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正因雙目發黑咬了口舌尖,靠著痛意及鹹澀腥甜之味勉力支撐,抬眼看見這幕,心中不由微歎一聲。
鄭濯為了保他,還是犧牲了蔡禾。
平王眼看揪住了蔡禾,總算不再執著,由朝會散了。陸時卿保持著端正的姿態轉身,剛邁一腳,就明顯感到傷口處一扯,像是終於繃不住裂了道口子。
他皺了皺眉,正要抓緊離開,卻偏見死對頭張治先這時候迎了上來,跟他噓寒問暖道:“我瞧陸侍郎氣色不佳,近來早晚天涼,你可記得多添點衣裳,免得我大周失了棟梁。”
這老頭顯然不知內情,也就跟平常一樣找茬罷了。
陸時卿朝他微微一笑,眼看平王就快走上前來,心裏已在低低咒罵,麵上卻隻得平靜道:“勞張仆射關切,您年老體邁,才該保重身體,免得令郎尚未考取功名,便失了傳道受業解惑之人。”
張治先的兒子不成器,這句話可謂正中老人家痛處,果真氣得他腳一蹬就走了。
陸時卿心裏鬆口氣,聽見身後鄭濯正與平王說話,顯然是在替他拖延時辰,便趕緊咬牙往殿外走去,不料出了殿門,低頭卻看前襟處已滲出了血來。
眼下出宮,未必不會再遇波折。一旦他這明顯不對勁的傷口暴露,蔡禾的犧牲就白費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指甲板死死掐著掌心,借以保持清醒,轉頭望十三皇子的含涼殿走去,等入了殿閣,卻是強弩之末,再無法支撐,一下跌在了門檻處。
正在殿閣內教鄭泓念書的韶和聞聲一驚,抬頭看見這一幕,慌忙起身奔上前來。
鄭泓念書念得昏昏欲睡的,見狀訝道:“陸侍郎,您怎麽了?”
陸時卿在韶和跑來前便已扶著門框強自站了起來,朝他行了個禮,含笑道:“殿下,臣無礙,隻是一不小心踩空了門檻。”
鄭泓年紀小,卻也不好糊弄,指著他前襟處一大灘髒跡道:“您這是什麽?”
他穿了深緋色的官袍,血跡滲出,便等於叫布料的顏色深了一層,遠觀像是水灑了一般。
韶和已然奔到他跟前,一眼明白過來,臉色一白,卻竭力鎮定下來回頭道:“泓兒,陸侍郎的官袍被水漬弄髒了,你在這裏安心念書,阿姐去給他找件新衣裳來。”
第72章 072
陸時卿本不知韶和在含涼殿, 否則也不會選擇往這裏來, 眼下隻得姑且隨她往裏去。
韶和揮退了宮人, 步子極快地走在前邊,一直到了內殿, 才回頭迅速道:“陸侍郎需要什麽?”
陸時卿見她顯然已看出自己不願聲張的態度, 便沒再多說旁的, 維持站姿道:“剪子, 紗布,清水, 巾帕。”說完一頓,“多謝。”
韶和點點頭, 也沒冒險喚人, 親自跑去找東西,將一應物件送到他手上後,遲疑問:“你一個人可以嗎?”
陸時卿倚靠在門邊, 臉色青白,豆大的汗珠順了鬢角一路往下淌, 為保持神誌, 抓著門框的手幾乎用力到痙攣,聞言咬牙道:“勞煩貴主替我看著外頭。”
言下之意,就是不需要她幫忙了。
韶和默了默,什麽也沒說退了出去,吩咐候在外間的一名婢女:“今日含涼殿內發生的一切,一律當沒瞧見, 叫她們都管好嘴巴。”
婢女頷首應下:“貴主,婢子剛剛得到消息,瀾滄縣主正往含涼殿來,您看陸侍郎這事是否連她也一道瞞了?”
