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心尋法(6)

  紫宸宮中,皇帝和顏悅色與昭貴妃攜手而坐。常譯見狀甚是吃驚,四皇子所為觸動皇帝底線,按理來說昭貴妃也會受到冷落才是。按下心中狐疑,恭敬朝二人行禮,等待皇帝發話。


  皇帝等常譯行禮畢,發話道:“明淵來了,賜坐。”常譯恭敬道:“謝陛下。”退到一邊半坐在椅上。


  昭貴妃見皇帝難得的高興,抿嘴笑道:“今日急召你進宮是為了一大喜事,裴少使與海國富商做成了一筆大買賣,內庫賺銀多達百萬兩。他舉薦的一位少年郎妙語連珠逗得聖上龍顏大悅,還自告奮勇要開拓更寬的海上貿易道路。”


  常譯聞言拜倒道:“微臣也有聽說過新任的鑒寶司少使頗得聖上看重,聖上慧眼識珠堪為伯樂,為朝廷發掘了一位精通商務的人才,真是我大鄴之幸。”皇帝在上首端坐,聽完常譯拍的馬屁,大笑說道:“明淵嘴皮子功夫有進步,這兩年也愈發沉穩,將後要多為朝廷出力嗬。”昭貴妃附和道:“明哥兒要牢記聖上教導知道麽,持心要正,多為聖上分憂。”


  常譯忙俯身表忠心,皇帝見昭貴妃一副小心翼翼,心有不忍,吩咐常譯:“按民間的說法我是你的姑丈,不必如此生分,你謹記好生辦差就是了。”又回頭對昭貴妃說:“老四自幼最得我心,可是卻不懂擇友相交,生出那樣忤逆的念頭。朕罰他去平州思過,如若表現尚可,你的生辰或可宣他回京一趟。”這話裏的意思是短時間內不會召恪王進京了,昭貴妃與愛子分別已是心痛難忍,知道那事是皇帝逆鱗,倒也不敢求情。隻是泫然欲泣道:“做錯了事就要受罰,中秋不敢奢求您召他入宮,待他想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裏再宣他回來相聚。這樣也顯得聖上您賞罰分明。”


  自從事發以來,各種落井下石及求情之言數不勝數,朝臣最多的是觀望猶疑。沒想到昭貴妃如此大義明理,皇帝心中愛憐從一分變成七分,竟是不顧常譯在場,伸手講昭貴妃的柔荑握在手中以示安慰。


  常昭本意是借機讓常譯在朝中立穩腳跟,好做自己母子複起的靠山,沒想到皇帝內心有輕饒老四的意思,忍不住心花怒放。隻是麵上仍舊不動聲色,提起了急召常譯入宮的事宜。


  “你不說朕差點忘了。”皇帝哈哈笑道:“裴少使回京途中偶遇一位少年英才,其文采出眾亦有濟世救民之心,複命時便舉薦了他。朕看了他的治河策論,覺得頗有見地。召見之後更覺其人驚才豔豔,便給了他一個工部閑職,允他半年時間按照自己的思路治理好通河,讓大鄴永不受水患。”


  常譯吃驚地道:“永不受水患?這位才俊可真是膽大。”


  皇帝接著說道:“細思之下,王實初既然願意以自己之財力為大鄴百姓謀求福利,朕不忍拒絕。隻是畢竟關係社稷,朕要你全程監管此事。最重要的是,朕要知道他與裴少使究竟是什麽人推到朕麵前的,目的何在。”


  常譯吃驚地問道:“陛下是懷疑這二人居心不良?”皇帝擺擺手道:“卻也不是,朕自問閱人無數,倒還看得清孰忠孰奸,隻是擔憂有人借良才達到自己的目的罷了。”


  “是,聖上聖明,卑職一定盡心察訪,確保良才將才幹用於正途上。”常譯立馬表忠心,皇帝甚是滿意他的反應與氣度,頷首再問道:“朕聽聞你手邊人才濟濟,特地讓你帶近衛進宮,你身後那個年輕人可是你最器重的?”


  常譯沒想到皇帝如此一問,轉頭看了一眼莫維維,見她低眉頷首作鵪鶉狀,嘴角輕翹,笑答道:“她的確是我最器重的,雖然功夫隻是三流,可是人還算機靈。卑職出門在外用慣了,今日就帶她來麵見聖顏,算是她近日勤勤懇懇伺候的獎勵。”


  莫維維的頭埋得更低了,沒想到常譯在官場也是如此圓滑之人,不過他畢竟是存心讓皇帝對自己有個印象,也算是為自己好。強忍住心中好奇,沒有抬頭看上首兩位天下最尊貴的人。皇帝聽完常譯回話,哈哈笑道:“明淵好心思,你既不願貶低身邊得力的人,又怕朕把人搶走,話說得這樣滴水不漏,看來確實很中意此人。”


  常譯聞言忙伏身跪倒道:“卑職惶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士皆為王臣,如果卑職的小侍衛得入聖上青眼,那可是他天大的造化,卑職豈敢有藏私之心。”


  皇帝任他說完,接過昭貴妃奉上的一盞參茶淺酌一口,慢慢道:“剛才還說你沉穩,怎的為了一句玩笑話如此驚詫。趕快起身,朕還有事吩咐,你聽貴妃細說。”常譯恭敬磕頭道:“卑職遵命。”起身麵向昭貴妃微微傾身。


