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冉月湖畔微風習習,暖陽高照。莫焦焦聽話地化為原形扎進了泥土裡,乖乖地垂著嫩綠的枝條,在溫暖的陽光里和獨孤九說話。


  漸漸地,小小的櫻桃椒開始犯困,碧綠細長的葉子在風中搖搖晃晃,卻是迷迷糊糊地睡了。


  眉眼含霜帶雪的黑衣劍修深深凝視了櫻桃椒一會兒,目光無喜無怒,看不出絲毫情緒變化。也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方席地打坐,闔眼入定。出塵清冷的面容卻有些透著疲憊的蒼白,抿緊的薄唇唇色愈發淡了。


  櫻桃椒從日上中天,一覺睡到夜幕降臨,才不情不願地縮在微涼的大掌中醒來。


  莫焦焦茫然地抖了抖葉子,軟綿綿的枝條搭在男人手背上,枝幹都靠在寬厚的掌心裡,它細細嘟囔著問:「獨孤九為什麼圈著我?」


  對方如玉修長的手掌比它大太多了,單手便能把櫻桃椒握在掌心裡。


  「戍時了,椒椒今夜在此休眠如何?」獨孤九聲線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回答小孩的問題。


  莫焦焦這才晃了晃枝條,看了看天邊冉冉升起的圓月,遲疑地問:「一晚上都要在這裡嗎?」


  「嗯。」獨孤九頷首,「幼芽不宜頻繁走動,還是紮根於泥土中較為穩妥。你根須脆弱,輕易拉拔容易損傷根基。」


  「可是,」莫焦焦猶豫地瞅了瞅四周昏暗的景色,小聲道:「這裡好黑呀。」


  「本座守著你。」獨孤九道。


  莫焦焦聞言有些安心下來,然而下一瞬,身體里隱隱傳來的飢餓感又使得他委屈起來,櫻桃椒扭了扭身子,期盼道:「焦焦餓了。」


  「鴻善尚在排查挑選椒椒可食用的膳食,今夜便先忍著。」獨孤九冷聲道:「椒椒長於天地之間,自當以修鍊為根基,靈氣靈液皆有補給身體之用,你如今體內靈力充盈,感到飢餓不過是幻象,萬不可因貪戀人間美食耽誤修行。」


  莫焦焦聞言垂頭喪氣地用葉子拍了一下男人的手背,耷拉著嫩嫩的枝條不敢說話。


  獨孤九說的確實是事實。小櫻桃椒看似睡了一個下午,實則體內妖力循環生生不息。妖族長於天地之間,呼吸吐納皆為修行,自莫焦焦化為原形之後,湖中吸收的靈液便補足了他體內靈力的空缺,天火亦因此活躍非常,根本不需要再次進食。


  何況,櫻桃椒剛剛紮根不久,再次化為人形勢必要連根拔起,莫焦焦根須脆弱,難免有所損傷。於獨孤九而言,凡間的食物再如何美味,也不值當影響小孩的修行。


  眼見著自己晚膳的糕點沒了,莫焦焦心裡難過,只好用枝條纏繞著那隻大手,嗅著男人身上真元散發的清冽香氣,抱著權作安慰。


  獨孤九見小辣椒蔫頭耷腦的,闔眼沉思片刻,方退一步道:「椒椒若要用膳,不若本座先行去取來,別鶴與吞楚會留在此地護你。」


  莫焦焦不甚明白地晃了晃葉子,疑惑道:「今天吃飯,獨孤九讓紙童搬食盒。」


  「紙童無法靠近冉月湖方圓五十里。」獨孤九淡淡道,「此地熱氣過重,紙童碰觸後會融化。」


  「……那好吧。」莫焦焦糯糯地答應,他鬆開纏著男人手腕的枝條,有些心虛地將葉子貼到後頭,極為乖巧道:「焦焦在這裡等你。獨孤九要快點回來。」


  「嗯。」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看著小櫻桃椒瑟縮的動作,心念一轉,還是起身離去。


