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會晤舊
賀蘭雪神色一黯,悶悶道了句“是。”
“可是,朝廷現在正通緝王爺呢。”小右無比擔憂地說。
“我自然會有辦法。”賀蘭雪寬慰了一句,然後轉身,又撩開轎簾,朝裏麵的人叫了一句:“伊人,你看這是誰?”
馬車停下來後,伊人已經在抓緊時間打瞌睡了,聞言,她的頭重重一點,慌慌張張地睜眼瞧了瞧,既然興高采烈起來:“小右!”
他鄉遇故知,本是一件極欣喜的事情。
小右愈覺溫暖,“阿雪的懶婆娘也來了啊。”
伊人笑眯眯地點著頭,一點也不生氣。
“我們還要趕著進城,你現在住在哪裏?我晚上再帶著伊人去看你。”賀蘭雪瞥見其它人有聚攏過來的趨勢,連忙結束會晤,問。
“好,那王爺,我們晚上見。”小右極快地報了一個地址,然後合起轎攏,若無其事地衝其他人說了一句:“沒問題,放他們過去。”
守關的兵士立刻抬手放人,易劍趕緊在馬腹上加了一鞭。
車輪碌碌,很快駛進了這座離開許久的都城。
又行了許久,終於到了鳳九所說的蓬萊客棧,易劍跳下馬車,伸手去扶賀蘭雪。
賀蘭雪的右手已經不若當初那般僵硬了,但仍然不能活動自如,他扶著易劍,輕巧地落下,然後折身去扶伊人。
伊人動作卻快了一步,已經雙手撐著車轅,紮手紮腳地爬了下來。
哪知那車轅很高,伊人趴在車架上,手扒拉著左右,雙腿晃蕩晃蕩,夠了許久,才觸地,然後,她便像水草一樣,一點點滑拉下來,衣襟蹭著轅架,弄得髒兮兮的。
“我去訂三間房。”易劍憋著笑,看著搖搖晃晃,毫無形象的伊人,唯恐自己笑出聲褻瀆了尊敬的王妃,他連忙支開自己。
賀蘭雪則早已笑出聲,他走過去,用一隻手臂摟過伊人,捏著她的頭發,笑道:“你這樣子下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伊人抬頭,麵無表情的看了賀蘭雪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便是:你本來就欺負我。
賀蘭雪連忙用閑置的右手遮住她的眼睛,打著哈哈道:“啊,今天天氣不錯,我們早點休息吧。”
伊人很無語。
當初答應他,要一直等他的右手康複後再離開,隻是賀蘭雪的右手似乎真的傷得厲害。直到今天,也隻能偶爾動一動,生活依舊不能自理。
——不知還要多久?
反正伊人也不著急,隻是有點點擔心而已。為賀蘭雪,也為炎寒。
走進蓬萊客棧,易劍拿著兩個房牌已在大廳等待了。
見到他們,易劍迎了上來,為難道:“王爺,這幾日京城的來人特別多,客棧隻剩下兩間房了。”
“沒事,伊人可以和我一間房。”賀蘭雪一臉的理所當然,然後,他又假惺惺地轉向伊人,笑眯眯問:“你不介意吧?”
伊人‘厄’了一下。
易劍一臉黑線:看王爺此刻陰險的表情,隻怕這一路上,就一直期盼著能與王妃共處一房呢。
現在,終於的得償所願了,所以才笑得……笑得……笑得這麽蕩!
易劍心中暗道一聲罪過:他又用不純潔的字眼褻瀆自家王爺了,大罪啊大罪。
可是——
走在前麵的易劍再次回頭,看著與伊人一道走到樓梯口的賀蘭雪:那副算計的嘴臉,那樣燦爛魅惑的笑,春色彌漫,將本就漂亮的容貌染得三月花開,可不就是蕩嗎?
他們好容易踏上了最後一台台階:那兩間上方靠近樓梯口,窗戶則朝著街道,樓下人來人往的喧囂聲不絕耳語。
三人回房,各自收拾了一通:賀蘭雪已經不再指使伊人做東做西了,不過這衣衫,卻執意要讓伊人幫忙穿。
那雙小小的,肉乎乎的手為他係上衣領的時候,賀蘭雪低下頭,看著她黑鴉鴉的頭頂,那笨笨的手,總像從心上撫過。有種幸福的錯覺。
——隻想每天早晨起來,就有她為自己整理衣襟。
每天每天,像毒藥一樣,越中越深,深入膏肓,無法可解。
伊人的動作也略略嫻熟了一些,從前需要折騰半個時辰,如今隻要三分之一個時辰就可以了。
大進步啊。果然是,勤能補拙!
“你的衣服也髒了,換一換吧。”等他換好衣服,賀蘭雪又好心地提醒伊人道。
伊人‘哦’了一下,轉身便開始脫衣服。
脫掉長衫。脫掉馬甲,脫掉裏衣,脫掉長褲……
賀蘭雪看得血脈僨張,腦中天人交戰,就在伊人的長褲脫下的那一瞬,他終於決定回避一下。
他賀蘭雪還是有操守的!
即便伊人不把他當男人般避諱,好歹,他得把自個兒當男人吧!
