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怨靈修之浩蕩兮(下)
結果,小皇帝還真就穿著一身宦官的衣服,揣著“禦賜”的令牌,出宮門“辦差”去了。隻是進隨王府時,從牆頭頗為尷尬地摔了一屁股墩。還好今夜王府的侍衛被悉數撤下,兼而此處鮮有人跡,才沒人看見他的這副慘狀。抬頭望去,北閣的二樓燈火正明,他將袖袍上的枯葉泥土理了理,舉步往北閣而去。
“……你是沒看到蕭鸞那副護犢子的模樣,他還以為自己撿到了個寶……還有昭文,橫豎左右地打量了我半晌,愣是沒瞧出來我有和蕭鸞一抗的能力,哈哈哈……”
打進北閣起便聽到蕭子隆猖狂的笑聲,他這個八叔,什麽都好,就是嘴上總沒個正經,從小到大總愛編排他的笑話,尤其是當著皇……當著皇兄的麵……
蕭昭文的嘴角掛上了一絲苦澀的笑——若是八叔知道,是我親手將“墨戮”插進了皇兄的心口,那時會是怎樣的光景?
蕭鸞通過宮中的內鬼掌握了新君弑兄的把柄,這一個多月來,他在朝堂上處處與我唱反調,朝臣或附和、或沉默,無人敢與之抗衡,除了八叔。他麵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但隻要是人,哪有毫無畏懼的?可他始終站在我這邊,就和皇兄一樣。
可他向來是個清閑王爺,空有名頭,卻無兵權。當初皇兄打理的一切已然不複,皇室手中僅餘的忠士親兵不足以與蕭鸞一抗——忍,唯有選擇忍耐。可今日……八叔究竟有何打算?
念及此,蕭昭文舉步邁上了北閣的階梯。
“唯有一事倒是出乎意料。蕭鸞自請在府中招待六哥,直至親王府建成。此舉不合俗規,卻也無可厚非,他究竟意欲何為?”
“多疑的性子,唯有將楊兄拘在府中,時時監視,他才能放心……”
聽到這般熟悉的嗓音,蕭昭文腳步一頓,卻隱隱瞧見樓梯盡頭那一抔幽幽的燭光,映襯出男子挺拔的輪廓。
“皇……皇兄?”他訥訥地輕喚道,像是說著囈語。
燭光中的人回過身來,深邃的眸子正對上他的目光,蕭昭文隻覺得渾身上下像被一張無形的網禁錮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多少次午夜夢回之時,那雙眸子都沉沉地望著他,蓄著失望、含著忿恨……
“昭文。”蕭昭業淡笑著喚道,“過來。”
蕭昭文仍是駐足不前,斷斷續續地說道,“皇兄……你,你沒死?”
“怎麽?不想見到皇兄?”
“不……不是……”他著急著否認,步子卻怎麽也邁不開。
蕭昭業笑著解釋道:“楊太醫妙手回春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小傷而已,早好了。要不是看到你這裏出了些小狀況,皇兄早就避世歸隱,雲遊山水去了……”
“對……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是不念兄弟之義痛下殺手,還是不諳朝堂之理受製於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倒是過來坐啊?”蕭子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瞧見你皇兄,高興得走不動道兒了?”
“是……”蕭昭文怔怔地應著聲,緩緩舉步走了上去。
“行!”蕭子隆把酒杯一撂,拍拍手說,“那我們就開始說正事……”
“啊?”
“啊什麽啊?你打扮得跟個太監似的翻牆進來,不就是想知道蕭鸞那老賊會如何一敗塗地嗎?”
蕭昭文愣了愣,幹笑道:“皇兄在這兒,自是有辦法的。”
“嘿!你小子!”蕭子隆苦大仇深地罵道,“下午還疑神疑鬼的,這會兒就言聽計從了?你皇兄有那麽靠譜麽?”
“行了子隆!你這一杯接一杯的,都半醉了……說正事!”
“你說你說……”蕭子隆扶著腦袋粗聲道,“我……我緩一緩……”
“昭文。”蕭昭業開口道,“你當年尚幼,不知可還記得父王與二爺爺結怨的始末?”
“約莫是為著四叔的事?父王在朝堂上從未替四叔求過情,而他的人更是處處與二爺爺為難,欲給四叔定罪,導致最後四叔喪命。二爺爺顧念養子之情,這才與父王生了芥蒂。”
“不錯!此為其一。”蕭昭業目帶讚許地點點頭,“然二爺爺並非善欺之輩。荊州事發後不久,皇爺爺與他在鍾山晚楓亭小酌之時,眺望建康城,發現了父王宮外私宅中的練兵場,後又查獲太子府地下的暗營。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父王與二爺爺的梁子算是結下了。好在,皇爺爺雖不喜父王私藏軍隊之舉,召見父王責罵了一番,卻並未問罪於他,對私軍的處置也不再過問。”
蕭昭文麵露奇色:“不再過問?皇爺爺就由著父王藏兵?”