  莫焦焦探頭看著男人走進不遠處朦朧的霧氣,心裡有些害怕,他瞅了瞅守在一邊的兩把靈劍,無聲無息地動了動根須,隨即悄悄地將自己從鬆軟的泥土裡拔了出來,一蹦一蹦地往男人離去的方向跳。


  一旁老神在在的別鶴劍見狀險些嚇得昏過去,也不知小孩是要跑去哪,連忙叫上吞楚劍一起跟在後頭,氣急敗壞道:「小祖宗,你這又是要去哪!」


  莫焦焦冷不丁被別鶴劍瓮聲瓮氣的聲音嚇了一跳,枝幹晃了晃勉勉強強穩住身子,軟軟道:「焦焦要跟著獨孤九。」


  「哎喲!」別鶴劍一聽頭大如斗,勸道:「崇容劍尊讓你待著就好好待著唄,他很快就會回來了,你這樣亂跑,傷了根可怎麼辦?」


  「焦焦不會受傷。」莫焦焦執著地往前跳,固執道:「谷主說,辣椒都很好養活的。焦焦很厲害。」


  「這老頭子做什麼孽要給你這樣的錯覺?」別鶴劍欲哭無淚,哄騙道:「小祖宗,我們先回去怎麼樣?崇容劍尊身法莫測,只怕你還沒追上他,他就已經回來了。」


  「是嗎?」莫焦焦遲疑地停了下來,他擰著自己的葉子,掙扎了片刻,擔心道:「可是,獨孤九的臉好白,谷主說,生病了才會這樣。焦焦要看著他。谷主說,要照顧病人。」


  「……」別鶴劍沉默了,嘀咕道:「沒想到這還是棵有情有義的辣椒。」它清了清嗓子,狐疑道:「你既然如此擔心他,適才怎麼不把人留下來?」


  莫焦焦獃獃地揪著自己的葉子,似乎有些茫然,可憐道:「焦焦也不知道。」


  小孩只知道擔心人,哪裡懂得考慮前因後果。他思維向來太過發散,往往這一刻還在想著一件事情,下一瞬又拐了個彎轉到另一件事上,這也是莫焦焦幼年時功課普遍成績極差的原因,他太容易被轉移注意力了,如此一來,哪怕天賦再好,也很難做好一件事,除非有大人刻意督促和引導。獨孤九屢屢出聲指點,片刻不敢放鬆,便基於此。


  別鶴劍看著櫻桃椒一動不動的模樣,有些擔憂地勸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咱們回去吧?」


  哪知小櫻桃椒自個兒想著想著竟忽然妖力暴漲,周身爆起一道耀眼炫目的紅色光芒,須臾間,原本櫻桃椒待著的地方竟出現了一個十歲大的稚童。


  與此同時,去而復返的男人皺起長眉看著濃霧中遠遠透出的紅光,足下一點飛身進了霧氣之中。


  ***

  莫焦焦變回人形后便捏著自己腕上的鐲子,懵懵地扭頭瞅別鶴劍。


  前方朦朧的霧氣之中,頎長挺拔的墨色身影破開濃霧走了出來,面容冷峻的男人定定地看著化形的稚童,薄唇微抿一言不發。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將小孩半攬進懷裡,渾厚的真元自小孩后心侵/入細細探查,緩緩流過經脈后又收歸丹田,再次確認了天火併無異動后,方撤了回來。


  獨孤九眸色微冷,低聲問:「本體可有傷著?為何化形?」


  莫焦焦沒想到男人會這麼快回來,一時間手足無措地攥緊了對方寬大的衣袖,老實交代道:「焦焦沒受傷。我要跟著你。」


  「跟著本座做甚?」獨孤九放緩了語調,將人抱了起來,沒再往湖邊走,反倒轉身朝落日閣方向行去。


  莫焦焦低著腦袋,小聲道:「獨孤九很痛,焦焦就擔心你。」


  細嫩的嗓音傳進耳中,獨孤九眸中閃過一絲錯愕,他撫了撫小孩一頭柔軟捲曲的黑毛,道:「沒事。既已化形,椒椒便回去親自挑選甜品。」


  「咦?」莫焦焦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問:「不在這裡睡覺了嗎?」


  「嗯。想吃什麼就告訴鴻善。」獨孤九從儲物囊中取出莫焦焦的狐裘,將人裹嚴實了,方加快速度離開。


  ***

  另一頭,鴻善老祖正站在天涯海閣膳堂里,有些苦惱地看著一邊桌案上的吃食,自言自語道:

