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

  蒼茫廣闊的冰原之上,如羽般柔軟的雪花簌簌而落,很快便將一襲黑衣的高大男人染上更加寒涼的冰雪氣息。如墨鴉發披散於身後,長長逶迤在地,晶瑩的細雪沾染於其上,愈發襯得男人眉目清冷,恍若仙人。


  獨孤九薄唇緊抿,毫不猶豫地傾身向前,往日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彎曲,單手成環抱的姿勢,將眼前小小的紅袍稚童攬進懷裡,緩緩收緊手臂,寬闊的身影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所有風雪。


  懷中小小的一團重量極輕,帶著暖融融的溫度,掌下貼著的軀體柔軟得不可思議,是極為稚弱幼小的弧度,彷彿用力稍重便隨時會捏碎一般。他動作極為小心地將人抱離了冰冷的雪地,置於膝上更緊地護進懷裡,眸色深沉難辨。


  然而一身紅衣服的小孩即便被抱進了懷裡依舊傷心地仰著腦袋哭,淚水染濕了烏黑的鬢髮,小腦袋貼著男人寬厚的胸膛,原本緊緊捏著的小拳頭不知何時已經揪住了獨孤九垂落的衣袖,綿軟的紅糰子一直在男人懷中發著抖。


  獨孤九脊背有些僵硬,手上抱著人,見小孩完全沒有停止哭泣的意思,空出來的手便試探性地貼到小孩稚弱的脊背上,不甚熟練地一下一下順著。他聲線帶著慣性的冷沉,低低道:「不許哭了。」


  哪知莫焦焦被安慰地拍著,反倒哭得更凶了,他捏緊獨孤九的衣袖,淚眼朦朧地仰著腦袋,嗚咽地哭道:「谷主……不見了……不要焦焦了……」


  獨孤九不知小孩為何會突然憶起隱神穀穀主,往日里每每提起那值得敬重的老者,莫焦焦都是歡歡喜喜的小模樣,哪怕隱神谷全族被害無一人生還,小孩亦不懂得生離死別的真意,他實在太小了。


  思及此,男人放緩了聲音,大掌貼著小孩烏黑的後腦勺緩緩撫摸,道:「隱神穀穀主從未放棄你。椒椒莫多想。」


  莫焦焦傷心地胡亂搖了搖腦袋,他聲音極細,哭起來比之貓叫亦大不了多少,這會兒著急就愈發細軟了,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一邊,同時扭過頭去四處張望,一舉一動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恐慌和迷茫,只哭道:

  「谷主和……長老都不見了……他說雪人……雪人變成……我的樣子,他們就……回不來了……」


  獨孤九低頭貼近小孩,聽清莫焦焦含糊糯軟的話,長眉微微皺了起來,心思百轉間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隱神穀穀主曾囑咐莫焦焦前來天衍劍宗尋求獨孤九的庇護,這說明他早就清楚隱神谷會有徹底顛覆淪亡一日。


  這世間唯一能幻化出長得與莫焦焦一模一樣的雪人的法寶,唯有獨孤九的吞楚劍,而此劍是隱神穀穀主所制,那麼……


  小孩見到雪人之時,也即他平安到達獨孤九身邊之日,同樣的,也意味著孤身一人來尋男人的莫焦焦,已經失去了所有愛護他的人。


  莫焦焦不懂得生離死別本是好事,他年紀太小了,過多的傷痛實在太過沉重,然而隱神穀穀主未曾預料到的是,他不願直接使用死亡和離別那樣的話語,特意用了雪人這樣的借口來哄騙小孩,反倒讓莫焦焦提前明白了天人永隔的真意。


  「谷主不要焦焦了……都跑掉了……他流了好多血……」莫焦焦哭得抽噎起來,他胡亂地搖著頭,隨即被男人按著腦袋緊緊貼到寬厚的懷抱里,有力的大掌始終緩慢而沉穩地撫著他的背。


