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虎草莽卷_隋—李軌傳(下)
當薛仁越的大將李常仲興被李軌的部將李贇抓了以後,李贇給李軌的建議比較直接和幹脆,那就是和處理垃圾一樣,集中活埋。
可是李軌並不太讚同這種不太人道的做法,他還是想做個好人,一個有好名聲的好人。
麵對李贇這種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李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讖語上說李氏當王的預言真的是指我的話,那麽逆賊薛舉,終究會被我所擒獲,假若天命不在我,那就是殺了這些人又有什麽用呢?無非是多增添些仇怨罷了,算了,算了,放了吧。
”
常仲興應該感到慶幸碰到的是李軌,如果和薛舉調換一下的話,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擊退了薛仁越的進攻以後,李軌的進攻重心放在了河西其四郡上,即張掖,敦煌,西平,枹罕。
在控製了這些地區之後,李軌的勢力開始徹底做大做強。
李軌的做大,不僅引起了薛舉的注意,同時也引來了關中李淵的關注。
李淵得知李軌的創業鬧得挺大,於是便決定搞搞合作。
恰逢當時李淵謀攻薛舉,有心想要和李軌一起圖謀秦隴之地,於是便派了使者前去磋商,準備搞一個“認親”儀式。
李淵這個人特別喜歡搞這種認親的舉動,之前在《杜伏威傳》和《李密傳》中就記載了李淵認杜伏威,李密當老弟的情形,如今李淵又想認李軌當老弟,看來這葫蘆賣的不是什麽好藥。
李軌在接到李淵使者送來的書信之後,仔細端詳了一番,發現李淵此次誠意十足,擺明了就是想以後長期搞戰略合作。
李軌當即就認了李淵當幹哥,並且還讓自己的親弟弟李懋跟著使者一塊去長安麵見李淵。
這種你派使者來,我送人回禮的行為,在古代並不稀罕,無非不過就是白搭一個人質,然後看清對方的嘴臉。
李淵當然不想那麽快就露出自己的本來麵目,麵對前來朝覲的李懋,李淵象征性的封了他個大將軍的職務,並且還派搞外交的鴻臚少卿張俟德跟著李懋一起回涼州去,傳達自己對李軌的旨意。
為了和李軌合作,李淵封李軌為涼州總管,並且還加封為涼王。
這意思就是明擺了告訴李軌,以後涼州這塊地方,除了你大哥我擁有絕對話語權之外,剩下的時候你就是老大。
搞合作,李軌當然是願意的,但是如果想架空自己在涼州一帶的權力,李淵怕是打錯了算盤。
要不是李淵主動上門談合作,李軌可能看都不看李淵一眼,更別說現在還打算讓涼州成為大唐的一部分,什麽凉王,這些都是糊弄人的,真當我李軌是三歲的娃娃啊?
李軌並不滿足於當李淵的馬前卒,因此,他決定用稱帝的方式,來告訴李淵自己的底線!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戊寅)十一月初四,李軌邁出了自己一直想要邁出的一步,宣布登基稱帝,建立涼國,並改元安樂。
之所以取這個年號,那是因為大秦的薛舉已經死了,而且他的兒子薛仁杲在淺水原的精銳也受到了來自李世民的沉痛打擊,已經是窮途末路了,整個河西乃至隴右,沒有誰再是自己的對手了,因此,安樂這個年號,還算是起的比較貼切的。
可李軌真的就安樂了嗎?薛氏父子的大秦國一滅,關中乃至隴右就隻剩下李淵和他了,他真的以為能夠玩的過李淵?
看到這裏,是不是覺得這個年號有點諷刺?
在登基稱帝之後,李軌封自己的兒子李伯玉為大涼國太子,並且還封當年跟著自己一塊鬧事起家的曹珍等人當了尚書左仆射(相當於宰相,曹珍當年是第一個站出來推舉李軌當盟主的人,所以李軌為了感激曹珍,讓他做了最大的官),梁碩擔任吏部尚書,安修仁為戶部尚書。
稱帝後的第一件事,李軌就先派人奪了河州,以壯聲勢。
可當時前來封賞李軌的鴻臚少卿張俟德還沒有來,李軌又擔心投鼠忌器,害怕自己擅自稱帝會引起李唐的注意,進而最後李唐興兵來犯。
李軌是又想當皇帝,又不想得罪李唐,還想要李唐的好處,典型的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於是,李軌私下召集群臣前來商議,看看該怎麽處理如今的這個局麵。
“諸位愛卿,朕聽聞李唐已經保據關中,占領天下根本,想來李氏當王的讖語應該是應驗在李淵身上,如今我等偏安涼州,必不能戰勝李唐,同是一家李姓,朕何德何能是李淵的對手,不如將朕的帝號廢去,成為李唐臣屬,諸位意下如何?”
