,傳說就是傳說,哪能鑽牛角尖兒。”肖雪峰沒吭聲,淡然一笑扔掉煙頭兒走去。張平說:“大鴻,以後說話也學人家乖巧點嘛。”


  車隊爬上風雪彌漫的山坳,停車檢查準備過老虎溝。公路沿山穀蜿蜒曲回,真如虎口奪路,特別是冬季路麵冰雪覆蓋,稍有不慎,往往車毀人亡,讓不少司機談虎色變。


  一陣哧哧哧的點刹聲,車隊緩緩停下。張平撥開篷布望望大驚失色:“天啦,前車左前輪懸在絕壁上。”


  新兵蛋子驚恐萬狀,擠到車尾爭搶跳車。方宏勳阻止說:“全體坐回原位,這是命令!”


  “眼看滑下去了……”


  “那就當烈士!”


  方宏勳同接兵幹部和司機比比畫畫一番商量,肖雪峰去把後車開上來與事故車聯好鋼絲繩。方宏勳說:“其餘人散開,肖雪峰你倒後車,車上人不能動,這樣附著力大。”說罷鑽進事故車駕駛室。


  “方教導員,太危險,我來!”


  “這是命令!”


  肖雪峰咬咬牙發動後車,頭伸出車門報告:“方教導員,準備好了。”


  一個老兵司機打手勢指揮,肖雪峰半離合後倒,前後兩車間的鋼絲繩緩緩拉直繃緊,於是穩著油門兒不動。方宏勳發動前車,兩車步調一致往後倒車。發動機的轟鳴時高時低,讓人直揪心。


  越軌汽車總算返轍,方宏勳肖雪峰幾乎同時打開車門跳下來,滿麵大汗淋淋,相互望望幾乎又同時點燃煙。


  車隊沿伊犁河穀一路東行,先前放晴的天空飄起稀稀疏疏的雪花;南北對峙的博羅克努山和那拉提山,俯瞰著原野上的村落和一朵朵蘑菇似的哈薩克氈房;冰封的鞏乃斯河,自東向西將河穀花成兩大塊;一行行挺拔的白楊樹,勾勒出一片片棋格狀的田園;銀灰色天空映襯著厚厚積雪,烘托出西域的粗獷雄渾。


  傍晚,車隊到達邊塞小鎮克勒台,它座落在那拉提草原腹地,鞏乃斯河北岸。天空飄起鵝毛大雪,車隊穿過小鎮拐進左邊筆直的柏油馬路,突然兩旁鑼鼓喧天,伊鋼拉響交接班汽笛。新兵蛋子欣喜若狂,掀開篷布與夾道歡迎的戰友互動。


  車隊駛進營房大門後陸續分道揚鑣,大鴻他們的車跟著前麵幾台車向右轉進T形布局的營房,黑板報上“熱烈歡迎新戰友”的紅色美術大字格外醒目。幾輛車相繼停在中間壩子裏,方宏勳下車同等候的首長握手,肖雪峰說:“同誌們,部隊到了,下車集合。”


  首長宣布肖雪峰任新兵連連長,江嶺任指導員。


  江嶺三十來歲,身材瘦高卻不失魁偉,滿麵微笑而不顯奸詐,文質彬彬毫不見迂腐,一身正氣浩然,舉止幹淨利落。。


  大鴻、張軍亮、韓泉河、周誌彬等八人分一班,班長董魯漢。他個子不高,大落腮胡,濃濃北方口音,卻缺北方男子的粗獷彪漢。


  肖雪峰宣布:“各班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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