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回憶席捲
那條項鏈……
突然頭痛欲裂，埋在腦海深處的那些斷裂的記憶碎片，零零散散的在這一刻重新拼湊。閃現出了幾個熟悉又陌生到畫面。
「好些了嗎？真是可憐的孩子！」女子面龐美麗精緻，就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仙娥一樣。可是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容呢？他卻是怎麼也看不清楚。
「呼呼……」外面風雪怒號，狂風將窗子猛的捶打開來，女子忙將他的被角重新掖緊一點。她靠近過來的時候身上有著一股清淡的蓮花香，躺在床上的不過是個小小男童，他長長的睫毛微顫，還在發著高燒的他即便是睜開了眼睛也是迷迷糊糊看不清楚的，可是女子靠近過來時脖頸上懸挂的那條紫水晶冰花墜子卻是他看的真切的唯一一件東西。
可是，很快，女子幫他掖好被角后就抽身朝身後喚道「璇兒，去把窗子關好！」
再然後，一個小小的糯米糰子一般的背影就邁著小短腿一顛一顛的朝窗子跑去。
紫水晶，冰花，墜子……
面前的這條項鏈彷彿就和記憶里的那條一模一樣。他眼眶有些微微泛紅，就連上官璇在他身後呼喚了他好幾句，他都沒有反應。
「顧豈？你……」當她繞到他前面的時候，看到了他那雙泛著水汽到眼睛，一個怔愣。原來顧豈他也會有這般脆弱的時候。
「唉！」只覺瞬間肩膀一沉，自己纖弱的小身板登時被他寬厚的肩膀死死摟住，他幾乎一半的重量都壓了下來，害得她都不敢喘氣了。
「別動……」他在她耳邊弱弱的說到，那聲音里夾雜著委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
「就這樣抱我一會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緩的在她耳邊吐息。
一些不好的記憶，彷彿就在看到舊物的瞬間全都如潮水般湧現了進來。
大火，連綿的大火，足足燒了一夜。
火光中有嚎叫聲，有哭聲，更多的是絕望的喘息聲。
風彷彿也在怒號，來映襯這團團兇猛的大火你能想象一個九歲的男童獨自一人在這樣的大火中堅守了一夜還頑強的活了下來嗎？
你能想象渾身灼傷，全是血肉模糊，被人像丟垃圾一樣丟到亂葬崗是一件多麼絕望的事嗎？
烏丈雪崖，如果沒有在烏丈雪崖的那段時光，只怕這世上也不會有世子顧豈了！
上官璇眨眨眼睛，對待這樣的顧豈竟然會有些不知所措，她抬手在他的後背上輕撫，想要以此來當做安慰。
「顧豈？你……好些了嗎？」她的肩窩抵著他尖尖的下巴，時間久了就會稍稍的有些酸痛。
終於他緩緩直起了腰，將身體的重量從她身上移開。
「璇兒，你還記得你的娘親嗎？」他淡淡的開口聽不出什麼情緒來。
「……」他怎麼？怎麼會突然問起她的娘親？她記得她好像並沒有跟她提起過她來這裡是為了尋找娘親的線索的啊！
見上官璇只是呆立不言，甚至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只好嘆氣道「那你可還記得這條墜子？」
抬手從妝奩盒中挑起了那條因久未打理而顯得格外暗淡的紫水晶墜子。
冰花狀的花紋透過紫水晶呈現動人的亮麗，上官璇仔細的盯著看了許久，沒有任何的印象。是了，她又不是真正的上官璇！就算原主以前真的見過，那她這個後來者又怎麼可能會記得呢？
於是只好略顯抱歉的搖了搖頭，雖然她很不想看見他失望的眼神，可是她是真的沒有見過。
「你的意思……是這條墜子跟我娘親有關嗎？」她好像終於反應了過來，如此是真的話，那麼至少就可以證明這間殿宇之前的主人的確就是她的娘親了！她娘親從前居然在宮中住過一段時間！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冷靜的看著她思考了一陣，這才緩緩點頭算是承認了。