韶和皺皺眉,搖頭示意她也不知道,望了眼陸時卿所在的內殿道:“姑且先瞞著吧,隨我去看看。”
她說罷去到外殿,在自顧自玩骰子的鄭泓身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泓兒,阿姐出去一趟,等會兒要是有人來找陸侍郎,你就說他早先來過,但很快走了,好嗎?”
鄭泓搗鼓著骰子,揮揮手道:“我知道了,阿姐去吧。”
韶和一路往外,等到了含涼殿門口,遠遠就見元賜嫻乘了頂轎攆,正往這邊來。她剛準備迎上前,卻看前邊宮道的岔路口突然拐出另一頂轎攆,擋住了元賜嫻的去路。
她刹住腳步,蹙眉停在原地。
元賜嫻也喊停了轎攆,看了眼對頭來人。
來人一身象征權勢的紫色大團花綾羅袍,金玉帶掐腰,身板頎長而瘦削,三十好幾的年紀了,看麵容卻很年輕,蓄起的胡子也顯得文氣幹淨,正是平王鄭澤。
元賜嫻的眼底有一瞬漠然。就是這個外表絲毫不見戾氣的人,曾助南詔太子擄她,殺幹淨她一幹親信護衛,也兩度害徐善險些丟了命。
但她很快就笑了起來,下轎跟他行禮問好,然後說笑道:“狹路相逢,品級高者勝,殿下先請。”
平王坐在轎攆中笑道:“好歹本王與縣主也在舒州有過幾盤棋的交情,你這話可就太顯生疏了。狹路相逢,何必分勝負?不如同路。”
元賜嫻看了眼含涼殿的方向,目光在站在門檻前的韶和身上一落,然後轉回眼道:“我去找陸侍郎談情說愛,難道殿下也是?”
他輕笑一聲:“那倒不是,本王明日便回淮南了,去跟十三弟道個別。”說罷神情略有些玩味地道,“縣主與陸侍郎倒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設的一對。隻是不知陸侍郎與蔡寺卿關係如何。”
元賜嫻聞言一愣,而後眨了眨眼問道:“怎麽,陸侍郎竟背著我與蔡寺卿暗通款曲?”
平王因在宣政殿瞧見了蔡禾右掌心的傷,已然懷疑他就是徐善,來這裏堵人便是想借此試探試探元賜嫻,這下卻不禁失了笑,也不知她是真不知情,還是裝傻充愣得太妙,默了默道:“本王可沒有這樣說。”
元賜嫻狐疑看他一眼:“您要是知道內情,千萬告訴我,好歹咱們也有過幾盤棋的交情。”
平王不料會被反套進去揪著問,擺擺手笑得無奈:“本王不知道。”
他話音剛落,在殿前杵了一晌的韶和也到了,朝倆人淡淡道:“三哥與縣主怎麽站在這兒聊起來了。”
元賜嫻向她行了個禮,笑問:“我聽說陸侍郎下朝後來了含涼殿,他在裏頭嗎?”
韶和搖頭:“縣主不趕巧,陸侍郎不久前剛離開。”
她低低“啊”了一聲,看了眼平王:“既然如此,殿下與貴主可否容我先行一步?”
倆人齊齊點頭。
等她走後,韶和又看平王:“三哥是來望十三弟的?你來得正好,這孩子也不知從哪沾染的惡習,竟愛上了玩骰子,我管不住他,剛好請你來訓訓。”說著就要迎他入裏。
平王淡淡一笑:“不是有陸侍郎在嗎?你那點謊話,騙得了她,還能騙得了你三哥?”
韶和神情一滯,尷尬道:“三哥別誤會,我不是想破壞縣主與陸侍郎的姻緣,隻是他難得來一趟含涼殿,我……”
平王無奈搖頭:“好了,不用跟三哥解釋這麽多,回去吧。我還有事,就不去看十三弟了。”說罷轉身就走。
韶和目送他離去,轉身疾步回殿,暗暗鬆了口氣。她不確定陸時卿究竟想對誰隱瞞傷勢,為保險起見,自然是誰都不告訴的好。而平王在宮中安了眼線,不會不知他隻進未出過。她隻有承認自己在騙元賜嫻,裝出一副出於私心,想跟陸時卿獨處的樣子,才能避免他起疑。
她匆匆往內殿走去,想去看看陸時卿傷勢如何了,推門入裏,卻見裏頭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甚至連剪子紗布等物件也被清理了幹淨。她心下一緊,回到外殿問鄭泓,卻聽他答:“陸侍郎換完衣裳就跟我告辭了,阿姐沒碰上他嗎?”
