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冬雷震震(上)
燎星燎塵斷後,報說朝廷的傳令兵已經延站而下,後麵的鎮子上無不貼滿了蕭昭業和蕭子隆的通緝令。雖說那五官倒是畫得八分相像,但通緝令上對他二人的身份諱莫如深,隻言是朝廷要犯,各懸賞黃金三千兩,不論死活。
蕭昭業聞言不由得蹙眉——國庫的銀錢便由得他這般揮霍嗎?
一碼歸一碼,接下來的路途,他們恐怕得加倍小心、馬不停蹄了。
在邊簏鎮的河老客棧休息了不過一夜,離開時吳嬿兒已經神采奕奕,恢複如初。楊瑉之說的不錯,她這是心病,求生便生、求死便亡。然,即使是呆在這樣一個讓她夜夜思寐、甘心同死的人身邊,吳嬿兒卻時時刻刻想要離開、想要回去。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隻覺得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車馬不停,他們在五日後的日暮之時,抵達了郊外一處不起眼的小碼頭。若自喜得鎮入山,未免招搖過市。禦瑟說,幸而河水尚未結冰,這裏的河道直通山中的一大片野湖,入山時的洞口狹小,他們須得分舟三隻。蕭子隆就地打發了同行的車夫,不教他們知悉這最後的去向。同時以兩輛馬車換得三艘簡陋的漁船,漁家喜不自勝。
“昭業兄,你真打算一直把嬿兒帶在身邊?”
船屋中,王歆懷抱著熟睡的孩子,挑眉望向對桌的男子,一本正經地問道。
蕭昭業偏頭看了何婧英一眼,隻能歎道:“暫時唯有如此了。”
見何婧英毫不作為,王歆心下忿忿難平,悶悶地擠兌著:“這在外頭還沒甚麽——要領進了家門,就真像小妾了。”
知道女子乃是好意,何婧英莞爾一笑,以示謝意:“眼下嬿兒還念著馬澄。待在這山間住上些日子散了心,想開了些,我們再將馬澄的喪訊告訴她。她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著……”
王歆四下一顧,見在座諸人都沒有要幫她說話的意思,就連懷中的親兒子都睡意正酣,唯有喪氣地搖搖頭:“罷了罷了……”
眼下,他們這些人都不可拋頭露麵,采辦的工作一向是交由衡蘭和嬿兒兩個女人最為穩妥。眼見著就要乘船進山了,她以給铖兒置辦尿布為由,將吳嬿兒支開,就是想問個究竟。果然勢單力薄,功敗垂成……算了,這些閑事,她不摻和了還不成嗎?
心下念頭已定,王歆悵然地望向船篷外的碧水藍天,乍然失聲——
“你……你們回來了?”
船埠上赫然立著兩個單薄的身影,站在前頭的那個瞪圓雙目,眸間無聲淚落。她——都聽到了。
衡蘭走上前來,也顧不得吳嬿兒此刻的如潮哀思,急急道:“不知怎麽走漏了消息,鎮子裏的官兵正往這邊趕!我和嬿兒遠遠地瞧見了便急忙跑回來了。隻怕一盞茶的工夫,他們就到了!怎麽辦啊?”
蕭昭業聞言扭頭看向禦瑟,問道:“禦神醫,您看?”
“馬上分舟下水!”禦瑟麵色肅然,“此處水路四通八達,隻要甩脫了追兵,過水無痕,諒他們追不上來。”
“好!禦神醫、衡蘭同乘一舟,在前引路。子隆、王歆一舟。”蕭昭業一一安排著,繼而喚道,“燎星、燎塵!”
兩道黑影自船後閃出。
“你二人負責棹槳。”
蕭子隆瞥了一眼蕭昭業的左袖,正色道:“燎星跟著禦神醫,燎塵跟著你。劃船的事兒我自己來。”
蕭昭業思忖片刻,應下了。他一把拉起了身旁女子的手,遽然起身:“好!快上船罷!”
當先走出船屋,卻見吳嬿兒還是那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二人的腳步不由得一滯。何婧英推了推男子的手,示意他先去準備。蕭昭業打量著眼下的情勢,點點頭走開,將這個攤子交由她收拾。身旁人影接踵而過,皆是愛莫能助地走遠了。
“嬿兒。”船埠上很快隻餘下她二人,何婧英輕輕搭上女子的柔肩,安撫地拍了拍,溫聲道,“眼下事態緊急,你先隨我們來,待擺脫了追兵,我再同你細細解釋可好?”
吳嬿兒的目光一點點聚焦在眼前的女子身上,淚水順著原先的痕跡無聲地滑落,她訥訥地說道:“沒甚麽可解釋的……。嫤奴姐,我隻問你一句,阿澄哥早就死了,在我離開建康的那日,對嗎?”
