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身著墨綠色衣裳的清麗少年被一身嫩綠色小衣服的孩子說得無地自容憤然離去的模樣,皆落入了不遠處端坐著的幾名劍修老祖眼中。
鴻冥老祖正拿著帕子擦拭被酒沾濕的鬍子,眼看著少年腳步不穩地匆匆離開,他尷尬地咳嗽了幾聲,無奈道:
「再這麼下去,我剛到手的小徒弟又要飛了,這小娃娃看著乖巧,氣人的本事倒是不小,看看這一句句的,都跟刀子似的往人家心窩子里戳。」
鴻雁仙子聞言笑得眉眼彎彎,道:「焦焦年紀小,說話不懂得委婉也屬尋常,大人教什麼他就說什麼,他哪裡知道那麼說會讓顧師侄難受。」
「要我說,隱神谷那幫老妖怪教孩子也太隨意了。」鴻御老祖插嘴道,「修鍊功法和書中知識他們教得好好的,但是這為人處世之道還是差得遠,妖修那一套直來直往的哪裡適用於修真界?」
這廂幾位老祖就小孩的教育問題討論了起來。另一邊剛剛把人氣走的莫焦焦卻不明所以。
他直覺自己說的話好像闖禍了,便藏在獨孤九懷裡細聲細氣地央求著,只一個勁嘟囔著要回去了,肉乎乎的小手握著男人修長的手掌往外拉扯。
獨孤九單手托著小孩溫熱的脊背,垂眸凝視了一會兒腿上亂動的孩子,聲線寒涼地低聲詢問道:「椒椒為何說他丑?」
莫焦焦正揪著對方的手指,聞言停下動作,他伸手搭著獨孤九的肩膀,在男人腿上跪坐起來,背上寬厚微涼的大掌也跟著他挪動,始終穩穩地扶著他的脊背。
小孩跪坐起來后便離男人近了些,他湊近獨孤九,黑葡萄似的眼眸圓圓的,專註地跟男人狹長深邃的眸子對視,仔細看了一會兒后,莫焦焦軟綿綿道:
「谷主說,不能說謊,焦焦覺得不好看,就要說不好看。要是我非說好看,就是心口不一。狐狸長老說心口不一是不好的,是壞孩子。我答應了你要乖的。」
「所以你覺得他的衣裳難看,便直接說了。」獨孤九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他沉吟片刻后問:「椒椒為何覺得綠衣服不美?」
「嗯……好像是槐樹長老說的。」莫焦焦握緊男人的手指,無意識往對方懷裡靠了靠,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獃獃道:「槐樹長老第一次見焦焦,也是白鬍子,但是他臉上就很滑,像你一樣,谷主的臉就皺巴巴的。」
小孩伸出小手試探地輕輕摸了一下男人俊美的側臉,又收回手去,一字一句道:
「槐樹長老喜歡穿鴻雁仙長那樣的裙子,不過是粉色藍色的。他說他自己是樹,可是化形后穿的綠衣服擋住了他的美貌,他不喜歡。他說全身綠綠的太難看了,焦焦一定不能像他那樣。」
獨孤九聞言,心中瞭然,低聲道:「那槐樹妖,可是男生女相?」
「什麼是『難生女像』?」莫焦焦不解地問。
「就是他本為男子,但長得比女子貌美。」獨孤九解釋道。
「是呀。」莫焦焦連忙點頭,「槐樹長老長得好看,和鴻雁仙長一個樣。可是谷主總說他荒唐,說他穿裙子會帶壞焦焦的。其實我覺得谷主說的不對,焦焦不喜歡裙子。」
「嗯。焦焦是男孩。」獨孤九順著小孩的話應道。他眉目冷清地瞥了一眼不遠處正為小孩的教育問題爭論不休的幾位師侄,漠然不語。
隱神谷中的妖怪本就誕生於大陸開闢之時,行事自然無所顧忌,崇尚自由,光明磊落,厭惡爾虞我詐的世俗界與修真界。莫焦焦自小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之中,自然被教導得過於直白純真,說話行事全無顧忌,誠實得令他人招架不住。顧朝雲心中有鬼,難免被小孩無意識的話語傷到。
莫焦焦見獨孤九不說話,便拉了拉男人的手,不確定地問道:「焦焦剛剛是不是說錯話了?他哭得好可憐。」
「沒有。」獨孤九拍了拍小孩的背,從容不迫道:「焦焦過往如何,今後便如何。這修真界再如何危機四伏,本座護你還是夠的。」
莫焦焦懵懂地張了張小小的嘴巴,他愣愣地看著對方的臉,一時間只覺得此刻的獨孤九比以往清冷孤高的出塵模樣要更加耀眼奪目。
男人音調並不如何高,甚至有些低沉,面上神色肅穆依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變化。然而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那兩句話時,身上那一往無前的氣勢鋒銳可見,凜然劍意中充斥著的皆是運籌帷幄的強大和自信。
莫焦焦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他忍不住湊近對方認真地瞅了一會兒,才疑惑道:「焦焦沒有說錯,就是說我以後也可以說別人丑嗎?我每次說話,都沒有說謊。」