  昭貴妃清清喉嚨道:“是南詔訖珂公主來京聯姻之事,日前南詔覲見國書已經送達,公主十日之後出發,到京後先是由其貼身侍女擺擂,挑戰大鄴貴門俊才的侍衛,勝出者再逐級淘汰,最終一場由公主本人與勝出的貴門俊才親自上台。此事因南詔事先說明擇優而選,聖上之意是京中年紀與公主相仿的俊才多有家室,獨身之人中以你的條件最為優渥。這門親事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所以要你帶近侍進宮,由皇上為你把把關。”


  聽到如此震撼的消息,常譯心中一時五味雜陳,麵上為難道:“啟稟聖上,卑職在民間已經心有所屬,實在不堪為公主良配。南詔公主既然先是從各位公子的侍衛開始選拔,卑職願意悉心調教所有有意參加打擂的公子的侍衛,力保一舉得勝。”昭貴妃沒想到自家侄子竟直接拒絕此事,略有些著急地朝常譯打眼色。在她看來,常譯若能與南詔聯姻,四皇子的地位將更有保障,不由說道:“這是皇上的心意,哪位民間麗姝竟讓你癡迷至此?”


  皇帝麵無表情聽著,莫維維直覺氣氛不對,悄悄抬眼,見皇帝麵上不似惱怒,到很有些如釋重負的


  感覺。不禁細細思索,猛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東宮未立,皇帝為了保持朝政平衡,一方麵放出冊立二皇子為太子的消息,另一方麵重用四皇子的血親常譯。可其實他的心裏並沒有真正想要早早擇定繼承人,若常譯流露半絲想要與南詔結親的意頭,皇帝必定施展雷霆手段讓武安侯府永不翻身,讓四皇子打消覬覦寶座之心。而二皇子若敢在此次聯姻中伸手,皇帝也必將對其毫不留情。思來想去,常譯此時竟如行走在刀尖上,稍不留神就會遭遇雷霆之怒。莫維維心想,也不知他會如何應對,總不會讓自己在皇宮中大搖大擺打一場,讓皇帝認定他的手下是一個草包而放棄吧。


  正在莫維維胡思亂想間,常譯踟躕地開口:“卑職,甚是愛慕一少年,此生願與他相伴,不敢辜負紅顏佳麗。”


  皇帝忽而震怒道:“你說什麽?泱泱紫宸宮中,你竟敢宣稱自己要與一少年永伴終生?真是成何體統!”


  常譯忙拉莫維維重重跪下:“不敢隱瞞聖上,實在是京中之人皆知卑職······不好女色。如果真的被南詔公主選中,勢必會影響兩國情誼,若真造成那樣的結果,卑職真是萬死莫辭。”


  “哼。”皇帝重重斥道:“武安侯府養的好兒子,年少英雄卻好男色,真是不知所謂。枉費了貴妃一心籌謀不說,也辜負了朕對你的厚望。”


  昭貴妃聞言臉色慘白,皇帝話中之意清楚明白,常譯是無緣與南詔聯姻了,那四皇子的起複將是遙遙無期,此生恐怕也就做得個閑散宗室。這諾大的深宮中,唯有兒子是她苦苦堅持的動力所在,現在眼睜睜看著大好的機會溜走,一時心急,生生暈了過去。


  大殿內頓時一片混亂,皇帝下令昭貴妃的侍婢將她扶進裏間,喚隨侍太監立馬去請太醫,自己回了上書房處理政務。臨走前覷了常譯一眼,麵上古井無波道:“你姑母很失望。”常譯兩人默默跪在堂中不敢亂動,直到兩個時辰後昭貴妃醒轉,得知皇帝在自己暈倒後不久就出了紫宸宮,昭貴妃心中冰冷一片:以為皇帝至少會看在多年情份上給自己留條退路,沒想到與靳皇後鬥了這麽些年,最終卻是看她母子逞強得意。麵色蒼白地揮退所有伺候的宮人,道是要靜靜。貼身宮人小心翼翼地問:“常世子還在外麵跪著,您看?”昭貴妃猛地掀被坐起,聲嘶力竭道:“讓他滾,日後不準他踏入紫宸宮一步!”


  侍女出來將昭貴妃原話轉告,常譯苦笑搖搖頭:“那等姑母消氣後我再來向她請安。”說罷扶起莫維維,兩人一瘸一拐地走出皇城。


  “等些日子,貴妃娘娘會明白您的用意的。”莫維維看了看他冷凝的神色,勸慰地說道。


  常譯未答話,隻偏頭問她:“膝蓋可疼?”莫維維搖搖頭,問道:“可是您在皇帝麵前這樣自汙,往後有好的名門閨秀不肯嫁你了怎麽辦,您還真要和玉洀白頭偕老啊?”


  “玉洀?”常譯半晌反應過來,笑道:“真傻,玉洀不過是個幌子,我的品味怎麽會那麽差?”


  莫維維腹誹道:玉洀模樣上乘,在前世肯定是當紅的小鮮肉,你的品位是不差,但是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斷袖了,作為你的貼身侍衛壓力會很大的。實話卻不敢說出口,隻得建議道:“那您該準備一個拿得出手的意中人了,不然別人不會信的。”常譯聞言止步,默默看了莫維維半晌,直到她臉上飛起薄紅才慢慢地道:“嗯,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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