陸時卿正身在宮外馬車內。韶和剛走,鄭濯的暗哨就避開平王耳目潛入了含涼殿,將他從偏門接了出去。從時辰上看,他甚至比元賜嫻更早離開那附近。
他在馬車內重新處理了傷口,換好衣裳,剛緩過勁來,忽聽身後一陣咣當咣當的車軲轆聲,似是誰在拚命往前追趕。
外邊駕車的曹暗回頭一望,駭道:“郎君,是縣主的馬車,您可拾掇好了?”
陸時卿臉色大變,手忙腳亂拿出一盒藏在車底的,從陸霜妤那裏偷來的脂粉就往臉上抹,一邊交代:“還沒。”
曹暗回頭再看一眼,心道拾翠這丫頭駕車可駕得夠快啊,慌忙揚起一鞭。
後邊拾翠卻像得了元賜嫻的囑咐,老遠地衝他喊:“曹大哥,您停一停。”∮思∮兔∮在∮線∮閱∮讀∮
他聞言急道:“郎君,怎麽辦?”
陸時卿飛快合上脂粉盒,三下五除二整理完畢,然後道:“停吧。”
曹暗迅速扯了把韁繩,與此同時,元賜嫻的馬車也到了。
陸時卿撫了撫心口下去,掀開她的簾子,彎身問:“怎麽了?”
她探頭出來,惱道:“你都知道是我了,怎麽不停車,還要我追這麽長一路?你車裏頭是不是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元賜嫻在含涼殿前頭就對韶和的話將信將疑,覺得她跟陸時卿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偏偏確實一出宮門就遠遠瞧見了他的馬車,她便打消了疑慮,隻當自己多想了,怎料陸時卿竟跟見了鬼似的,愣是不肯給她追上。
陸時卿一本正經解釋:“我剛才沒穿衣服。”
元賜嫻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確不是官袍,而是件常服,疑道:“你好端端的換什麽衣裳?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
“……”
陸時卿一步跨入她的馬車,進到裏頭解釋:“在含涼殿不小心跌了一跤,衣服髒了。”
元賜嫻一驚。難道這就是她直覺不對勁的真相?
她的氣勢消減了一截,問道:“摔哪了?我看看。”
陸時卿神情為難了一瞬:“你確定?”
她點點頭。
他跌跤是真,自然能拿出證據來叫她安心,歎了口氣,猶豫一下鬆了腰帶,然後挽起褲腿,指著青了一塊的膝蓋給她看,因急於證明,看這動作神情,竟有點像小孩討賞的模樣。
元賜嫻見狀“哎”出一聲。
她剛才想驗傷,其實是衝著打消疑慮去的,這下算是真信了,一看這駭人的烏青,簡直服了他:“你三天兩頭鬧風寒也就算了,怎麽走路還能跌跤啊!”說完,到底因為方才懷疑他有點內疚,伸手摸上去道,“疼不疼啊?”
陸時卿“嘶”了一聲。
不是疼的,而是被她貼膚一摸,他的某處都快比這塊膝蓋硬了。
元賜嫻卻真當他疼,歎息一聲道:“你坐我馬車走,跟我回趟家,我給你抹點藥。”
這可正合陸時卿的意。他的馬車裏頭都是血腥味,絕不能叫元賜嫻上去,所以剛才特意來了這裏。
但他還是要照慣例嘴硬一下,說道:“不用了,我趕著回府辦公。”說罷伸手將淩亂的衣袍整理好。
元賜嫻的態度便更強硬,朝外吩咐:“拾翠,叫曹大哥自己先回。”
陸時卿熬著傷,在元府小坐了一晌,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