  「這娃娃變成植物,雞鴨魚肉勢必吃不得,塊狀凝實的糕點同樣吃不得,可不就得吃流食了?」


  鴻善說著便將一旁做好的幾樣湯品甜食取了出來,放到一邊。


  他摸著鬍子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喃喃道:「辣椒對什麼過敏?蟲子么?我一介劍修兼廚子,哪裡能弄得清,唉,師叔可不是為難人么?就是醫修來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妖族可沒聽說過需要看大夫的,何況是植物……」


  想不出答案,鴻善只好將桌案上流食狀的菜色都挪了出來。


  正考慮著要不要多做幾道補湯,門前禁制便被人觸動,他忙回頭,便見俊美的黑衣劍仙懷抱嬌小稚童走了進來,忙樂呵呵地招手道:「師叔,小娃娃快過來,瞧瞧這些流食,可滿意?」


  獨孤九看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滿目的流食狀甜品和羹湯,又瞥向另一邊桌上的肉食,收回視線道:「不錯。」語畢將小孩放到桌邊的椅子里,俯身問道:「椒椒要直接食用,還是化為原形?若為原形,那邊的肉食和糕點你用不了。」


  莫焦焦巴巴地看著桌案上香甜異常的食物,欣喜道:「要澆湯。」


  哪怕無法吃肉食,能嘗出味道也遠遠比吃著魚肉卻味同嚼蠟要好得多。


  鴻善老祖認同地點頭,好心地建議道:「鮮肉羹也是有的,焦焦想吃嗎?」


  獨孤九聞言擰起眉,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了一株散發著肉香味的櫻桃椒,思慮片刻,還是拒絕道:「不必了。」


  莫焦焦早就高興地變回了原形,此刻站在椅子上一蹦一蹦的,努力地往上跳,企圖跳高一點去看桌上的甜品,全然沒注意兩人的交談。


  獨孤九從儲物囊中取出一隻墨紫色雕刻繁複的花盆,其中盛滿了纖細柔軟的不知名白沙,放到桌案上,隨即將小辣椒捧起放了進去,叮囑他扎好根。


  鴻善一見那華美的花盆便瞪圓了眼,揪著鬍子暗嘆獨孤九敗家,痛心疾首道:「這紫砂墨玉盆萬年難產出一隻,深海西沙更是西海難得一見的寶物,師叔怎麼就拿來種辣椒了呢?!不是,你什麼時候找到的寶貝?」


  要知道,單單這兩樣物事的其中一樣,便能讓修真界丹修趨之若鶩。


  獨孤九漠然看了一眼跳腳的老頭,解釋道:「本座一月前由西海尋回之物,深海西沙雖難得,儲量卻不少,足夠椒椒換著用。」


  「……」鴻善老祖聞言只覺暴殄天物,心痛難當。


  莫焦焦卻不懂他坐著的是什麼寶貝,只乖乖將根扎進去,催促道:「給焦焦澆甜湯。」


  鴻善老祖接到崇容劍尊冷漠的視線,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一樣一樣介紹道:「小娃娃,這是玫瑰酒釀,這個是銀耳蛋奶羹,還有碧粳粥、糖蒸酥酪,蓮葉羹和牛奶茯苓霜。因著老道不清楚你對何物過敏,便將今日你已經嘗過的食材做成了不同的甜品。你想澆哪種啊?」