“皇爺爺思慮恂達,自有一番打算。父王留下了這一支‘槊雀軍’,臨終前,交給了我。”蕭昭業不緊不慢地說道,“一個多月前,我將調用槊雀軍的虎符交付給子隆保管。”
“槊雀軍?”蕭昭文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兵力多少?”
“逾五千。”
“嗯……”蕭昭文會心地點頭——城池中的五千兵力雖稱不上雄厚,但好刀用在鋼刃上,若統籌得當,足矣!
“那楊大人是?”
“他就是你六叔……”蕭子隆不耐煩地擺擺手,“如假包換……嗝……”
“楊兄的身份是真的。”蕭昭業接話道,“我也是近日才察覺此事。楊兄願助我們鏟除奸佞,故而以身犯險,假意投誠,以為內應。”
“皇兄有何打算?”
蕭昭業緩緩抬眸,道:“蕭鸞急功近利,近些日子在暗地中早有動作。若楊兄能取得他的信任,早一步得知軍情,我們便能攻其不備,當有所為!不過,如今的鬱林王是已死之人,不宜再露麵。此事須得憑借你們三人的力量。”
“非也!”蕭昭文連連搖頭,“皇兄的喪訊乃是誤傳。若是皇兄出現在朝臣百姓麵前,眾必喜而迎之,還可以治蕭鸞一個欺罔天下之罪!”
“蕭鸞的罪行足以株連,不差這一樁。我無意在朝,惟願避世,何必徒增周折?”
“不,皇兄!”蕭昭文瞪大了雙眼,握拳道,“你若避世歸隱,又置天下蒼生於何地?縱觀皇室,唯有你能擔負得起皇爺爺江山之托,你怎忍心眼見大齊日趨沒落而不救?”
蕭昭業怔然——此刻的確不是最好的時機。朝政紛雜,忠臣良將爾爾,昭文年歲尚輕,不足以處變周全……
“昭文,你八叔在政事上頗有見地,有事不決可聽取他的意見。”蕭昭業瞟了一眼醉得滿臉通紅的隨郡王,繼而說道,“隻是他可助你一時,不能助你一世。砥礪之,掌天下。你須得自信,方可取信於人!”
蕭子隆通紅著張臉,搖頭晃腦地望向他二人:“嗯……”
“臣弟不明白!皇兄明明身懷兼濟天下之才,為何不肯擔其任?”蕭昭文索性橫了心,朗聲道,“皇兄若是可憐臣弟,則大可不必!臣弟自知犯下弑兄大罪,萬死不足贖其罪。臣弟沒有臉再坐在龍椅之上,皇兄回宮之後,要打要罰、要殺要剮臣弟都認了!”
“昭文……”
“皇兄,你知道嗎?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母後哭了多少次!我不敢承認,她隻道你重傷離宮、生死未卜,日日記掛著你的安危。蕭鸞那廝盜用母後的名義追貶你的那日,母後哭了很久。雖然沒有言明,但我知道,她在怪我的懦弱,怪我甚至保不住你身後的名譽。而我呢?夜夜難寐。玉璽便如燙手的烙鐵,朝堂上的紛紛議論無孔不入,這於我又何嚐不是一種折磨?現在皇兄你回來了,我不必再在這個皇位上勉力支持……若是皇兄執意推辭,臣弟便向母後、向天下人坦白一切,到那時……”
“胡鬧!”蕭昭業一掌拍在桌麵上,震得蕭子隆一個激靈,“昭文!你既接管了天下,豈可因難而退?為了卸下身上的擔子,你甚至忍心叫母後心寒,不惜讓天下人非議皇室?”
“怎……怎麽回事啊?說著說著還吵起來了?”蕭子隆強打著精神勸道,“冷靜,冷靜!我說昭文啊,自信著些,你皇兄處理得了的政務,你有甚麽不行的?”
蕭昭文被罵得沒了脾氣,嘟嘟囔囔小聲道,“一個多月前看到聖旨之時,我就不明白……皇兄為何要將皇位拱手相讓……皇兄回來重掌皇位,一切順理成章,有何不可?當初的我狂妄無知,覬覦皇位……臣弟知錯了,真的……”
“昭文。”蕭昭業的語氣軟了下來,他望著自己堪堪十五歲的弟弟,輕歎了口氣,“當初的事不過誤會一場,皇兄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不必放在心上。至於皇位,我確有難言之隱。你便當是皇兄求你幫一個忙,為蕭家守住、守好這個天下,好嗎?”
“可是皇兄……”
“打住打住!這件事容後再議!”蕭子隆打斷了二人的談話,“當務之急是將那些個亂臣賊子一網打盡。等坐穩了這個江山——你們兩兄弟再在這裏你來我往地推拒包袱,可好?”
蕭昭業淡笑道:“我還是先不露麵為妙。昭文,待到鏟除亂黨,皇兄自會和你解釋清楚。”
蕭昭文盯著胞兄深邃的眸,猶疑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