大家一看李軌這是不想惹事,紛紛勸李軌三思,而左仆射曹珍更是主動站出來規勸李軌,要他不要胡來。
“陛下,李唐雖然占據關中,雍州之地,卻並非盡數占有天下之便,陛下尚且保據河右,有李唐沒有的諸多便利,怎可輕易接受他人官爵,成為他人的臣子呢?”
這一番話,說的李軌是無言以對。
“更何況陛下已經是天子,不可因小失大,不如效仿南朝蕭詧,以帝王自居,稱臣於李唐,奉其為正朔。
”(蕭詧是南北朝時期西梁小政權的皇帝,在稱帝後臣服於北周)
李軌聽罷,接受了曹珍的建議,決定繼續以皇帝的身份盤踞河西,努力建設自己的小朝廷。
大家之所以不想讓李軌稱臣於李唐,主要還是因為利益
的關係,畢竟李軌稱帝,大家的好處是很多的,一旦臣服於李唐,李軌都成大臣了,那他們更就是什麽也不是了。
為了不讓李軌幹這種把他們賣了的舉動,眾人出奇的團結,堅持要李軌維持皇帝身份。
李軌見眾人如此擁戴,心中也有了幾分底氣,於是他決定給李淵寫一封稱臣的回信,並且在落款的地方,署名“大凉皇帝李軌”的字樣。
李軌派尚書左丞鄧曉前去送信,結果信送到以後,鄧曉就再也回不來了。
原因是李淵看過李軌的書信署名之後,非常的生氣,當庭扣押了鄧曉。
鄧曉算是夠倒黴的,自己隻是個負責送信的,無緣無故就被扣了下來,成了囚犯,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鄧曉被扣,李軌這下可是真有點慌了,也不敢再打算去找李淵認親了,索性,就在河西當自己的土皇帝算了。
可治理國家不是說說那麽簡單,得需要大量的人才,而自己身邊能夠用的上的人也就曹珍,梁碩,安修仁這些一塊起家的老搭檔了,而曹珍和安修仁的能力還不如梁碩,看來,也隻有梁碩能夠委以重任了。
李軌這算是矮子裏麵挑將軍,最後挑出來一個比較說的過去的梁碩來輔佐朝政。
梁碩確實是有幾把刷子,不僅腦袋靈光,而且曲意逢迎更是老手。
因此,李軌對梁碩變得愈發信任起來。
李軌之所以能夠穩居河西,主要一部分原因還是來自於河西胡族的主持,因此,在稱帝以後,他的手下將領中,胡族就占據了一大半。
可是梁碩卻對李軌建議,要他提防點這些胡族,原因是因為這些胡族沒有受過中原的禮儀文化熏陶,不懂什麽叫忠誠,萬一李唐那邊暗中給了他們好處,他們勢必會倒戈,所以,對於這些潛在的威脅,梁碩建議李軌還是早做打算比較好。
李軌聽從了梁碩的建議,削奪了大批胡族將領的官爵,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胡族出身的安修仁。
安修仁本來也是和李軌一起起義的參與者之一,但如今李軌當了皇帝,梁碩卻給他提了個這樣見外的建議,不由使安修仁內心有點不太好受,也正因為梁碩的這個建議,讓安修仁對梁碩懷恨在心。
反觀梁碩,在得到李軌的信任之後,開始變得愈發的驕狂,很多人他都不放在眼裏,哪怕是李軌的兒子。
有一次李軌的兒子李仲琰去梁碩的府上拜會他,結果等了半天才等出來梁碩,李仲琰是好聲好氣想要和梁碩聊聊天,可是梁碩卻並沒有拿李仲琰當回事,不僅不給好臉,而且連個招待吃飯的意思也沒有。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仲琰回來之後
,非常的生氣,他認為梁碩已經是有點無法無天了,不教訓一下他,日後指不定怎麽蹬鼻子上臉呢。
正巧安修仁也和梁碩結下了梁子,李仲琰便找到安修仁,商量著怎麽給梁碩穿一回小鞋。
安修仁見李仲琰也在梁碩那裏也碰了壁,心中竊喜,於是便打算商量著和李仲琰一塊誣告梁碩有謀反之心。
可是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梁碩真的想造反,於是二人便利用自己共同的遭遇和經曆前去給李軌唱一出雙簧。
“啟奏陛下,臣聞聽梁碩近日來狂傲無比,完全不把眾位朝臣放在眼裏,如此無禮,日後怕是有不臣之心啊。
”安修仁對李軌啟奏道。
“安愛卿,朕早聞聽你與梁尚書有嫌隙,若是你打擊報複,待朕查明,朕定要讓你徹底死心。
”李軌知道他們兩個人之前的過節,因此不太相信安修仁的話。
李仲琰見安修仁被父親拒絕,於是便上前奏報。
