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祈願》

  蘇郁檀心想:唐恩所說的這個「專案調查員」的安排, 還真是煞費苦心。


  這樣安排之後,哪怕她的病假從年頭請到年尾,也基本不會影響到組裡的正常工作秩序了。


  如果她上班,唐恩就丟給她一兩個專案任務, 讓她去查。


  如果她「需要休養」不能工作, 同事們也不需要替她頂班,有專案任務時再像以前那樣輪流上就行了。


  這簡直就是對她優待了又優待, 這個「專案調查員」的特別職位,約等於一個政府救助性崗位了。


  也就是說:領導們已經把她作為需要救濟的潛創症患者特殊對待,而不是把她當作普通職員在任用了。


  怪不得上個月組裡進了新人。


  大約在那之前,這個辦法就已經形成了吧?


  蘇郁檀有些自嘲地想:這就是做政府僱員的好處啊!


  政府僱員的薪水是財政支付。


  領導們不用自己掏腰包, 自然樂得做好人。反正花不著他們自己的錢, 白養人就白養人, 只當是政府救濟。


  哪怕這件事被公眾知道了, 他們也不會受到譴責。


  因為對四級以上潛創症患者提供政府救助性崗位,本就是一項社會福利。


  如果在私營企業, 哪個老闆願意白養著一個人?


  早開除她了。不對, 是根本就不會錄用她。


  這個安排, 顧全了蘇郁檀的面子和裡子,也兼顧了案主的需求、其他同事的需求。


  雖然這有點傷她自尊,她卻沒有辦法反對。


  她這一次雖然不是真病,但誰知道她哪天是不是真得去長時間住院?


  到時候, 再讓同事們每周加班頂她的工作嗎?再讓她跟蹤隨訪的孩子重新適應新社工嗎?


  她自己腰板硬不起來, 就不能拒絕這樣「好意」的安排。


  她只能妥協。因為盲目反抗, 強自逞能,只會顯得她更不專業,更不理智,更像是一個需要救助的精神病患者。


  蘇郁檀心中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人生活在社會中,總要與周圍的人和事不斷碰撞,尋求協調。


  她努力地想活得像個普通人。但似乎,有點難。


  「謝謝組長,我能理解,也能接受。」她壓抑著心裡翻騰的情緒,保持著微笑,表達了感激。


  唐恩鬆了一口氣,笑眯眯地說:「那就好!那就好!小蘇啊,你不要覺得有壓力,也不要東想西想,快快樂樂最重要,對吧?」


  蘇郁檀笑而不語。


  唐恩繼續說:「以後,有任務你就查,沒任務你就去逛逛街,喝喝茶,看看風景,放鬆一下心情。這應該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蘇郁檀只好繼續表示感謝。


  唐恩讓蘇郁檀先去技術科檢測設備,回頭他再把她的工作安排發給她。


  蘇郁檀將杯子放回自己的儲物櫃,往技術科走去。


  她有好幾個月沒檢測了。「貝斯特之眼」已經自動鎖死,不去一趟技術科根本沒法重新投入工作。


  一對一服務是技術科的規矩,便於明確每個技術員的責任。


  因此,接待她的人,仍然是那個叫沙俊的羞澀型小帥哥。


  這一次,沙俊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從頭到尾低著頭。


  到前台來見她時,沙俊十分迅速地抬起頭瞄了她一眼,然後又慌慌忙忙地低下了頭。


  蘇郁檀怕嚇著他,仍然像上次一樣,保持著公事公辦的樣子,沒有跟他說任何公事以外的話。


  她覺得這位小帥哥在人際交往上真的有非常大的障礙,不知道他有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了?


  但她既不是小帥哥的領導,也不是小帥哥的朋友,交淺言深不太好。


  拿回設備后,她回到了自己的飛碟里。


  閑著無事,她就進入工作群,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記錄。


  那位叫辛迪的新人是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長得挺可愛,嘴也甜,一聲聲「哥哥」「姐姐」的把各位前輩叫得挺滿意。


  有時候她遇到什麼問題在群里求助,挺多人願意給她出主意。


  蘇郁檀嘆息一聲:辛迪這樣的同事,才是大家都歡迎的吧?

  陽光、懂事、有禮貌,不會動不動就請假給大家添麻煩……


  她心裡突然升起一陣迷茫。


  自己存在的價值,究竟在哪裡?

  智能耳機里,響起一聲「貝斯特之眼」的提示音。


  唐恩把她的新任務發過來了。


  一個名叫江貝兒的6歲小女孩,逾期沒有接受例行體檢。


  她的任務是:查清楚江貝兒沒有體檢的原因是什麼、其監護人是否失職?