「你是怎麼識得這墜子的？」她有些警惕和防備。要知道，她娘親那可是當今皇后親自認下的義妹，后才嫁到了忠勇侯府，作了侯夫人。所以她這一生的傳奇，是真的不需要和顧豈這個久居王府之內的少年有什麼大的交集。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墜子用袖口擦拭乾凈，沒錯！就是用袖口，很難想象他一個愛潔成癖的人居然會用袖口擦拭沾染灰塵的東西，簡直是可怕。
終於擦拭恢復了原本的晶亮程度，這才滿意的收回了手裡的墜子，纖長手指一動就三下兩下十分迅速的將墜子環到了上官璇的脖頸上。
「好好保存哦。」他在耳邊輕笑，聲音中有著暖暖的磁性。
她低頭盯著自己胸前的那塊紫水晶，此刻它被擦拭乾凈塵灰，在燭火的映照下正泛著淺紫色的幽光，璀璨奪目。
「這樣不太好吧？」他們這樣算不算偷竊啊？畢竟這墜子是從人家妝奩裡面拿出來的。
再說了這顧豈怎麼就那麼扣呢？這好不容易想起來要送她禮物，竟然還是偷拿的別人的東西，借花獻佛嗎？
可是沒想到她剛剛說完這句話，對面顧豈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就連著周身的氣息都十分的冰冷，冷到上官璇忍不住都打了個冷顫。
「好……好嘛！我收著，我收！」她秒慫，因為就在剛剛那一刻她彷彿看見了面前這個妖孽的眉心上那顆粉紅的硃砂在一瞬間變成了漿果色，紅的妖冶。
慘了……他恐怕又要開始整人了！還是先認錯再說吧！好漢不吃眼前虧。
「哼！」眼看著面前的小女人殷勤的對自己笑，十分的……狗腿。他傲嬌一哼，扭頭不再理會。
上官璇嘴角一抽，是她吃虧了好嗎？怎麼感覺到最後反而他還在賭氣？不帶這麼玩的吧？
忽然殿外大門傳來一陣喧囂。
「這是禁地！那個不怕死的會進去？」
「遭了！有火光！」
一陣響動過後，上官璇緊張的扭頭看向同時把眼神也遞了過來的顧豈。
顧豈濃眉一聚，袖口一揮，一股強風夾雜著內力撲過去，屋中僅有的一縷火光瞬間被撲滅了去。
「走！」能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畢竟現在是深夜，深夜還私闖皇宮禁地，這實在是殺頭的大罪好嗎？
所以自然是是分配合的緊跟顧豈身邊，他們起初是躲進里廂，上官璇僅僅靠在檀木書架上，盡量的屏住呼吸，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響動。
殿外「咔嚓」一聲，像是誰打開的大門的鎖頭，她忍不住略微緊張。有些抱歉的看向身邊的顧豈，畢竟今日之事，是她挑起來的，也是她讓他跟來的。
由於黑暗，四周都看不太清楚，剛開始是突然熄滅火光，她還沒有適應黑暗，此刻時間久了，借著窗子外透進來的月光，她也是能夠看見一二周身環境的。
可當她低下頭去的時候，不經意的一撇，竟然瞥見一隻碩大的灰老鼠就趴在自己腳邊。她一時激動就忍不住朝身後退去，手指也揮向了身後，只覺得無意間的一揮手，好像是觸碰到了什麼冰涼的捻珠，霎時間捻珠由於外力開始震動，風馳電掣間，腳下的那塊地毯，竟然在瞬間就凹陷了下去。她只覺得腳下一空。
「璇兒！」耳邊是顧豈焦急的呼喊聲，再之後……是無盡的黑暗。
呼……寒冷，潮濕。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聲。
光芒一點點籠罩了過來，好像要將她包裹，可是即使全身上下都沐浴到光芒下，也是一樣的潮濕，寒冷。
「璇兒……」耳邊傳來一道溫柔細膩的女聲，這嗓音不似黃鸝鳥那般動聽，卻比任何美妙聲音更能安撫人心。
「璇兒……」她仍在呼喚著，那聲音忽遠忽近，有時彷彿就在耳邊，有時，卻又好像遠在天邊。
是誰？她好像問一問是誰在叫她，可是卻根本張不開口，就好像是一股腥甜梗在喉嚨處，針扎一般的疼。
「娘親的寶貝，娘親的璇兒……」她仍然在呼喚著，這次的聲音變得凄楚，彷彿夾雜了無數傷痛，聽之就讓她泛起了心疼。
娘親？是娘親？
耳邊傳來了一陣嚶嚶的哭聲。她心中稍稍失落，即使是娘親，那也是原主的娘親，她不過是個霸佔軀殼的一縷靈魂罷了，又有什麼資格去應答呢？