“啟稟父皇,安大人所言並非虛假,前日兒臣去梁尚書家中做客,不料梁尚書非常傲慢,一度極其蔑視兒臣,如此表麵一套,背地一套的人,怕是日後對父皇不利啊。
”
安修仁的話,李軌不相信很正常,可是自己兒子也遭遇了同樣的事情,這就不得不讓李軌懷疑梁碩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畢竟至親骨肉的話,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況且,梁碩作為自己的心腹,如果日後勢力變得龐大,怕是會對自己的地位產生動搖和影響。
為了先把這個潛在的隱患鏟除,李軌決定,給梁碩一個痛快。
賞賜了他一杯鴆酒。
鴆鳥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毒鳥,據傳此鳥以蛇為食物,毒性極強,將鴆鳥一片羽毛放置在酒中,便可殺人於無形。
而賞賜鴆酒,在古代是一種比較高級的死法。
梁碩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就因為自己的種種作為,招致了如今的下場。
他這一死,胡族在凉國的勢力開始慢慢的變強,甚至還有胡族的巫師讓李軌鑄造侯仙台來迎接所謂的聖女。
李軌是個迷信的人(好像古代的皇帝大都比較迷信),他相信聖女降臨這是吉兆,於是便下令興建土木,修築侯仙台。
這一折騰著實讓大凉的國力消耗了不少,大批的老百姓為了李軌這個所謂的願望,搞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甚至於連土地都沒有空耕種了,漸漸的農事也荒廢了。
土地沒人耕種,帶來的結果就是饑荒卷土重來,老百姓互相把對方當成食物看待,也因此,人口開始急速銳減。
李軌一看自己這麽折騰把老百姓坑的夠嗆,心中也是有點過意不去,
於是便甘願拿出自己的家產來賑濟災民。
(李軌可能是做慈善做慣了,都舍不得拿國庫的錢,而是首先想到拿自己的錢)
可是自家內帑的錢畢竟有限,就算是掏幹淨了,也救不了那麽多的災民,想到這些,李軌便決定要拿國庫的錢和糧食來救濟一下老百姓。
但是國庫的糧食是國之命脈,不能隨隨便便拿出來救濟災民,萬一發生戰爭,士兵們不夠吃了怎麽辦?李軌覺得,還是找眾位大臣來商量一下比較好。
左仆射曹珍給的建議是,必須拿出來賑濟災民,民以食為天,國以民為本,如果老百姓都餓死了,那這個國家離滅亡也就不遠了,因此不能愛惜國庫裏的那點糧食。
但是又有人不同意了,其中的代表就是當年歸降李軌的謝統師。
謝統師認為,國庫的糧食是用來防備軍需的,百姓是根本,難道軍隊就不是了嗎?沒有軍隊保衛,那有老百姓種地的時間,他覺得曹珍的建議簡直就是隻顧民情,不考慮國情,有點自私。
其實謝統師說這番話也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謝統師的目的有點不純。
他本來就是隋朝的官員,如今無奈“落草”,心中也是有一萬個不痛快,再加上李軌平日對他的不重視,更讓謝統師覺得不爽,於是便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擠兌擠兌曹珍。
軍隊重要還是百姓重要,此刻在李軌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采納了謝統師的建議,覺得還是把糧食留給士兵比較好,畢竟東邊的關中還有個唐朝需要對付,至於百姓饑餓的問題,日後再說吧。
曹珍等人一看李軌這個決議,心中也是十分怨恨,但是也隻能無奈接受。
自打李軌下了這個決心以後,涼州的大小官員和百姓已經徹底對李軌失望了。
可和這些麻煩比起來,李軌即將要麵臨更大的麻煩。
由於上次署名的問題,李軌已經徹底惹下了李淵,如今李淵已經打算派大軍前來討伐李軌。
而當時在唐軍陣中,有一名將領,乃是安修仁的哥哥安興貴。
李淵決定派大軍討伐李軌的時候,安興貴主動請纓要去說服李軌。
可是既然李軌能夠幹出這種署名的蠢事來,那派誰去遊說也沒有用處,於是便問安興貴。
“李軌偏安河右,勾連吐穀(yù)渾,突厥等眾,勢力強盛,朕的唐軍去了都不一定敢保證能贏,又豈是你一張嘴能夠拿得下的?”