何婧英一時默然。
“我真傻……”她淒然地一笑,“我撇下他的時候就該料到的,不是嗎?我還一直以為,他會來接我……”
“阿奴!”蕭昭業那頭已經將船繩自欖樁上解下,正站在船尾揮手招呼著。
“嬿兒,我理解你的感受。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你能不顧一切、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把心裏的話心裏的苦都哭出來。可是現在,你必須要支持住,堅強一點!”何婧英攬著梨花帶雨的淚人,“走,我們上船!”
誰知吳嬿兒的腳下像灌了鉛般紋絲不動,她輕輕推開何婧英的手,道了句:“嫤奴姐,你們走吧。我要回建康了。”
“胡鬧!馬澄千辛萬苦地將你送出來,就是為了你今日回那牢籠去嗎?”何婧英軟硬兼施,立時扳起了臉,“你回去又能如何?死者已矣,你回去了,他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嗎?聽話!快走!不要違拗他的心願!”
“他的心願?”吳嬿兒黯淡的瞳中忽地眸光一閃,她頷首淺笑著,淡淡地別過臉去。
何婧英不由得凜然——她已經自噩耗的當頭一棒中漸漸回轉了過來,卻仍是這般形容,隻怕吃了秤砣鐵了心……
那一頭,燎星在禦瑟的指揮下,已經調整好了船向,奮力地劃起了木槳。三人一舟,輕巧地順流而行。衡蘭坐在船尾,憂慮地望向船埠上的二人,漸行漸遠。
隻聽吳嬿兒幽幽地說道:“他的心願不就是把我留在身邊嗎?我早就知道他不是甚麽正人君子。可是,終究是我對他不住……來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遇到,這輩子,就回去陪他罷。”
何婧英聽著一陣心驚。她一番話說得淡然無求,似是勘破紅塵、超然物外,卻不知尚在局中。直到這一刻,吳嬿兒都沒明白過來,她心底的痛,不單是源於愧疚。
隻是,若她作這般想,便是破釜沉舟,再勸不回來了。
何婧英啞口無言——這種感覺她體會過,那時候的她,也不希望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地勸了又勸。這些無用功隻會平白地擾了清靜,那份心意,是不會改的。
數九寒冬,默然的局麵很快冷得像冰。吳嬿兒背對著何婧英,就那樣孑然地立著。正此時,蕭子隆也劃動船槳,徐徐離了碼頭。蕭昭業見情勢膠著,著急地下了扁舟,往這邊走來。何婧英忙抬起手來,無聲地衝他比畫。男子愣了愣,反應過來——她這是要他用武,直接把人劫走。
雖然有失斯文,但她既這麽說了,必是沒有轉圜的餘地。蕭昭業心一橫,輕手輕腳地上了船埠。
“快!人在岸邊!別放跑了賊人!”
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伴著一句句高喊傳入耳畔。這聲音——已經在百步之內了。
日落的朦朧光線,河堤上隱隱可見黃沙揚塵、人頭攢動。
吳嬿兒回過身來,見蕭昭業站在自己身後兩丈遠處,並不訝異,開口道了句:“你們快走。”
火燒眉毛,何婧英亦亂了章法,衝著蕭昭業喊了聲:“快點!”
男子當機立斷,快步上前將吳嬿兒打橫抱起,“阿奴,你先上船!”
“放我下來!”吳嬿兒沒想到他會用武,唯有極力掙紮著,幹了的淚水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湧下——她多想他們明白,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歸宿。
蕭昭業的左手使不上勁,經她這麽一番反抗已是十分吃力,險些叫女子逃脫了鉗製。
“咻——”一隻飛箭破空而來,擦著蕭昭業的袖擺而過,落入了水中。
這一處河岸的盡頭,打頭陣的官兵繞過路口,氣勢洶洶地朝這裏趕來。當先的幾人肩上負有羽箭,持弓欲射。
“他們追上來了!”何婧英慌張地跑到蕭昭業跟前,使勁抓住吳嬿兒的兩隻手腕,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她的身子下意識地擋在了蕭昭業的跟前,正是箭來的方向。
“阿奴!”
蕭昭業大驚失色,想要將她推開,卻不防懷中的吳嬿兒用手肘猛地一撞,擺脫了他的控製,雙腳落到地上。
另一頭,燎塵聽到動靜早已將小船劃近,以便接應。見此情狀,自袖中拔出短匕,就要一躍上岸。
“咻——咻——”
接連數隻羽箭挾勢而來。這一次,除了劃破空氣的尖聲,還伴有割開絨衣,刺穿皮肉的顫響。
“撲通……”冰寒徹骨的河水蕩開濺起潔白的水花。
蕭昭業愕然地看向自己身前的女子,閃著寒光的箭鏃自她的前肩冒了出來,鮮紅的血水順著鋒利的箭尖滴下,傷處的殷紅在迅速地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