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虎草莽卷_隋—劉黑闥傳(七)
答案是否定的。
作為一個野心家,劉黑闥說什麽也不會放棄爭霸天下的夢想,且不說他還沒有完成竇建德使命,但就說如今的損失,換做是誰都不會接受這個結果的。
況且,他的失敗,影響到的不光他一個人,還有諸多和他有所牽扯的利益關係,諸如:徐圓朗。
盤根複雜的局勢,注定要讓劉黑闥無法從這場利益爭霸戰中退出,曆史的浪潮還是會將他重新推回到風口浪尖。
在逃亡突厥之後,劉黑闥開始借助突厥的勢力,積蓄自己的力量,準備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度卷土重來。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壬午)六月初一,在沉寂了幾個月之後,劉黑闥準備出山了。
這一次,他帶著從突厥借來的兵馬直接進犯山東地界,打響了他回歸的第一炮。
李淵聽聞這個消息之後,當即發布命令給幽州的羅藝,讓他帶著人馬率軍南下,阻擊劉黑闥的人馬。
可是這次劉黑闥卻學乖了,他不想直接與羅藝的部隊正麵交火,而是選擇了改變進攻路線。
人來我跑,人走我來,這是劉黑闥在總結幾次失敗經驗後實行的既定套路。
六月十七日,劉黑闥改變進攻路線,轉而西向北上率領突厥部隊猛攻定州。
定州曾經也是劉黑闥的重要防線城市,同時在當地還殘存有大量的舊部人馬,此次攻打定州的目的除了又奪回定州以外,還有收攏舊部人馬的意思。
當時已經逃亡到鮮虞(位於今河北石家莊市正定縣東北新城鋪)的曹湛和董康買等人聽聞劉黑闥帶著突厥人馬殺了回來,隨即召集舊部士卒響應。
朝廷一看劉黑闥勢力的死灰複燃,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當即決定再任命行軍總管前去剿滅。
七月十五日,李淵任命李道玄為河北道行軍總管,總管此次剿滅劉黑闥任務。
可是命令趕不上速度,此刻的劉黑闥已經將人馬開拔到了瀛州,並且還將當地刺史馬匡武殺掉,而鹽州也沒有抵抗就放棄了城池,投降了劉黑闥。
李淵有點慌了,和之前的竇建德比起來,如今的劉黑闥顯然如頑疾一樣,難以應付,隻派一路人馬去招架似乎並不能起到什麽好的效果。
看來,隻有多多加派人手,才能速戰速決。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壬午)十月初一,李淵任命自己的第四個兒子李元吉前往山東平定劉黑闥,並且授予李元吉領軍大將軍,並州大總管的職務,除此之外,李淵還讓太子李建成參與督戰,學習指揮經驗。
使命是傳達下去了,但是情況仍然不容樂觀。
觀州刺史劉會以城
池向劉黑闥投降???
諸如投降之類的消息多如牛毛,每天匯報奏折的重點已經不是打了多少勝仗了,而是損失了多少城池。
當然,更要命的是,現在是連勝仗的消息都聽不到,全都是戰敗的戰敗的戰報。
十月初五,貝州刺史許善護與劉黑闥的弟弟劉十善在鄃縣交戰,許善護所部人馬全軍覆沒???
李淵心中是真的有點對朝廷的人馬有點失望,麵對區區的流竄勢力,居然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既然有能不能打的,也就有能打的,李唐朝廷收到的也不都是戰敗的戰報。
十月初六,一封得勝的戰報傳回了朝廷。
右武候將軍桑顯和在晏城(位於今山東德州市齊河縣)將劉黑闥先頭部隊擊潰,大獲全勝!
這樣的消息或許是對李淵現在最好的慰藉,畢竟,一點獲勝的消息都聽不到,這心中實在是有點不痛快。
可更不痛快的事情還在後麵等著李淵。
一個讓他不想聽到的消息還是傳回來了。
河北道行軍總管淮王李道玄戰死!!!