安興貴見李淵不相信自己,於是便接著說道。
“陛下,臣祖籍涼州,與當地百姓和胡族有不淺的交情,況臣有一弟安修仁正在李軌處當
差,前番聽聞李軌處人心離散,皆賴臣弟功勞,我相信此去定有收獲。
”
李淵聽後,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就拍安興貴前去遊說。
當安興貴到達武威的時候,李軌當即就派人前去給安興貴受封。
職務是左右衛大將軍,目的是想留下安興貴為自己服務。
安興貴當然知道李軌的目的是什麽,但自己畢竟是帶著任務來的,也不能說不要,也不能說不要,於是便趁著李軌對自己熟絡的契機,跟李軌說了一番話。
“凉王,如今天下大半盡歸唐,不如率河西之眾歸降李唐,方才是後路啊。
”
李軌聽了之後有點不太樂意,當即回懟道。
“想朕保據河西之固,唐國雖大,又能耐我何?看你這意思,是來做唐國的說客吧?”
安興貴聽完之後,笑了笑,接著說道。
“臣聞聽富貴不回鄉,好比錦衣夜行無人知,況我全家老小都賴凉王厚待,怎會做唐國的說客,陛下實在多慮了,臣願意在陛下跟前鞍前馬後,赴湯蹈火。
”
李軌聽了安興貴的話之後,心中寬慰了些許,於是便把安興貴留了下來。
安興貴心中暗想,李軌現在暫時是被自己穩住了,可此地也不能停留太長時間,需要從長計議。
於是他找來他的弟弟安修仁,暗地商量聯絡河西諸胡準備起兵倒戈李軌。
這安氏兄弟還是很有效率的,沒有多長時間便聯絡的河西諸胡全都背叛了李軌,直接把李軌逼的隻能蝸居在涼州城裏不敢出來。
為了拿下涼州,安興貴繼續動用自己的嘴皮來遊說。
不過這一次,他遊說的不是李軌,而是城中的士兵和百姓。
“城裏的人聽著,吾乃大唐特使安興貴,唐王遣我來剿滅李軌,若有敢助紂為虐者,城破之日,夷滅三族!”
城上的守軍一聽這話,再看看現在的形勢,當即下城去,大開城門,紛紛出城投奔安興貴。
李軌算是沒轍了,這兵敗如山倒的局勢,是他沒有想到的,往昔的豪情,如今卻蕩然無存。
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感覺到了人生結局的李軌隻好帶著自己的老婆最後一次登上了那座讓自己走向滅亡的侯仙台,然後在台上和妻子喝了最後一壺酒。
“李氏當王,嗬嗬,都是騙人的,沒有一個人是值得信任的,嗬嗬,李軌,淪落至此,你活該!”李軌發出了人生最後的感慨,喝完了最後一口酒。
武德二年(公元620年己卯)五月十三日,河西大涼王,大涼國皇帝李軌被安興貴生擒,維持三年的涼國政權宣告滅亡。
當勝利的消息傳
回長安的時候,鄧曉高興的在床上跳起了舞蹈。
作為涼國的使臣,不僅不悼念故國的覆亡,反而還手舞足蹈的慶祝,這著實讓李淵有點難以置信。
怪不得這李軌會自取滅亡,原來手底下都是些什麽人啊?
看到如此高興的鄧曉,李淵問道。
“你原本是涼國的使者,如今涼國滅亡,你不僅不悲傷,反而還手舞足蹈,難道是想拍我的馬屁不成?”
鄧曉聽了李淵的話之後,立馬鎮定了下來,收起了自己喜悅的表情。
“李軌死了你都能這樣,要是讓你跟了我,豈不是給我添堵?既然我把你扣下了,那你就一直在牢裏住到死吧!”
鄧曉這時候才明白什麽叫拍馬屁拍馬腿上了。
???
李軌的故事,到這裏也就結束了,雖然短短三年,但是卻讓李軌在臨終的時候看透了世間的真心與背叛,其實世界原本就是這樣,你太相信它的美好,換來的隻能是傷痕累累,但若一點都不相信它,那也隻有自取滅亡,人生該糊塗的時候,糊塗,該明白的時候一定要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