白色的光芒忽然變得強烈，她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去遮擋這份強光。
「你不可以亂跑！你的傷勢還沒好！」再次睜開眼睛，四周是一片雪白，滿天的大雪仍然在下。雪地里一個矮矮小小的女娃娃穿著黃色的雕花披風正蹲在地上死死的抱住身前男孩的大腿。為了禦寒，她們都穿著厚厚的小襖，女孩更是戴著一頂白絨小帽。她的手很小，胳膊很短，為了攔住男孩的步伐看得出，她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
「放開我！」男孩用力的想要抽出自己被抱住的大腿，可是又害怕自己太用力會傷到女孩，所以又不敢太過野蠻。
「悟空哥哥！你不可以走！璇兒不讓你走！嗚嗚……」女孩說的傷心忍不住就是淚水沾滿了面龐。
男孩有些無奈的那手掌輕拍女孩的頭頂，溫聲哄到「璇兒乖！哥哥只是有重要的事情去辦，等辦完了，一定會回來的！」
「真的嗎？」女孩好不容易在這溫柔的細語中止住了哭泣聲，她站起身，男孩又彎腰幫她輕輕拍去膝蓋上沾染的白雪。
女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彷彿可以涵蓋世間的一切，更是能裝得下一整片星河。她可憐兮兮的摟住男孩的腰身，將一張小臉上的淚水盡數蹭到了男孩整潔的衣服前襟上。
看著自己原本乾淨整潔的外衫就這樣被蹂躪了，他也沒有如何懊惱，只是寵溺的摸摸女孩的發頂。
「放心，哥哥一定會回來的，哥哥還要做璇兒的大英雄呢！」他眼眶有些微紅，索性女孩的個頭只到他的胸前，此時有時埋著頭，所以她看不見。為了掩飾眼中的悲傷，他不得不揚起頭，望向不斷飄著大雪的天空。
白皚皚的場景突然拉遠，雪地里兩個小小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小。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再出現的就是一團團猛烈的大火。火光衝天，面前的一切都是一片血紅色，黑色的煙飄在火焰的最高處，可是上官璇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火的灼熱，仍然是一片潮濕，寒冷。
「悟空哥哥！悟空哥哥！」還是那個小女孩，她在大火外扯著嗓子喊著，一邊喊一邊還哭著，哭的眼睛都有點腫還是停不下來。
「悟空哥哥！」怎麼回事？難道剛才的那個小男孩在火里嗎？，大雪依舊下著，即便是漫天的雪花仍然澆不熄這衝天的火光。
「璇兒！醒醒，璇兒！」顧豈看著眼前不斷顫抖的少女眼中滿是心疼，他忙脫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她的嬌小身軀上。
上官璇還是在不停的抖，剛剛她好似觸碰到了什麼機關，導致地下的這間密室大門敞開，還好他反應快，身手即使，這才趕在那石門關上之前陪著她一同掉了下來。
裹上衣服后，她明顯好了很多，可是渾身仍在顫抖，不知是真的冷，還是做了什麼噩夢。
她紅唇微張像是在呢喃著什麼，他皺了皺眉心，俯下身將自己的耳朵貼到了她的唇間。
只聽她輕輕的聲音有些迷糊有些委屈的喚道「悟空哥哥！」
顧豈的背脊微微一僵，彎著的腰身也忘記了要直回來。
他眼眶又開始泛紅，湧上一股酸澀，他的璇兒也夢到了從前嗎？
那些雖然美好也很痛苦的記憶，她……也在腦海中時時閃現嗎？
他伸出自己纖長的手指，輕輕觸向上官璇睡夢中仍不安祥的小臉，手指在空中微顫，可以看得出他內心的激動。
他輕輕撫平她緊皺著的眉宇，擦拭去眼角的淚滴。動作輕柔的就像是在對待自己珍藏已久的寶物。
不知道這些往事她想起來究竟是好是壞，但是出於私心他此刻竟然會感覺一陣幸福。只因為她還回在夢裡喊上一句「悟空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