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3章
莫焦焦意識到自己又忘記了槐樹長老的囑咐,無意中犯了錯,越想越害怕,只管仰著腦袋可勁兒地哭,似乎是擔心獨孤九真的把他變回原形剁成幾塊,也不敢抱著男人的脖子了,沒一會兒就扭著胖乎乎的小身板往外倒,活像離遠一點就能真的從男人懷裡跑掉似的。
小孩的眼淚說掉就掉,毫無轉寰的餘地,眨眼間就哭得小臉通紅直打嗝,他也不敢看獨孤九,只知道奶聲奶氣地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故意……進來的,你不要切我我很聽話……嗚……」
獨孤九雙眉斂起,神色難辨,他只怔了一瞬后便迅速反應過來,抬手攬住小孩往外傾倒的身子,將人按回懷裡,卻不言語,只垂眸看著小孩嚎哭,往前行的步伐依舊穩健,於積雪頗深的冰原上如履平地。
莫焦焦嚎了一會兒又打了個哭嗝,眼看著自己被人抱著不斷移動,才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淚眼蒙蒙地悄悄轉頭去瞅抱著他的人。這一轉頭便對上了男人熟悉沉冷的視線。
狹長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著他哭得慘兮兮的模樣,沉靜而深邃,更有一種他無法看懂的東西在緩緩醞釀和發酵著。
小孩獃獃地合上嘴巴,就那樣愣愣地和對方對視,臉上淚痕遍布,竟是都哭都忘記了。
獨孤九凝視了小孩許久,等到哭聲緩緩停住,修長微涼的手指才貼上小孩微燙的臉頰,替他拭去殘留的淚痕。
指尖觸感極為細膩柔軟,暖融融的溫度彷彿無形中與手指粘黏,揮之不去。
獨孤九收回手,見小孩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大掌便試探性地放到小孩柔軟的發頂上,緩緩撫了一下。
只是撫摸時似乎力道控制得並不夠精準,有些重了。莫焦焦被摸得往下點了點腦袋,頓時回過神來,看著對方冰冷的神情,扁嘴就要哭。
獨孤九長眉微皺,趕在哭聲再次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沉聲道:「再哭把你扔出去。」
誰知這冰冷的「恐嚇」成功止住了凄慘的哭聲,卻沒有攔住眼淚的攻勢。
莫焦焦緊緊閉著嘴巴,動靜是沒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這樣迥異於尋常孩童的哭法儼然超出了獨孤九的預料。修長的手指在小孩臉頰邊懸停了許久,男人終是閉了閉眼,妥協地轉了方向,放在小孩的脊背上,動作輕巧地將人按進懷裡,面對面擁抱。
綿軟溫熱的一小團熨帖在懷中,眼淚沾染了黑色的衣襟,被特意放緩了許多的聲音也貼著小孩耳畔響起,夾雜著隱隱約約的無奈。
「本座並未怪你。區區識海里世界,椒椒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若是鴻御老祖此刻聽到這樣的話,毫無疑問會被氣得吐血三升。修士最為致命之處被男人隨意拱手相讓,老頭子恐怕要提前前往仙界向飛升的先祖謝罪。
然而獨孤九渾然不覺,只接著道:「本座不過是告知你此處為何地,緣何如此懼怕?」
沉穩有力的手掌拍撫著稚弱的脊背,安撫著顫抖的稚童,壓低的聲音又道:「莫再哭了。」
莫焦焦額頭抵著男人溫熱的脖頸,無意識地蹭著,等到低啞的聲音徹底消失,整個人也被拍撫得放鬆了下來,腦子裡才終於轉過彎,含糊不清地確認道:「你不會吃我?」
「不會。」獨孤九毫不猶豫地承諾,周身氣息又有些沉,「誰告訴你本座要吃你?」
「……槐樹長老說的。」莫焦焦傻乎乎地把長老供出來,嘟囔道:「長老說修真者都喜歡吃妖族幼崽,要切成幾塊。」
「……」獨孤九沉默不語,半晌才道:「如今的修士不吃妖族,谷中長老久不出世,消息閉塞,自然不知。椒椒日後聽我的便是。」