十月十七日,李道玄所部人馬與劉黑闥在下搏遭遇,由於李道玄所部輕騎兵人馬是先頭部隊,沒有等到副將史萬寶的後援部隊,最終不能力敵劉黑闥的人馬並全數殲滅。
這場仗其實完全是不會輸掉的,而李道玄也不會戰死,之所以現在鬧到了這個結局,主要還是將帥不和。
李道玄雖然是李淵的侄兒,但是年齡才十九歲,而副將史萬寶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首先就從年齡問題上來說,史萬寶就有點不服氣李道玄。
史萬寶始終認為李道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自己打了這麽多年的仗,如今卻要被一個小屁孩領導,史萬寶有點不服氣。
李道玄當時的決定是自己先以輕騎兵出擊,然後由史萬寶殿後,可是真到了那個時候,史萬寶卻不幹了。
他選擇坐觀形勢,而不是增援李道玄。
身為副手,居然不聽正職的話,這裏麵多少有點詭異的意思。
不僅如此,史萬寶還對他的將領說了一番有點傲慢的話語。
“史某是奉旨前來討賊的,論作戰經驗,他李道玄不如我,區區淮陽小兒,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依賴我,他才能玩得轉嗎?如今他自以為輕騎衝鋒,我在其殿後,便可攻克敵軍,殊不知這種沒有腦子的事情,如果我要是真聽了他的話,怕是諸位和史某都得跟著他陪葬。
”
史萬寶是打心裏不服氣李道玄的,而如今麵對李道玄的決策,史萬寶又覺得這是輕敵冒進,故意找死,所以,才在眾將麵前發牢騷,埋怨李道玄年輕以及對自己
的不公。
可接下來,史萬寶的話就有點無恥了,甚至讓人懷疑他有點居心叵測。
“眼下淮陽王既然出兵,倒不如用他作為誘敵的誘餌,如果他要是敗了,叛軍必然追擊,如此,諸位便可出兵一舉將其擊破。
”
以領導作為誘餌,這樣大膽且不要命的想法,或許在中國古代曆史上也沒有幾個大將敢這麽想,更別說去用了。
可史萬寶卻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我們,老子不僅敢想,而且敢幹。
李道玄輕騎打先鋒的結果自然是全軍覆沒,連帶他本人也葬身亂軍之中,而史萬寶見狀,準備集結人馬要與獲勝的劉黑闥軍隊交手,可在交手之前,他卻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士卒們害怕出戰!(主要是因為李道玄的人馬全軍覆沒的結果所致)
沒有士氣的部隊是要命的,史萬寶也大感不妙,但是叛軍都殺過來了,死馬也隻能當活馬醫治了。
史萬寶帶著這些懼怕出戰的士兵前去應敵,卻被劉黑闥率領的步兵,一舉打敗,而史萬寶本人也隻能灰溜溜的逃回長安。
李道玄和史萬寶的慘敗,並非是判斷的失誤,更像是一場陰謀。
為什麽這麽說呢?
首先是史萬寶對李道玄這個領導的蔑視,將帥不和導致失利;再者是李道玄冒進,史萬寶不服從李道玄的命令,坐視不管,眼睜睜看著李道玄送命;最後是史萬寶以李道玄為誘餌的想法,無一不反映出,整個事件完全就是一起有預謀的謀殺。
可是細細回顧一下初唐的軍隊派係的話,或許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在唐朝滅隋,攻伐天下之初,大唐有四路宗親和嫡係率領的部隊,他們分別是秦王李世民,淮南王李神通,趙郡王李孝恭以及太子李建成。
四路雖然都是親戚加嫡親,可是卻各懷鬼胎。
李世民的作戰範圍基本是在關中河南一帶,而李神通的作戰範圍則是在山東,河北一帶;李孝恭和他們扯得有點遠,作戰範圍基本集中在兩川,兩湖等地;而太子李建成的作戰範圍則在長安京畿地區。
而李道玄是李世民派係的將領,史萬寶則是淮南王李神通派係的將領(早年曾跟隨李神通),兩派基本各幹各的,而為什麽要說這是陰謀,還得從李神通當年在河北被竇建德擊敗說起。
李神通當年在河北討伐竇建德,曾經被俘虜過(《竇建德傳》中有記載),而後李世民出手,捎帶解決了竇建德和王世充,這基本上相當於是插手了李神通的河北事務,李神通肯定不爽,而舊部史萬寶如今在李世民派係麾下,自然也會將情緒帶到其中,因此李道玄的死,就不是單純的將
相不和了。
況且,太子李建成派係對做大做強的李世民也有所忌憚,結合上文李元吉出兵討賊的消息也可以看出,對於河北這塊肥肉,太子派係的人也想有所染指。
幾方勢力參與其中,都想瓜分這塊蛋糕,自然也會讓事態變得錯綜複雜,難以琢磨。
其實李道玄並不是傻子,他當時決策應該是對的,因為按照李世民的作戰經驗來看,以先鋒部隊衝擊,然後再以後軍殿後,叛軍必然崩潰,但很無奈的結果是,他本人在一個錯誤的時機,碰到了一個錯誤的人,最終得到了一個錯誤的結果。
連李世民在李道玄死後都評價他,說他處處都在學自己,最終招致慘敗。
李道玄戰死,後果和影響是相當大的,基本上山東諸部兵馬聽聞這個消息之後,都變得軍無戰心,喪失了鬥誌。
其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廬江王李瑗。
幾個月前劉黑闥戰敗逃亡突厥的時候,李瑗就被朝廷任命為了洺州總管,如今劉黑闥卷土重來,而淮陽王李道玄全軍覆沒,這樣的大消息,怎麽能不觸動李瑗最敏感的神經呢?