  地球聯盟規定:未成年人必須每半年接受一次體檢,其中包括基礎的精神診斷。


  這是發現一些隱蔽式兒童傷害案的重要途徑——若兒童受到了超過一定程度的傷害,肯定會在精神診斷中有所反應的。從結果追溯原因,就有機會發現這些傷害,對受害兒童進行救援。


  貝兒逾期未體檢,未保處已經按程序通過電話、郵件提醒她的監護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接下來,就應該社工介入,進行人工調查了。


  蘇郁檀通過「貝斯特之眼」,翻看江貝兒的資料。


  江貝兒父母離異,這沒什麼。


  關鍵是:她父母離婚時,鬧得太難看了。


  她父親姚志傑在法庭上指控老婆出軌,還提供了老婆跟姦夫滾床單的視頻證據。


  她母親江渺渺卻直叫冤枉,聲稱是姚志傑出軌在先,為了多分財產故意陷害她的;她會跟別人滾床單,是被催眠了。


  最後,姚志傑手上的證據過硬,贏了離婚官司,帶著大半家產離婚。


  江渺渺對丈夫的指控缺少證據,被判定為過錯方,在分財產時吃虧不少。


  好在江渺渺有《父母資格證》而姚志傑沒有,在爭奪孩子撫養權時,她贏了前夫。


  法庭考慮到孩子今後的生活質量問題,沒有讓江渺渺在錢財上太吃虧,家裡的部分存款、兩處房產、她結婚之前就在經營的一間音樂酒吧,都被判給了她們母女。


  蘇郁檀給江渺渺打電話,電話沒人接,連人工智慧的回復都沒有。


  這種情況只說明一件事:要麼江渺渺關閉了智能設備,要麼她已經更換了聯繫方式。


  她就通過貝斯特查了查江渺渺的行蹤,直接去江渺渺經營的那間酒吧找她。


  江渺渺的酒吧叫「安娜音樂酒吧」。


  在附近停好飛碟之後,她走到酒吧外面,打開「貝斯特之眼」,試探著推開沒有上鎖的大門,走了進去。


  現在是白天,酒吧並沒有營業,整個大堂黑黢黢的空無一人,卻有音樂聲響起。


  大堂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舞台。


  舞台周圍擺著一些樂器,但樂器無人彈奏。很顯然,這音樂聲不是現場演奏的。


  舞台中央,有一個女人手拿著麥克風,閉著眼睛,身體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扭擺,似乎正準備唱歌。


  蘇郁檀看過這個女人的影像,一眼就認出來了——她就是江貝兒的監護人江渺渺。


  一段前奏過後,江渺渺舉起麥克風,十分投入地唱起歌來。


  放一盞河燈漂流水面,

  將雙手合十豎在心間,

  我閉上雙眼,以至誠祈願。


  願春風十里,化去人世的孤寒;

  願桃花開后,不負花下的誓言。


  願美好晨光,照見成雙的笑臉;

  願繁星明月,記下這愛的詩篇。


  捻一柱清香獻於佛前,

  將雙手合十豎在心間,

  我閉上雙眼,以至誠祈願。


  願嬰兒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

  願童年歡趣,比星河更加浩瀚;

  願少年意氣,紮根在幸福樂園;

  願心中夢想,長大后都能實現。


  冥冥中,是否有神靈聽見我的祈願?

  若我所求太多,那麼我只求,心與心之間有靈犀一點。


  塵世間,是否有人在嘲笑我的貪念?

  若我所求太多,那麼我只求,人與人之間能相愛到永遠。


  ——————


  蘇郁檀沒有打斷江渺渺的興緻。


  她慢慢走到了大堂中間,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聽江渺渺唱歌。


  舞台上的燈光十分昏暗,江渺渺唱歌時卻有一種別樣的魅力,似乎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蘇郁檀不懂音樂,卻越聽越覺得:江渺渺唱得不僅是投入,更有一種十分虔誠的感覺,彷彿她不是在對著滿堂寂寥唱歌,而是真的在「以至誠祈願」。


  剎那間,她有一種被這歌聲打動了的感覺。


  「她唱的是什麼歌?」她問米婭。


  「是喬安娜的代表作《祈願》。」


  蘇郁檀沒聽過喬安娜這個歌手。不過不出名的小眾歌手數不勝數,她對音樂關注得又比較少,不知道很正常。


  「幫我買這首歌,我想聽聽原唱。」她對米婭說。


  等江渺渺把這首歌唱完,蘇郁檀很真誠地鼓掌。


  江渺渺睜開眼睛看著她,嫵媚地笑了笑:「這裡還沒有營業,客人晚上再來吧!」


  蘇郁檀沒有廢話,直接自我介紹:「我叫蘇郁檀,是新海市社會事務局未成年人保護處的社工,專門來找你的。」


  「社工?失敬了!」江渺渺將麥克風插回麥架上,姿態妖嬈地向她走過來,「蘇小姐來找我,是因為貝兒體檢的事?」


  蘇郁檀平靜地看著她:「對!你女兒逾期沒有體檢,我按程序來問問:為什麼?」


  江渺渺撩了撩頭髮,笑著說:「這件事說來話長。到我辦公室去聊吧!」


  她向蘇郁檀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郁檀跟著她走。貝斯特同步上傳工作視頻。


  江渺渺的辦公室,在舞台上方的閣樓里。


  辦公室不大,牆壁上貼滿海報,桌子上、柜子里到處都是電子相框、手辦、立牌之類的東西。


  海報、相框、立牌上都是同一個女孩,手辦也是這個女孩,只不過有些是生活裝打扮,有些是舞台裝,還有一些是非常專業的時尚硬照。


  看到蘇郁檀打量那些海報和相框,江渺渺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歌手喬安娜。這些東西收集不易,放在家裡老被我女兒蓄意破壞,乾脆就放在辦公室了。」


  蘇郁檀點點頭,沒有接喬安娜這個話題,直接進入正題:「貝兒為什麼沒有按時體檢?」


  江渺渺嫵媚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因為這孩子現在專門跟我對著干。我提過幾次了,還曾經約好了醫生,可她死活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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