莫焦焦還是有些害怕,難過道:「我知道識海很重要。我不是故意進來的。你別趕我走……我很有用的……」
獨孤九頓了頓,沒有回答,反而抬手一翻召出了吞楚劍,幻化為小雞的模樣,放到小孩懷裡,耐心道:「椒椒可認得它?」
莫焦焦被塞了一隻雞崽,低頭和小雞對視,這才想起來他們早就有了約定,糯糯道:「焦焦錯了。」
他扭了扭身子,伸出胳膊去摟獨孤九的脖子,毛絨絨的額發蹭著男人的下顎,帶起一陣微癢。細細軟軟的童音慢吞吞地傳了出來,「獨孤九,不要生氣。」
獨孤九冷著臉應了一聲,竟問道:「莫焦焦,誰教你這樣撒嬌的?」
以小孩傻兮兮只會說「你真好」的習慣,斷然不會如此愛嬌。
莫焦焦遲疑了一下,非常老實地交代:「狐狸長老說,谷主要是生氣,焦焦就這麼做。他不忍心凶我的。」
「愚蠢。」男人面不改色地訓斥,卻將小孩摟得更緊了些,悅耳的音色再次恢復了森冷,低低道:「睡吧。」
莫焦焦蜷了蜷身子,被訓了也不敢頂嘴,窩在溫暖的懷抱里沉沉入眠。鬧了大半夜,小孩早累了。
獨孤九將視線從小孩純真的睡顏上挪開,抬眸凝望遠處連綿不絕的雪山,思索片刻后便轉了道,抱著莫焦焦往此前布置大荒法陣的松林中去。
若他所料無誤,莫焦焦身上除了被隱神穀穀主所下的醍醐灌頂之咒,導致他心智無法成長,定然還存在著另一重更為棘手的禁制。妖族壽命再如何漫長,也不會在化形之後仍停留在稚童模樣。
***
卻說鴻雁仙子辭別了鴻御老祖后,徑直回了凌雪峰。平日里她甚少收徒,僅有一個親傳弟子也早已結丹開闢洞府,夜裡自然不會造訪。因而女仙獨自於峰頂逛了一圈之後,竟是未曾見到任何想見之人。
夜幕低垂,殿中燭火瑩瑩,朦朧地映照出女仙面上極淡而脆弱的微笑,彷彿晨起霧靄,隨時皆有可能消失不見。
四處靜謐無聲,雕刻精美的小几上,一副畫像正靜靜地攤開著。
畫中,穿著隨意的白衣俊秀男子前俯後仰地正捧腹大笑,邊笑邊抬手指著不遠處絆倒在草叢裡的紅袍稚童,完全沒有上前去扶的意思。
鴻雁看著畫像,勾起一抹笑容,纖美的手指緩緩在畫中男子臉上摩挲,有那麼一瞬間,雙眸含情如秋水,飽含眷戀與思念。
然而下一瞬,女仙目光移到另一邊摔倒了嚎啕大哭的稚童身上,卻是笑容盡失,怔怔地垂下淚來。
她忽然憶起白日里同崇容劍尊交談時的失態,又思及宗主話中隱隱約約的勸告之意,緩緩閉上眼,微微抿唇苦笑起來,喃喃道:
「終究是他負了我兒,因果罪孽皆在我二人身上,與師叔和那孩子又有甚關係?我縱使再如何不甘,也不會遷怒一個懵懂無知的垂髫小兒,何況師叔本來就與此事無關。」
鴻雁久久望著畫中穿著紅衣的小孩,神情恍惚。
只有在深夜無人之時,秀美的臉上才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無法釋懷的沉痛和悲哀。
算起來也不過七年時光,然而痛失愛子,每日每夜都是煎熬。她曾無數次想要質問畫中男子,她的孩子到底是哪裡比不得那神圖子?竟生生因自己的生父枉死雪山,屍骨難尋!只因為自己的父親肩負著守護神圖子的使命……
然而每次那樣質問,她都不禁回憶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見到同樣身著紅衣的莫焦焦時的場景。
那孩子那麼小,穿著火紅色的小衣服,話都說不清楚,只會聽隱神穀穀主的話,咿咿呀呀地喚自己「仙長」,笨手笨腳地追著自己帶過去的仙鶴,眼中盛滿了不知世事的純然天真。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誤以為,莫焦焦是她的孩子。然而事實是,她的孩子早已不見了。
稚童何其無辜。她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遷怒,都生不起來。
「罷了。陳年往事,與焦焦又有何干係?」鴻雁放下雙手,將畫收回儲物戒,卻是釋然笑了笑,提著劍出了洞府。
寒冷雪夜中,靈劍錚錚而鳴,響徹凌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