  莫焦焦揮了揮葉子,指著牛奶茯苓霜,仰著腦袋高興地等著,道,「要這個。」他說完又看向獨孤九,央求道:「要從頭頂澆。」


  「這……」鴻善端著一盅牛奶茯苓霜停了下來。


  他若是這麼倒下去,這綠綠的小辣椒立刻便會一身奶香味變成一坨白辣椒吧?委實不妥。


  獨孤九並不理會小孩傻乎乎的要求,取了一隻稍大的玉勺,又探手摸了摸瓷碗的溫度,確認不會燙到小孩后,就舀起一勺,從櫻桃椒的根部處澆了下去。


  莫焦焦安安靜靜地待著,那勺牛奶茯苓霜甫一接觸到乾淨的深海西沙,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無蹤,與此同時,小辣椒搖頭晃腦道:「甜甜的,香香的。焦焦喜歡奶香味。」


  獨孤九並不給他吃多,舀了兩勺后便換成了糖蒸酥酪。小櫻桃椒嘟囔道:「有點酸,又有點甜,滑滑的。」


  男人又給他依次將桌上的甜品嘗了個遍,最後才輪到碧粳粥。莫焦焦看著瑩潤如碧玉的粥,本是有些嫌棄,隨後又忍不住好奇地用根吸收了,道:「這個粥不太好看,可是好吃。」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飽嗝,執著地央求道:「要從腦袋上澆下去。」


  獨孤九不理會他,餵了一碗醇香的熱湯后便低聲道:「椒椒出來。」


  莫焦焦賴在花盆裡,他適才吃多了玫瑰酒釀,有些暈乎乎的,仗著自己是辣椒,膽子特別肥,抗議道:「還沒有澆甜湯。焦焦要看著玫瑰花從頭上掉下來。」


  鴻善老祖在一旁瞧得直樂,好心幫著哄騙道:「出來才能澆。」


  「真的嗎?」小櫻桃椒這才半信半疑地想了想,慢吞吞地從花盆裡抽/出細細的根須,蹦了出來,軟綿綿道:「焦焦吃胖了。」


  獨孤九將辣椒攏到手裡,取出帕子包好,徑直離開了膳堂。


  鴻善老祖向來愛玩,便也尾隨其後,跟著到了落日閣。


  男人進門的時候,紙童已經準備好了一大盆溫水。獨孤九抖開帕子,將醉乎乎的辣椒放到木盆里,倒了足夠的靈液后,便扶著小辣椒,動作輕巧地給它洗葉子和根須。


  莫焦焦聽話極了,就安靜地站著,也不亂蹦。


  鴻善老祖站在後頭忍笑忍得腹痛,調侃道:「若非親眼所見,我還當師叔在洗菜,真有意思,明兒個我得跟鴻雁說說。」他樂不可支地瞧了半天,終是憋不住笑,擺擺手風一般沖了出去,顯然是找師兄弟分享去了。


  獨孤九給小辣椒洗完,用柔軟乾淨的帕子捂著吸干水,方才走進屏幕後,將手裡圈著的植物放到榻上。


  莫焦焦已經睡熟了,小小的植物翻了個身,紅光泛起后又在睡夢中幻化為人形。


  獨孤九俯下身將小孩黏在臉上的頭髮拂到耳後,褪了幻化而出的靴子,拉開軟軟的被子將莫焦焦裹好,確認沒有一絲涼風能鑽進去,這才看了一會兒小孩睡得紅撲撲的臉蛋,直起腰轉身往屏風外走去,卻是打算直接留在外間守夜了。


  ***

  外室中,紙童已將房屋打掃乾淨,皆退了出去,帶上門。


  獨孤九抬腳進了一邊的藏書閣,夜明珠瑩瑩的光輝隨之亮起。高大的身影穿行於書架之間,不過一會兒男人便取了一本厚厚的書籍走了出來。


  他坐在桌邊垂眸看著書,修長瑩白的手指帶著練劍而生的厚繭,摩挲在書頁上。如漆墨發披散而落,襯著暖融的光輝,卻無法讓面上鋒銳凌厲的線條柔和半分。


  哪怕是在如此無人寂靜的深夜,男人依舊面容肅穆,如出一轍的不苟言笑,彷彿生來不會談笑一般。


  別鶴劍與吞楚劍安靜地候在一旁。別鶴偷偷摸摸地瞧了一眼書的封面,只看見了四個大字「妖族秘史」,它看了看男人稍顯蒼白的側臉,拖著吞楚劍躲到書架后,嘀嘀咕咕道:

  「吞楚,劍尊如此耗下去,身體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吞楚劍靈智未開,只本能地回應了一道輕響。


  別鶴劍忙壓住它,警告道:「別亂叫!小心驚動崇容劍尊。」


  見吞楚老實了,它才憂慮道:「崇容劍尊的識海本就不容許外物入侵,結果如今為了小娃娃,把落日湖帶進去了,雖說落日湖與冰原一般皆為幻象,但是要將落日湖與識海融合,勢必需要將落日湖殘留的生靈氣息帶進去,這與自殘無異啊。我要是知道他上次不遠萬里跑去隱神谷是為了這個破湖,說什麼也得攔著,這下麻煩大了……」


  吞楚劍老老實實表示同意,哪怕它聽不懂。


  別鶴劍鬆開吞楚,糾結道:「現在小娃娃也知道了,可是並沒有什麼用啊,到底誰能幫他呢?他自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雖然看起來依舊很強悍,但是誰知道能撐多久?吞楚,我們難不成要成為無家可歸的孤劍嗎?」


  別鶴劍越想越難受,嗚嗚地哭了起來。


  如此嚎到了大半夜,兩把劍都困了,互相依偎著昏昏欲睡。


  牆上夜明珠瑩白的光忽得一閃,男人翻書的動作亦驟然停了下來。


  他霍地站起身,隨手放下書,抬腳快步往裡屋走去。


  ***

  最裡間被燭火照亮的床榻上,圓潤的小孩半睡半醒地抱著被子坐在床頭,正仰著腦袋細聲細氣地張著嘴巴嚎哭。


  他哭得極為傷心,一頭柔軟捲曲的黑毛被汗水打濕,黏在腦門上,軟乎乎的手無意識地揉著半睜著的眼睛,淚珠順著泛紅的臉頰滾落。


  獨孤九一走進內室便聽見小孩嗚嗚咽咽的哭聲,倉促而慌亂。


  小孩聽見珠簾碰撞的悅耳聲響,迷迷茫茫地看過來,視線一接觸到挺拔熟悉的身影便委屈地連聲哭訴道:「獨孤九……不見了嗚……等等焦焦……」


  男人快步靠近床榻邊,俯下/身拉高被子將人裹嚴實,他抬手貼著小孩的額頭探了探,又扶著肩膀細細觀察了一下莫焦焦的神色,確認小孩只是做噩夢醒了,這才坐回榻上,單手攬過小孩稚弱的脊背,貼到懷裡,緩緩地拍著。


  莫焦焦額頭抵著男人的胸膛,一隻手握緊對方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道:「……等等焦焦……」


  「嗯。」獨孤九隔著被子拍著小孩的背,低聲道:「等椒椒一起。」


  莫焦焦努力往對方懷裡縮去,整個人團了起來,身子依舊細微地發著抖。


  他渾渾噩噩地抽泣了一會兒,慢慢地被寬厚的懷抱和安心的拍撫安撫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著身體。


  「沒事了,睡。」獨孤九平靜道。


  莫焦焦歪了歪頭,鬆開蜷著的手腳,軟軟地攤開,難過地嘟囔道:「獨孤九受傷了。走掉了。」


  「只是夢而已。」獨孤九道。


  「不是。」莫焦焦堅持地搖了搖頭,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隨後將手塞進綠袍子的兜里,摸出兩隻小巧的辣椒來。「獨孤九吃這個。」


  男人垂眸看著白嫩掌心裡紅艷艷的櫻桃椒,伸手接過,道:「椒椒睡。」


  莫焦焦搖頭,執拗道:「獨孤九吃辣椒。」


  「本座不需要。」獨孤九神色冷沉,放緩了聲線,「櫻桃椒凝鍊不易,椒椒收著便好。」


  「獨孤九受傷了,焦焦知道的。」莫焦焦說著眼睛又紅了,委屈道:「這兩個辣椒,就是給你的。」


  男人拍了拍小孩的頭,耐心解釋道:「本座所悟殺戮劍意,於無盡屠戮中成就劍道,本就違逆天命,成王敗寇,理所應當。無論合道雙修還是天材地寶,皆是妥協。椒椒已為天道所限,莫再牽扯其中。」


