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作伴

  劉色需要知道真相,至少知道,自己到底在扮演怎樣一個小醜的模樣。


  所以,當意識到武爺真的徹底將自己錯認為父親之時,柳色決定將錯就錯。


  他問:“我怎麽做了豬狗不如的事情?”


  “我問你,你在這地牢裏幹什麽!”武爺指著柳色的鼻子,怒不可遏道:“夫人本不喜歡你,你為什麽要將她囚禁起來,百般折磨!整整兩年,你關押了夫人整整兩年,你讓夫人懷孕,你讓夫人為你生兒子,你以為這樣就能得到夫人?我告訴你,你做夢!你這樣做,隻能讓夫人越來越恨你!”頓了頓,武爺又有點不清楚地說:“剛才那丫頭一說夫人不見我,我就知道你把她帶到地牢裏了,說,夫人現在在哪裏!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不會讓你欺負夫人,我不會讓你折磨她!柳如儀,你這豬狗,豬狗啊豬狗,枉費夫人曾那麽相信你!”


  柳色聽得臉色慘白,他怔怔地反問道:“那小孩,夫人的兒子,是這樣出生的嗎?夫人…夫人可有抱過他,疼過他?”


  武爺朝地上重重地唾了一口,瞪眼道:“那個孽子!夫人恨都來不及,還抱他疼他,那是做夢!”


  柳色往後踉蹌地退了一步,怔忪了半晌,繼而冷冷地笑起來。


  武爺卻懶得管他,隻是左右張望著,口中‘夫人’‘夫人’的亂叫。


  伊人深深地看了柳色一眼,然後走到武爺麵前,揮舞著雙臂,咿咿地叫著,示意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


  武爺卻瞪了她一眼,鬱悶道:“好煩人的小廝”。


  說完,武爺長臂一伸,將本來就沒了力氣的伊人順手一推,地麵潮濕打滑,伊人往後一跌,手虛虛地往前伸,本想抓住鐵門,可惜伊人四肢太短,雙手隻抓到虛空。


  緊接著,她身體一陷。


  伊人就這樣被武爺信手一推,從那門裏摔了下去。


  黑暗的半空中,伊人手腳亂踢,卻怎麽也抓不到著力點,身體直掉下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此生休矣的時候,整個人突然跌到了一個很寬厚的懷裏,她的腳一顫,鞋子掉了下去,身下傳出‘噗通’的水聲。


  “你又是為什麽被丟下來的?難道你也得罪女王陛下了?”黑暗裏,那個抱住她的人淺淺地笑問:“終於有人作伴了,喂,你還活著吧?”


  伊人也在第一時間,聽出了那人是賀蘭雪的聲音。


  她心中欣喜,想說出話來,可是啞穴被點,沒有七八個時辰根本解不開,伊人隻能咿咿地叫了一通,手舞足蹈,很是焦急。


  賀蘭雪還是緊緊地抱著她,想著:這個人怎麽如此不安分。


  臉則往伊人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湊著細看,淡淡的微光下,那模糊的輪廓似乎有點熟悉,但是五官卻是陌生的,而且,此人做小廝打扮,似乎是男人。


  “你是啞巴?”見他還在咿咿呀呀叫了不停,賀蘭雪有點同情地問了一句。


  伊人聞言,頓時泄下氣,也不動,也不說話了,隻用兩隻大眼睛牢牢地看著他。


  賀蘭雪微微一笑,安慰道:“啞巴也沒什麽,隻要能聽我講話就行,我都快要憋死了。”說著,賀蘭雪遊著水,將伊人抱至牆壁的方向,周圍有一圈高出水麵的台階,他將她放在上麵,自己也爬了上來,彎腰將衣擺的水跡拎幹。


  不能盡幹的衣服發出滴滴答答的水聲,賀蘭雪已經坐在了台階上,在黑暗中,與蹲在台階上雙臂抱膝的伊人比鄰。


  “你看上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廝而已,怎麽會被扔到這裏呢?”賀蘭雪悠悠然地問道。


  伊人轉過身,手伸出去做了一個推的動作,示意自己是被強行推下來的。


  賀蘭雪看著他的動作新鮮好玩,也學著她做了一下,然後哈哈一笑:“你是說,你是不小心被別人推下來的?”


  伊人點頭。


  “可上麵有鎖,怎麽那麽容易掉下來?”賀蘭雪又問。


  伊人的手指撮了起來,又做了一個開鎖的動作。


  “有人把鎖打開了?”


  伊人又是一陣狂點頭。


  賀蘭雪卻沒有再問,隻是拍拍伊人的肩膀,不正經地問:“小兄弟,你是不是也得罪了人家小女孩,所以她才將你踢到這裏來的?”


