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捉蟲)
鴻御老祖究竟如何捶胸頓足地去「哄騙」壞脾氣的食夢獸配合入夢,旁人不得而知。
卻說顧朝雲在玉佩被借走後,便有些惴惴不安地上了山,要求見宗主,沒想剛到就被拒之門外,只因「宗主的食夢獸心情不好,連帶著宗主也閉關了」,少年無法,只好下山回去。
體內盤踞的神魂似乎見不得他如此膽小怕事的模樣,忍不住嗤笑道:「不過是一塊玉佩被借走,你就怕成這樣?真真無用至極!」
顧朝雲聞言臉色一白,心中有些憤懣不平,卻又急急地解釋道:
「前輩又不是不知道那玉的妙用,如今我能安然和這具身體融合,還不全是靠著它么?雖然前輩道法高深,旁人察覺不到你的存在,但萬一沒了玉佩,我的神魂和這身體無法完全融合,到時候被看出點端倪,天衍劍宗哪還有我容身之處?」
「你怕什麼?以我合體期的神識為你護持,天衍劍宗這些劍修就是發現了又怎樣?只要你不做有害於宗門之事,他們怎會幹涉你的事?」蒼老的聲音極為自負地反駁道。
「可是……」顧朝雲咬緊唇瓣,加快速度回了自己的住所,這才安心了一些,壓低聲音道:
「您不是告訴我崇容師叔祖日後會和我結為道侶么?照你所說,我和師叔祖應當是在世俗界相遇,然後被他發現天火靈根的體質,帶回宗門收為親傳弟子,師叔祖會贈我吞楚劍,愛我護我,我們也會成為令人稱羨的道侶,可是……」
顧朝雲掐緊了手心,嫣紅的唇瓣咬得幾欲滲血,他幾乎有些質問地開口道:「為何我等了那麼久師叔祖也沒來世俗界找我?為什麼一切都和你所言的不一致?我……我現在甚至連他的徒弟都當不上!你真的不是一直在騙我么?!」
「笑話!」少年體內的神魂聞言大怒,斥道:「我堂堂合體期老祖,用得著騙你?我騙你有何好處?顧朝雲!」
蒼老的聲音一字一句狠戾道:「你莫不是忘了,當初是誰將你從雪山裡救出來?又是誰給你指了明路?沒有我,你以為你這輩子有機會見到崇容?」
「我……」顧朝雲後退一步坐到榻上,臉色慘白,他掩面深吸了口氣,恢復鎮定道:「抱歉,前輩,剛剛是我唐突了。前輩是我這輩子最該報答之人,我不應該那麼懷疑你的。我只是……」
少年眼圈發紅,無助道:「我只是不想重活一世,依舊竹籃打水一場空,您知道的,我如今還能這樣苟活於世,全靠著對崇容劍尊的惦念。若他不要我,我真不知,活著有什麼意義……」
「你只管放心。」老者見少年服軟,這才安慰道:「雖然我不知崇容的命途怎麼突然變換了軌跡,跟你的命途發生了偏離,但天道是不允許絲毫差錯出現的,你們只會殊途同歸。」
「真的嗎?」顧朝雲破涕為笑,眸中全是驚喜。
「自然。」老者胸有成竹道:「你也無需太過憂慮,那塊玉佩不過是藏了個可供修鍊的小型秘境,就算有安定神魂的功效,也對崇容劍尊沒有絲毫用處,他要那玉無用,遲早會還給你。你還不如趁著他借了玉,多多找機會親近……」
老者說到此處,見顧朝雲臉上恍然大悟的神色,語氣便不由自主流露出了些許嫌棄的意味,「若論心機,你可真真比不上焚憂,三日後拭劍大會開啟,以焚憂對崇容的愛慕,定然會親自前來,你最好最好準備,若是到時候失態被認出來……」
未盡的話語明顯不懷好意,顧朝雲如當頭棒喝,當即收了臉上得意的神色,雙手緊緊攥著衣擺,力道大得幾乎要將衣袍扯裂,他勾起嘴角,神色有些猙獰,咬牙道:「您放心,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倒兩次。焚憂?我倒要看看,在命定道侶和合作道友之間,崇容師叔祖會選擇哪一個!」
寂靜無聲的房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正好行到門外的流光聞聲一驚,連忙邊敲門邊揚聲問道:「顧師弟!你怎麼了?」
半晌,房門被打開,少年帶著歉意的笑容走了出來,指了指屋中倒塌的桌子,慚愧道:「師姐,我剛剛貪玩就……拿桌子試了試劍……我知道錯了!」
流光疑惑地看了看倒塌的桌子,笑眯眯道:「就知道搞破壞,等會兒我讓管事弟子換張新的來,桌子的費用我墊著。」
「謝謝師姐!」顧朝雲感激不已。
「這有什麼,雲山師兄下山之前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我怎麼能不管?」流光笑著拍了拍少年的頭,靈動的杏眼眨了眨,忽然又嗔怪道:「對了,適才我都讓你不要和崇容師叔祖說話了,你怎麼還湊上去?小心師叔祖把你腦袋削了!」
「我崇拜師叔祖嘛,」顧朝雲熱切道,「師姐,師叔祖會不會參加拭劍大會呢?」
「應當會吧。」流光不甚在意地回答,她細細觀察了一下少年的神情,狀似無意道:「師弟那塊玉佩,我瞧著怎麼有點眼熟……好像以前見過呀。」