  無上劍道無不逆天而行,他從未想過走捷徑。


  莫焦焦懵懂地聽著,傷心地仰頭哭道:「要吃辣椒,焦焦聽不懂。」


  獨孤九解釋再多,小孩也不懂。他只知道受傷了不治好,對方會死。其餘艱深的劍道妙意與氣節堅持,於莫焦焦而言都如同深奧的書冊,不解其中真意。


  獨孤九劍心向來堅定,小孩如何哭嚎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只耐心地拍撫著,哄小孩睡覺。


  莫焦焦卻不買賬,他懂的事情不多,對於傷痛和死亡卻無比敏感。眼見著男人不為所動,小孩終於生氣了。


  他搬開環著自己的手,踢開被子就往外爬,本想硬氣地放話說再也不跟獨孤九玩了,然而莫焦焦從小就沒捨得說傷人的話,掙扎了半天愈發難過。


  晶瑩的淚珠直往下滾,很快就哭得臉蛋通紅,他爬出去坐到另一邊,哪怕氣急了還是極為孩子氣,只會擦著眼淚委屈道:「焦焦生氣了,獨孤九不吃辣椒,焦焦也不要修鍊……嗚……」


  凄慘的哭聲直入心底。獨孤九闔眼沉默。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莫焦焦每次哭泣都如出一轍,永遠不懂得換氣,永遠不知道撒嬌,只知道像最小的孩子那樣,無助地張著嘴巴嚎哭,聲音細弱而可憐,一如當年。


  他的哭聲里始終沒有任何求助的訊息,也不會有任何怨恨與不甘,彷彿只是單純地發泄情緒。


  然而在最開始,小孩甚至是不會哭出聲的。


  他照顧他,希望他平安喜樂,長大成人,因著期望小孩如尋常孩童一樣嬉笑哭鬧,表達訴求和願望,因而從未約束過莫焦焦,以為只要縱情傾訴,莫焦焦就能學會表達。


  但這顯然,已經不管用了。小孩學會了哭鬧,然而為了他人而起的哭鬧,比之以往無聲落淚的模樣,更加沉重。他不該是這樣的。


  骨節分明的手拿起小孩給的辣椒,男人眉眼低垂,神情冷清如孤天高月,他抬手將辣椒扔進口中咽下,隨即定定地看著呆愣的小孩,大手拭去小臉上的淚痕,沉聲道:「莫再哭了。」


  莫焦焦傻乎乎地看著,他急急忙忙地捉著男人的手翻來覆去,又摸了摸口袋,確認沒找到那兩隻辣椒,這才氣乎乎地扭過頭去,嘟囔道:「焦焦生氣了,要哭。」


  「再哭不給甜食。」獨孤九冷聲恐嚇道,抬手小心地將糰子捉回來,塞進被窩裡裹好。


  莫焦焦捉著被子,烏溜溜的眼睛還有些濕潤,他仰起臉由著男人拿著帕子給自己擦臉,不高興道:「焦焦不要自己睡覺了。」


  獨孤九給小孩擦完臉,緩和了冰冷的神色,低聲道:「椒椒聽話,睡一覺。本座在這守著。」


  莫焦焦這才勉強躺進被窩裡,將小手伸出來,執著地握著獨孤九的手指,小聲問:「獨孤九吃了辣椒,就好了嗎?」


  「嗯。十之八/九。」獨孤九比小孩更清楚那兩隻櫻桃椒的功效有多麼驚人。他抬手覆在小孩的額頭上,探了探溫度。


  莫焦焦閉上眼睛,要求道:「焦焦醒了,獨孤九也要在這裡。」


  「嗯。」厚實的大掌始終貼在小孩額頭上,帶著安撫的力道,直到小孩徹底沉入夢鄉,才緩緩移開。


  如莫焦焦所願,男人未曾離去,反倒盤腿入定,將體內剛剛發揮作用的櫻桃椒徹底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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