  伊人很認真地歪頭想了想,然後慎重搖頭:她可沒得罪柳色。


  可是伊人臉上的認真,已經讓賀蘭雪大笑起來。


  “好了,我們不說以前的事情了,反正接下來的時候我們要相依為命,得找點好玩的遊戲才行。”賀蘭雪一麵說,一麵望天思考著:“你又不會說話,總不能一直聽我說吧……”


  已經在黑牢裏關了七天的賀蘭雪徹底憋壞了。


  他可以不怕嚴刑拷打,不怕風言風語、不怕世人詆毀、甚至不怕至親的背叛,可是,卻怕極了這安靜,整整七天,在這個黑糊糊的地牢裏,低頭,隻能看到黑得不見底的水麵,耳邊唯一的聲響,是流水的滴滴聲。不知道今夕何夕,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如何、怎樣,他就像被徹底遺忘在世界盡頭,冷酷邊境一般。


  所以,對於這個憑空掉下的小廝,賀蘭雪很珍惜,他已經琢磨著怎麽和他玩了。


  反正,他隻有不足半月的生命。


  賀蘭雪對生命,有一種賭徒的情節,如果免不了一場賭局,他也能豁達看待。


  所以,伊人現在眼中的賀蘭雪,沒有絲毫著急的樣子:與世隔絕的幾日,讓賀蘭雪的嘴唇周圍長了一圈青匝匝的胡須,讓他從前過於美豔的容顏,多了一份挺可貴的陽剛之氣,卻不覺滄桑——隻因為他的眼神透出一股狡黠的孩子氣,也不知在打著什麽壞主意。


  伊人眨眨眼,突然有種挺不祥的預感。


  果然,賀蘭雪的嘴角翹了翹,若無其事道:“你會不會泅水?這樣吧,我們比賽:這水底有很多骷髏頭,我們一起下去,在一百聲之內,誰摸到的骷髏頭多一些,誰就能使喚對方為自己敲背捶腿,好不好?”


  聽說水底全是骷髏頭,伊人的臉都嚇綠了,哪裏還敢下水。


  何況……


  這個遊戲貌似很無聊……


  “你沒興趣?”賀蘭雪湊近看了她一眼,然後咧嘴笑道:“那你就算自動棄權了,所以,你輸了,趕緊給本王敲敲背、捶捶腿!”


  他說得那麽歡欣鼓舞,伊人卻隻是微微一哂,看孩子一樣看著他。


  “不準抵賴!”見伊人沒有動的打算,賀蘭雪三令五申了一番,然後靠到伊人身邊,將腿伸了過去,架在伊人的膝蓋上。


  伊人無法,隻能捏起拳頭,在他腿上胡亂地敲了起來。


  賀蘭雪則偏頭看她的表情,看了一會,他冷不丁地說:“你的眼睛,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伊人詫異回頭,盈盈地望著他。


  賀蘭雪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手指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撫上了伊人的眉眼。


  剛才還作張作智的臉,突然沉靜下來,賀蘭雪細細地看著,細細地,從她的眉角,劃至她的眼瞼。


  “原來世上還有第二個人擁有這樣的眼睛,就像從雪山深處走來,從來沒有受到汙染一樣。”賀蘭雪說著,終於鬆開手,神情重新變得咋咋呼呼,他連聲催促道:“喂,喂,喂,不要停,繼續捶!”


  伊人怔怔地回頭,又是一陣亂敲,賀蘭雪則用手臂枕著頭,倚靠著牆壁,閉著眼很享受的樣子。


  伊人初時亂捶,慢慢地,頻率慢了下來,她偏過頭看了看賀蘭雪:賀蘭雪似乎已經舒服得睡著了,眼睛輕輕地合起,麵目安詳,挺直的鼻子投出一個可愛的陰影,映在臉頰上,陰影輕晃,水晶般瀲灩脆弱。


  伊人停下動作,她的屁股朝賀蘭雪的方向蹭了蹭,蹭到了他的身邊。


  然後,她伸出手指,用指尖去捕捉他臉上的陰影。


  可就在她靠近的時候,賀蘭雪豁然睜開眼睛。


  伊人與他離得很近,她的鼻尖幾乎已經挨到了他的鼻尖,他們四眼相對,無一例外地,從對方的眼眸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賀蘭雪很專注地看著她。


  伊人也傻傻呆呆地,猶疑著自己是該馬上彈開,還是心平氣和地慢慢移開。


  正在她決定采取第二個方略時,賀蘭雪突然伸手捧住她的臉,輕聲問:“伊人,你是真的喜歡炎寒嗎?”


  伊人愣了愣,口張開,徒勞地‘啊’了聲。


  “我知道你的穴道被點了,可我現在不想給你解開。”賀蘭雪繼續道:“這世上怎麽會有第二個擁有這樣眼神的人呢?我知道你就是伊人,無論你為什麽會來這裏,無論是誰為你偽裝的,今天,就安安靜靜地在這裏陪著我,可以嗎?——不要再說兩不相幹的話了。”


  那日伊人的絕情,讓賀蘭雪心有餘悸。


  他從未想過,她會如此果決地離開他。


  他不想再從她口中聽到同樣的話,在這不知道年月的黑暗裏,他與她,將誰也無法離開誰,那就姑且,誰也不願意離開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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