  小孩無助又難過地抽泣,白皙的額頭抵著男人的胸膛磨蹭,肉乎乎的手用力攥著對方的衣袖,彷彿只有那樣才能抓住唯一的救贖。


  在過去的所有日子裡,他一直被灌輸的都是錯誤的認知,總以為隱神穀穀主和長老們只不過是睡著了前往另外一個地方居住,他們遲早會相見,遲早會再一次生活在一起。卻不曾想,自隱神谷被毀,他就已經失去了一切。


  「莫怕。」獨孤九雙眸微闔,眸色神色極為複雜,不復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模樣。他將小孩嚴密地護在懷裡,低沉冰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手掌循著記憶中大人安撫幼童那般,持續不斷地拍撫著莫焦焦,儘管看起來不甚熟練,力道卻控制得極為精準。


  「谷主去哪裡了……」莫焦焦惶然地追問,他央求道:「獨孤九……我要找谷主……」


  男人垂下眼,眸中帶著隱而不發的怒意,眉眼愈發冷沉,七年前對於修真界不顧道義、群起剿滅隱神谷之怒再一次勃發,耳邊小孩細軟的哭聲將那股怒意與沉痛推到了極致。


  若非顧慮到莫焦焦長成之後定欲手刃仇人,獨孤九恐怕早已屠盡當年參與戮谷的修真宗門。


  原先獨孤九還疑惑為何莫焦焦發小脾氣便直接顯了形,誰想竟是因為此事。對於未長成的稚童而言,人生最苦莫過於死別。


  幾欲失控的殺意不過暴漲了一瞬,又被男人再次壓制了回去,獨孤九不動聲色地道:「隱神谷族人為大陸反面開闢之時留守修真界的最後一批妖族,他們離開你,不過是落葉歸根罷了。」


  「落葉歸根……」莫焦焦啞聲哭道,漆黑的眸子里滿是迷茫。


  「嗯。」獨孤九抬手為小孩拭去滑落的淚水,滾燙的溫度殘留於指尖,他收回手神色平靜道:「回到他們的故鄉。」


  「我不……不知道谷主的家在哪裡……」莫焦焦抽噎道,臉蛋早已哭得通紅。


  「日後便知。」獨孤九道,「椒椒只需信本座便是。」


  回歸大陸反面不過是獨孤九個人的猜測,莫焦焦作為神圖子,他身上潛藏的能力或許是開啟大陸反面的唯一契機,哪怕來日尋不到已經隕落的那些人,小孩也能將他們殘留的靈帶回故鄉,落葉歸根。


  莫焦焦懵懂地睜著紅通通的眼睛看著男人俊美無儔的臉,對方沉穩而篤定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無盡的恐慌和傷痛彷彿無形中緩緩被撫平。


  「我相信你。」


  他只看了一會兒便被獨孤九撫著後腦按進懷裡,貼著堅實的胸膛,耳邊傳來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小孩慢慢放鬆了下來,打著哭嗝蜷縮著,一時間只覺睏倦非常,只好強撐著睜眼。


  忽而一隻微涼的大手貼上紅腫的眼睛,帶著極為舒適的味道,頭頂上男人悅耳的聲音傳來,「睡吧。」小孩便安心地鬆開了緊蹙著的眉,攤開軟乎乎的小身體,於清冷悠遠的熟悉味道中,疲憊地闔眼睡著了。


  獨孤九抬眸瞥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周身真元緩緩運轉。


  天地間呼嘯肆虐的風雪倏而停住了,隨即很快消彌於無形,溫暖的日光再一次普照雪原,驅散了嚴寒。


  男人垂首,久久凝視著懷裡握著衣袖安睡的小孩,目光停駐於酣甜乖巧的睡顏上,遲遲沒有移開視線。


  他抱著人的姿勢依舊不夠標準,拍撫的動作還是不夠熟練,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在見到莫焦焦的那一刻,獨孤九已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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