獨孤九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未曾預料到小孩會將他的話理解成這樣的含義,他看著明顯懵懂無知渾然不覺得說別人丑有什麼不對的小孩,縱容道:「本座在時,椒椒可以說。但若我不在你身邊,椒椒需謹言慎行。」
「那好吧。」莫焦焦總是聽話的,他也沒任何失望之意,反倒安心地貼著獨孤九的胸膛坐了下來。
獨孤九深知小孩本意並非傷人,也無意抹去小孩純摯的直白性情,便索性縱容著。此事也算告一段落。
莫焦焦又看了一會兒比試,漸漸地覺得有些犯困,他小聲道:「焦焦要睡覺了。」
正奉命替鴻雁仙子送糕點來的連雲山一聽就抬眼看了看日頭,還未到晌午,不由加快動作將水晶碟子放到案上,微笑道:「師叔祖,這是鴻雁師叔讓我送來的,師叔剛命人做好。」
獨孤九微微頷首,見莫焦焦睏倦地埋著腦袋,烏黑的眼睛半睜半閉,便夾了一塊糕點放到小孩唇邊。
莫焦焦一嗅到酸甜的糕點味就睜開了眼,頓時瞌睡蟲都跑了,啊嗚一口將冒著熱氣的酸梅糕咬了一角下來,他嚼著暖呼呼軟綿綿的糕點,儘管嘗不出味道,但糕點的口感依然足夠讓小孩滿意了,甚至自己強調了一句:「焦焦喜歡糕點。這個糕點長得好看。」
獨孤九看著箸筷間花朵樣式的糕點,不做評價。
莫焦焦一口一口吃完了一塊,隨即窩著不動,乖乖地低頭喝著獨孤九喂來的熱茶。只是他實在喜歡聞起來香甜的食物,喝了幾口后便眼巴巴地瞅著桌上精美的碟子,眸中帶著明明白白的渴望。
獨孤九對小孩嚮往的神情看得分明,卻不縱著他,冷聲道:「甜食吃多了不好。」
莫焦焦此前已經耍賴吃了三塊,加上這塊酸梅糕便是四塊,再吃就撐了。
「焦焦沒有吃多。」莫焦焦蹙著眉急急地辯解,他掰著指頭數了數,不滿道:「才四塊,雲糕以前一頓要吃五十個糕點。」
「他跟他父親的食量本就不正常。」獨孤九沉聲道,「椒椒本體為朝天椒,世俗界的吃食少用方妙,於修行無益。」
「我不是……」莫焦焦委屈地嘟囔,他急得不行,拍了拍自己已經圓乎乎的肚子,認真道:「焦焦也可以吃很多,我長大了,谷主說大人都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獨孤九握住小孩拍肚子的手,大掌輕輕置於軟軟的肚子上撫了撫,只覺掌下略微有些鼓起,長眉微微斂起,毫無商量餘地道:「現在吃多,待會兒午膳你該吃不下了。」
莫焦焦一聽這話沮喪得不行,他無意識地抱著男人有力的手臂搖了搖,商量道:「焦焦吃一塊。」
獨孤九面色不改,他抬手替小孩抹去嘴邊的糕點渣,沉思片刻道:「現在先不吃,今晚讓人給你做別的吃食如何?」
莫焦焦聞言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中的委屈漸漸散去,軟巴巴道:「那獨孤九不能唬我。我要吃肉包。」
「嗯。」男人沉沉地應了一聲。
莫焦焦這才艱難地把視線從碟子上移開,伸出胳膊道:「抱抱。」
很久之前,每次小孩不高興了,就安靜地站在地上,伸著手朝那群老人說「抱抱」,隨後便有長老蹲下來跟他擁抱。雖然長老們總騙小孩說抱不動他,但是那樣安慰般地擁抱,還是能做到的。
獨孤九眉眼舒展,微微傾身低頭,讓小孩伸著胳膊摟住自己的脖頸,隨後單手將人環住,緊緊抱進懷裡,胸膛相貼。
莫焦焦枕著男人的肩膀,細細軟軟的聲音貼著對方耳畔響起。「要很多很多點心。你說焦焦出來了就能吃東西了。」
「嗯。」獨孤九答應,同時在心中將「很多很多」四個字去掉。以小孩如今剛出識海妖力不穩的形態,若貿然吃多了於他而言根本無用的食物,恐怕化為本體后難以消化。
「我要扎在泥土裡喝甜湯。」莫焦焦動了動身子,要求道,「食人花長老說,他就是一邊種在地裡面,一邊喝茶的,他說焦焦有機會一定要試一試。」
「嗯。」獨孤九答應下來,同時默默將「甜湯」替換成「靈液」。隱神谷那活了不知幾萬年的食人花,自己葷素不忌也便罷了,難不成他還要學著往化形的椒椒頭上澆甜湯嗎?
莫焦焦又提了諸多在他看來理所應當實則完全不靠譜的要求,越說聲音便越小,漸漸得闔上了眼,呢喃道:「焦焦要抱著糖葫蘆一起睡……很多根……」
獨孤九統統應下,大手緩緩摸著莫焦焦溫熱的背,直至小孩呼吸平緩,陷入酣甜的夢鄉,方無聲無息地抱著人起身,無視四面八方投來的好奇視線,帶著人回去睡覺了。
原本清晨正是將椒椒種下的好時候,但小孩已然睡著,又惦記著要用甜湯澆灌自己,獨孤九隻好將種椒的計劃推延,最好是等小孩被其他食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徹底忘了甜湯這回事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