君子所為,自然是非禮勿視了。
——當然,那件長褲是伊人脫下的最後一件衣服。換衣服而已,又不是洗澡,當然不用連果衣褲一道脫了。
賀蘭雪很道德地、沒有繼續偷窺伊人穿衣服的情形。
等兩人全部收拾妥當,賀蘭雪正要提議下去吃點東西,順便打聽鳳九的消息,忽然聽到樓下一陣吵鬧聲。
聽聲音,似乎是有人要包場,正在趕人,老板則在一旁苦苦哀求著。
“嚕蘇什麽!”一漢子洪亮的聲音:“你可知道,待會是誰要來這裏吃飯!”
“大爺,不是小店不肯接待,是等會還有一些熟客要來,他們可是一早就訂好位置的。”看來這老板也是守信之人,還在那裏兀自辯解道。
“是裴大人!”那漢子不耐煩地打斷他道:“裴大人要招待一個方外神醫,那神醫可是特意來為太後治病的!你再嚕蘇,就是對太後不敬,對陛下不敬,對裴大人不敬!你這就是叛國!是通敵!”
這無數頂大帽子壓下來,老板頓時汗流浹背,噤若寒蟬。
漢子白了他一眼,繼續招呼這眾人清場。
伊人與賀蘭雪走至樓上的欄杆出,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朝底下觀看:隻見到五六個五大三粗的武士正將客棧原先的客人推搡出去,那武士動作粗魯不說,見客人裏麵有幾個長相殷實的,他們竟明目張膽地拽下客人的錢袋,哈哈一笑,無比囂張。
而在場的人,包括圍觀的群眾,則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賀蘭雪看在眼裏,心中氣憤,麵上卻是淡淡。
他悄悄握住伊人,又往後退了一退。
屋宇陰暗,房間投下的倒影恰恰灑在他們身上,也極好地掩飾了他們的行蹤。
樓下的人趕得盡興,也沒有顧忌樓上的房客。
易劍也悄步來到賀蘭雪身後,低聲請示道:“王爺,要不要將他們全部趕走?”
“少安毋躁,不要惹事。”賀蘭雪叮囑了一句,然後繼續將注意力集中到樓下。
一陣雞飛狗跳後,樓下終於變得空無一人。
那幾個大漢左右排開,雙手負背,極威武地站在兩側,中間的過道處,則有專人抬來一卷紅地毯,徐徐地攤開,一直攤到正中央的雅座前。
一時間,客棧裏安靜極了。
老板和店小二也不敢隨便走動,隻是縮在櫃台後,怯生生地望著門口。
又過了須臾。
隻聽到鑼鼓聲,‘啪啦啪啦’,那是官方的清道聲,顯然有達官貴人來了。
百姓們紛紛散開。
儀仗隊後,緊接著便是一定綢緞青布轎子,轎頂鑲有一粒碩大的明珠,在陽光下耀人奪目,一看便知價格不菲,財大氣粗啊。
那八個抬轎子的人,也是一色兒青色短衫,個個長得眉清目秀,步履一致,四平八穩,顯然也是經過專門的挑選與訓練的。
轎子停在了客棧門口。
客棧老板正準備陪著笑臉迎上去,其中一個武士惡聲惡氣地威脅了一句:“不用你們動手”,說完,從轎子後麵又轉出一個年輕美貌的少女來,少女一手拿著托盤,另一隻手輕巧地掀開轎簾。
少女的聲音,婉轉如夜鶯。
“大人,已經到了。”
裏麵邁出一隻腳來,穿著藏青色的補服,衣擺鮮亮,未染塵埃。
小牛皮製成的靴子踩到紅色的地毯上。
少女當即跪在旁邊,將裝有淨水的盤子舉高。高過頭頂,一臉恭敬。
轎簾終於完全掀開,裏麵的人彎腰跨出,步態從容自若,隱有威懾。
伊人突然睜大眼睛。
那人已經站直,淡漠地睥睨著眾人。
他的表情對伊人來說,是陌生的。陌生的冷漠,陌生的倨傲。
可是,那樣的眉眼,那樣的神思,那樣如水的溫與潤,不是裴若塵,又是何人!
裴若塵穿著一件筆挺嶄新的藏青色補服,傅著一條翠玉腰帶,腰間垂著絛帶,讓那身太過冰冷的裝束多了一份暖色,也多了一份奇怪的脂粉味,裴若塵的臉色,比起以前,越發白了,是那種幾近透明的白。直挺的鼻子,輕抿的嘴唇,淡淡的人中,若隱若無的雙眼皮,長睫垂下,懨懨的眸子——所有的一切,都有種透明的錯覺。
像蒙上一層夢的紗。
他隔著紗,看著那一片跪在地上的眾人,疏疏淡淡,冷漠入骨。
然後,裴若塵微微彎了彎腰,在盤子裏洗淨手,彈了彈水痕,繼而越過所有人的頭頂,款步朝那雅座走去。
“都起來吧。”待坐定,他淡淡道。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垂首恭敬地站在旁側。
裴若塵也不理他們,兀自坐於桌邊,端起一杯清茶,細抿。
而侍於一旁的人,則連大氣都不敢出,客棧安靜得落針可聞。
伊人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似想出去相認,卻又被賀蘭雪拉住了,她也沒說什麽,隻是怔怔地看著樓下的裴若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