他本來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如今卻把這麽大一個雷扔個他處理,他能做的也隻有把雷丟了,自己保命。
他前腳剛走,劉黑闥的人馬後腳就由重新奪回了洺州的所有州縣,短短半月,劉黑闥就將曾經失去的土地又一次拿了回來。
十月二十七日,劉黑闥重新回到洺州城。
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劉黑闥便把自己失去的東西拿了回來,完成了自己的救贖。
十一月初三,劉黑闥率軍進攻滄州,逼的刺史程大買被迫放棄滄州,棄城逃遁。
劉黑闥又一次將自己的威風樹立了起來,影響到的不光是那些郡縣的官員,更讓齊王李元吉深感不安。
李元吉聽說劉黑闥擊殺李道玄,重回洺州,料定如今劉黑闥士氣必然高漲,不敢與之輕戰,於是隻好選擇原地待命。
確實,劉黑闥現在不僅士氣高漲,而且目標也開始又北轉向南,尤其是魏州城,劉黑闥現在有點迫不及待想要奪回來。
魏州城的總管是田留安,此人是個厲害人物,也是個特別能抗的主兒,劉黑闥幾次三番都沒有能夠拿下魏州,就是因為有田留安的緣故。
田留安當年也是搞起義起家的,隻不過後來歸降了李唐,擔任了魏州總管。
他本身就是個不要命的人,更何況,他還熟知起義軍的鬧事特點。
劉黑闥眼見田留安不好對付,隻好繞開魏州,殺奔恒州而去。
十二月十一日,劉黑闥率眾攻克恒州,殺掉了當地的刺史王公政。
可雖然現在劉黑闥攻勢很猛,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讓他打的快,也丟的快。
十二月十六日,從幽州趕來圍剿劉黑闥的羅藝率軍奪回了定州和廉州。
劉黑闥這才意識到是自己的戰線拉的有點過長,於是隻好率軍回返,準備重新奪回這二州。
可就在路過魏州的時候,卻受到了田留安的“熱情招待”。
十二月十七日,田留安主動進攻劉黑闥所部人馬,並大獲全勝,活抓劉黑闥將領孟柱,迫降數千人。
在收編的這幫降卒裏麵,很多都是跟著劉黑闥起家的元老級士兵,但是在起義軍內部,他們看到了他們在取得成功之後的互相猜忌,不信任,很多人早就已經對劉黑闥失望透頂了。
可田留安知道這些起義軍成不了事的原因,所以便推心置腹厚待這些降卒,並且毫不懷疑他們是不是詐降。
更有甚者,為了讓這些人安心,田留安還放出話來。
“諸位既然歸順於我田某人,必當為國效力,共討逆賊,若諸位有不想歸順者,大可帶著田某的人頭回去向劉黑闥邀功。
”
此話一出,眾人惶恐不已,紛紛跪下說道。
“田公能夠如此以誠相待,我等豈能做忘恩負義之事,從今天起,鞍前馬後,定當誓死相隨。
”
的確,互相猜忌的部隊終究是有離散的一天的,隻有以誠相待,方能成就大事。
所以,劉黑闥的敗局從一開始,就一定注定了。
幾次都沒有拿下魏州,而如今李建成和李元吉所率領的大軍,已經到達了昌樂,再要是在魏州城僵持著,怕是連脫身都難了。
於是劉黑闥在魏州附近擺下軍陣,先阻擋一下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大部隊。
但雙方似乎都沒有要作戰的準備,在簡單交手幾次之後,最終不了了之。
李建成雖然前來督戰,但卻沒有更好的應對方法,反倒是他的謀士魏征,給他提了一個不錯的建議。
“太子殿下,前番攻克劉黑闥,悉數將其將帥打為階下囚,妻兒家小盡數成為囚徒,如今齊王雖帶來了陛下的赦免詔書,但仍不足以令劉黑闥所部人馬信服,不如將前番所擒之徒放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如此一來,劉黑闥上下必然軍心離散,大事可成矣。
”
“魏公莫不是讓我效仿韓信當年的四麵楚歌?”李建成問道。
“正是!”魏征回道。
李建成聽從了魏征的建議,將之前抓獲的劉黑闥將領悉數放回,讓他們回去策反那些有了叛逃想法的士卒。