「……真的嗎?」顧朝雲面上笑容頓時有些僵硬,他快速眨了眨眼,按下心中的慌亂,「師姐在哪裡見過呀?那玉佩我從小戴著呢,莫不是我們見過面?」
「不是。」流光搖了搖手指,神秘道:「先不告訴你,等我徹底想起來了再說!」少女語畢,也不管顧朝雲欲言又止的模樣,徑直跳上飛劍,揮了揮手便甜甜笑著離開了。
直到徹底遠離了少年的居所,流光才收起臉上的甜笑,將今日發生之事通過傳信令牌轉達了鴻雁仙子,這才調轉飛劍往鴻御老祖所住的嘯日峰而去。
***
與此同時,不同於天衍劍宗眾人的憂慮,剛剛入定完的莫焦焦正托著腮坐在岸邊一盞巨大的桃花燈上面,低頭看著面前的雞崽,頭上紅色的小帽子戴得齊齊整整的。
這幾日夜裡,獨孤九始終抱著他在大荒法陣中修鍊,雖然功效並不如何顯著,但小孩總算是比先前「聰明活潑」了一些,起碼能夠明白基本的事理,懂得辨別他人強烈的情緒,哪怕那只是他自己認為。
此刻小孩伸著手指慢吞吞地在小雞身上順毛,邊順邊眨巴著烏黑的眼睛,似乎在想些什麼。
獨孤九剛布完湖中的法陣,確認沒有絲毫問題以後,回身便看見了小孩沉思的模樣。他靜靜地凝視了片刻,思及識海之外被自己收起來的那塊玉佩,薄唇微抿,半晌道:「椒椒在做甚?」
莫焦焦聞聲連忙抬頭,將雞崽子塞回口袋裡,急急忙忙地從花燈上跳了下去,跑到男人身邊握住對方寬大的衣袖,扭頭就往湖邊拉。
獨孤九順著小孩的力道行到岸上,又被拉著坐下,索性將小娃娃攬進懷裡,置於膝上抱好,低聲道:「這樣滿意?」
「嗯嗯。」莫焦焦點點腦袋,又有些猶豫地握住了男人垂落的長發,好半天才奶聲奶氣地仰頭抱怨道:
「那個叫……叫什麼,噢顧朝陽……不對,是顧找羊的人,他好笨哦。那個老頭子肯定在糊弄他,要算計他,連焦焦都知道。」
「嗯?」獨孤九垂眸看著小孩,耐心地問:「椒椒聽到什麼了?」
莫焦焦一聽這問題就蹙起了眉,生氣道:「焦焦聽到了好多事情,他們在說你,可是有東西不讓我說話!」
小孩顯然是真的生氣了,紅潤的小臉都因為憋氣鼓了起來,看著極為討喜。獨孤九順了順他的脊背,低聲問:「是什麼阻止了你?」
「……不知道。」莫焦焦懵懂地回答,「一開始,我聽到很多和你有關的事情,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點,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我都不能說了,就好像……焦焦修鍊的時候,能感覺到的力量……嗯就在天地之間,看不見。它不讓我說話。」
獨孤九微微皺起眉,沉思片刻,道:「椒椒聽到的,可對你有害?」
「沒有。」莫焦焦老實地搖頭,「那個找羊的,他被一個老頭子騙,可是我也不認識他。而且,」小孩歪了歪頭,看著男人肅穆的神情,認真道:「他們說的是獨孤九,可是獨孤九不會被騙,對不對?」
「嗯。」男人應了一聲,聲線低沉,「椒椒放心,本座明白了。」
既然是顧朝雲那邊出了問題,小孩又提及了「老頭子」,那麼此前他們猜測的顧朝雲被奪舍之事便不成立,更可能的是,顧朝雲體內多了一個合體期老祖的神魂,然而疑點在於……
此前老者教導顧朝雲的那些接近他的「辦法」,究竟是從何而來?顧朝雲又為何千方百計欲接近他?更重要的是,莫焦焦為何能聽見有關他的所有事情?
獨孤九垂眸不語,小孩便湊近了去看男人幽深的眼眸,黑葡萄似的眼睛對上狹長深邃的眸子,莫焦焦獃獃地一動不動。
獨孤九扶住小孩的脊背,毫不避諱地與之對視,隨即探手在小孩腰間摸了摸,修長靈巧的手指將摸到的一串玉佩解了下來,握在掌心裡端詳片刻,問:「椒椒可還記得這些玉?」
莫焦焦依言低下頭,細細瞅了瞅,小手將其中的仙鶴玉佩拎起來,道:「女仙長送焦焦的。」
「嗯,她便是鴻雁。」獨孤九解釋道。
莫焦焦驚奇地「咦」了一聲,又拎出一塊小劍形狀的玉佩,道:「仙子說,這是一個喜歡鑄劍的老爺爺送我的。」
「嗯,鴻冥老祖,愛劍成痴,他的親傳弟子流光,幼年時曾給你寫過信。」獨孤九道。
「焦焦記得!」莫焦焦驚喜不已,軟軟道:「她會給我畫很多很多劍。」小孩說著又好奇地將最後一個玉葫蘆捏進手心裡,篤定道:「這個一定是宗主送我的。」
「嗯。」獨孤九頷首,道:「鴻御最愛的出行坐騎便是葫蘆狀的靈器。」他見小孩握著玉佩愛不釋手的模樣,忽而放緩了冷沉的聲線,低低問:「椒椒可記得本座送你的玉佩?」
「玉佩?」莫焦焦愣了愣,茫然地眨眼,他看著對方漆黑的雙眸,忽然想到了什麼,小腦袋沮喪地耷拉下去,悶悶道:「我有一隻長得跟我很像的玉佩,可是焦焦後來被人抓住了,我不能暴露秘密,只能自絕,死的時候玉佩還在我手裡,可是現在不在了。」
莫焦焦伸出胳膊去抱男人的脖頸,內疚道:「谷主說那是你送給我的,我把它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