其實魏征這個建議完全也可以不用采納,因為此刻劉黑闥的軍隊進退兩難,軍中早就已經出現
了叛逃的情況,很多別部人馬已經開始抓了首領向李唐投降了。
劉黑闥開始慌了,倒不是擔心士兵們一個個叛逃而去,而是擔心田留安出城和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夾擊他的部隊。
出於這個擔心,劉黑闥再一次做了懦夫。
他帶著親隨部隊連夜逃走,可是在跑到館陶的時候,永濟渠附近的橋卻還在施工狀態,根本無法通過,氣急敗壞的劉黑闥看到這個情況隻能是幹跺腳。
與山開路,遇水架橋,若想要活命,隻能是把這個橋先造好再說。
於是作為逃犯的劉黑闥此刻卻率領部隊在夜間幹起了民工的活,吭哧吭哧忙了好幾天。
八天之後,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大軍趕到館陶的永濟橋,在橋邊卻隻留下劉黑闥心腹王小胡擺下的軍陣,而劉黑闥早就已經準備過橋去了。
可大部隊卻在半路上被擊潰了,而斥候也傳回來王小胡戰死身亡的消息。
劉黑闥來不及悲傷和歎息,隻能是如喪家之犬一樣繼續往前跑。
走到一半的時候,因為過的人馬太多,導致橋麵不堪重負,後麵還沒有過來的大部隊隻能被阻隔在對岸,而已經過來的人馬卻隻有幾千人。
劉黑闥也不打算管後麵的幾千人了,隻是帶著幾百騎兵奪路而逃。
而李建成也知道劉黑闥是強弩之末,隻是派劉弘基前去追剿。
他要往北逃,逃回突厥,再想後計。
可是,出來容易,想要再回去,可就難了。
就在他北上路過饒陽的時候,饒州刺史諸葛德威接待了他。
當時的劉黑闥因為連日的奔波,早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但是也沒有放鬆絲毫的警惕。
麵對諸葛德威的好意,劉黑闥有點擔心,並沒有同意進城,而是再做打算。
可是諸葛德威卻站在城門樓子上哭著喊著要給劉黑闥接風洗塵。
劉黑闥一看諸葛德威這麽夠意思,也沒有多想,於是便同意了他的請求,率著僅剩的百人進入了饒陽。
諸葛德威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故意哄騙劉黑闥率軍進來,實則早就已經給他安排好了“鴻門宴”。
劉黑闥雖然是答應進城了,但是並沒有按照諸葛德威的要求把人馬安置在相應的地方,而是將人馬安頓在了饒陽的鬧市區。
這樣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方便逃跑。
諸葛德威趕緊給劉黑闥準備好了豐盛的飯菜,準備要好好“款待”他一下。
劉黑闥也是餓急了,拿起來就吃,也不管什麽餐前禮儀了,狼吞虎咽一頓猛嚼。
可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時候,諸葛德威卻突然發難,叫來早就準備好的伏兵,將劉黑闥來了個
五花大綁,然後派人送到太子李建成那裏。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癸未)正月初七,作為劉黑闥的舊部人馬,饒州刺史諸葛德威帶著城池獻降給了李唐。
至此,劉黑闥的起義之路,宣告終結。
回顧劉黑闥的一生,有過低穀,也有過輝煌,有過挫折,也有過麵對挫折的勇氣,比起竇建德的恩威眼光來說,劉黑闥是比不上的,但是若論打仗,劉黑闥則遠遠勝過竇建德。
他之所以每一次都能夠從失敗中再起來,這樣的信心,我想,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若非超乎常人意誌,想必早就已經半路玩完了,而劉黑闥雖然敗了,但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確實值得做一個榜樣來標榜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